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茂華做事情很沉穩,上前渡他真氣,喂他續命的丹藥,又操起刀,將他胸口一片薄皮割下。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最終謝易被送入暗道,而他開始預備現場,將一具屍身的血肉仔細抹上後牆。
暗紅色的血肉在牆上凝固,他則彎腰,將人皮做扇,筆沾赤蠱開始寫字。
西北飲煙。
斜藏好這四個字後他終於空閑,有時間坐下,等待他的宿命。
錘子還在腳下,年複一年沾上的鮮血已經將錘子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錘子染著血,血染著恨,而恨最終變成了罪惡。
剛直暴燥的封川,最終成了含笑盈盈殺人無算的司主。
溫和淡定的苦海,最終成了雙手染血,孽債加身的妖僧。
而放蕩不羈的自己也變成了人人聞名喪膽的錦衣司刑堂堂主。
這相伴相隨十六年的墮落,