須彌山，靈台寺，菩提正法殿。

　　法明與伏念，師徒二人，一人站立，一人坐臥，相視無言。

　　“唉…”

　　良久之後，法明一聲歎息，打破了僵局。

　　“黑虎部落，那聖獸黑虎，看似乃是上古魔種，實則不過是昔日慧能祖師所養，兩隻普通的通靈之獸，只因食過洗滌金身的魔血所化的魔血結晶，所以被祖師用來守護金身…”

　　“凡修菩提正法，心懷執念者，都會受那冥冥之中指引…”

　　“想要令那猛虎伏法…”

　　“不是什麽心血來潮…”

　　“而是受了同源的魔念指引…”

　　“只因伏了那虎，便可奪其魔念，使自身執念…化魔…”

　　“心伏魔念，渡盡蒼生…”

　　“伏念徒兒，聽到此處，你可明白，為師為你取這法號之意…”

　　“那菩提正法，不是不可修，不是不想修，而是修不得…”

　　“只因這所謂菩提正法，雖是證果之法，亦是求魔之法…”

　　“欲得菩提，先伏魔念…”

　　“欲做佛，先成魔…”

　　“歷經至惡，方存至善…”

　　“這才是…正法！！

　　“咳咳…”

　　話音既落，法明突然劇烈的咳嗽了兩聲。

　　細細看上去，昔日縱橫天下的靈台護法，那蒼老臉上的蒼白無力，竟比尋常凡人年老之時，更盛三分。

　　搖搖欲墜，幻生幻滅。

　　法明的言語，卻依舊未停，繼續響了起來。

　　“佛因魔生，魔因執起，心有執念，方修正法菩提…”

　　“只是，心有執念，縱是修了正法，又怎能得菩提…”

　　“而心中若無執念，要那菩提心又有何用…”

　　“伏念，你不明白，從你修法的那時起，你已注定入了魔道…”

　　燈火明滅，映的人心中倒影。

　　佛音陣陣，擾的人念頭不寧。

　　“原來…我已入了魔…！”

　　喃喃自語，自語喃喃。

　　伏念不斷在口中重複著這一句話。

　　“不…我不相信，伏盡諸魔之日，方得正法菩提，若我降遍諸魔頭，定可得道菩提…”

　　囈語癡人，癡人囈語，此刻已瘋魔。

　　“唉…”

　　“徒兒，…我有一法，可化魔為佛，你可願習…”

　　“什麽法…”

　　伏念的樣子，有些亂，有些狂，有些瘋，有些苦，有些惱，更有些癡…與魔。

　　而法明見此，則是十足的無奈與苦澀。

　　沉默良久，方才沉吟道:

　　“開菩提心眼，三千煩惱化情絲…”

　　“築天地位卡，天意如刀斬華發…”

　　“效神佛合道，執念盡去，成就正法菩提…”

　　“此法，三千情絲斬念法！”

　　“三千情絲斬念法…！！”

　　“只是，伏念徒兒…，你可願為這諸佛正果，拋去你…一身執念…”

　　………

　　“拋去我一身執念?！”

　　當聞聽此言時，陳衍有了一種不同以往的感覺。

　　不知怎的，這一次，他有了…選擇的權利。

　　從誕生的那日起，他就成了伏念。

　　伴君千年，一生種種，仿若昨日。

　　一直以來，陳衍無法選擇，只需經歷，

　　因為，這一千四百余年來，無論幹什麽，伏念都有自己的選擇。

　　從始至終，從頭到尾。

　　而今日，伏念卻將這選擇的權利，讓給了陳衍。

　　只因，這一次，他不願選。

　　“神佛之位，菩提之心…”

　　“亦或是…那一生的執…”

　　“我到底該怎麽選…”

　　“對呀，你到底選什麽…”

　　“你到底選什麽…”

　　畫面靜止，天地破碎。

　　法明，正法殿，靈台寺，菩提閣，青燈古佛，金身寶像，聖獸魔骨，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統統消失。

　　“神佛之位，菩提之心…”

　　“亦或是那一生的執…”

　　“你究竟…選哪一個！”

　　靜寂虛空之間，只剩下了那來自天地萬物之間的質問之聲。

　　隨著這聲音響起，伏念，亦或者說是陳衍，他的面前，出現了兩扇不同的門。

　　一扇是高高在上，一扇是屍山血海。

　　一扇是無情無念，一扇是魔念縱橫。

　　“究竟是拋棄執念，選擇做那無情無念，高高在上的佛…”

　　“還是保留執念，留待成為那因執生怨，久怨迷心的魔…”

　　“我到底…該選什麽?！”

　　一陣喃喃自語之後。

　　沉默良久，陳衍眼中爆出了一陣神光。

　　他突然想起了這千余年間，伏念一生的過往。

　　“伏首修命千年，隻為心中一念…”

　　“既是伏念，倘若沒了那執，又談什麽念…”

　　“斬盡青絲非我意，伏首一念願成魔…”

　　“魔又如何，我這一生…無悔！”

　　“劈裡啪啦…”

　　這聲音落下，虛空如鏡破碎。

　　緊接著，背景變換，伏念那蒼老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陳衍面前。

　　只不過…不同之前的任何一個伏念，那伏念身披黑紅袈裟，赤須紅眉，卻是與之前所見的每一個伏念，都截然不同。

　　“你真的…無悔嗎?！”

　　赤色虛空，黑紅伏念一聲反問，緊接著，他望著陳衍，緩緩開口說道:

　　“你可知道，今日這般選擇，日後你的師父，將因你而死…”

　　“你可知道，今日這般選擇，日後須彌靈台，將因你而亡…”

　　“你可知道，今日之後，你成魔時，將親手將你那師傅法明，以及這靈台一眾僧人屠殺殆盡…”

　　“怨因魔起，魔由心生，你因執，成了魔，便要承受這怨…”

　　“承受不了，便要永世沉淪…！”

　　“待到此時，我想問，這一切，你真的…無悔嗎?！”

　　“我真的…無悔嗎…”

　　話音響起，似是陳衍，又似是伏念。

　　虛空之間，有一個聲音，分不清是誰，開始不停的自言自語，重複起這一個問題來。

　　而這問題所問的，不光是陳衍。

　　更是伏念。

　　無論是曾經的他…還是現在的他。

　　…都在問。

　　“曾經，你選了執念成魔，卻最終沉浸在那怨裡，不可自拔…”

　　“殺了師，滅了寺，屠盡了靈台眾生…”

　　“這一切，你真的…無悔…”

　　………

　　“是呀！我真的…無悔嗎…”

　　伏虎洞內，伏念凌空虛度，口中囈語不斷，重複著這同一句話。

　　“伏首修命，一念求佛…”

　　“靈台須彌之上，青燈佛座之前，度過千年光陰…”

　　“到頭來，這一切，卻因這…一念，而煙消雲散！”

　　“我真的…無悔嗎…”

　　想到這，伏念心中，不由閃過一絲揣測。

　　他在想，那無悔的，究竟是今日的陳衍，還是當初的伏念…

　　時至今日，不覺數萬年已逝，他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怎的，伏念突然想起了他漫長人生中最短的一段時光。

　　最是短暫，卻最是逍遙快活。

　　“或許，那魔念無悔，但老衲卻真的悔了…”

　　“只不過，老衲悔的，從來就不是當初選擇了執，成就了魔…”

　　“老衲悔的…是當年生了執念，妄斷長生…”

　　“林中叩首，靈台起念，伏念千年…終成魔！”

　　“老衲這一生，原本就是過錯…”

　　“魔也好，佛也罷，若有來世，老衲別無所求，寧願做一世凡人…”

　　“生老病死，愛恨別離…”

　　“度盡塵緣苦…嘗遍人間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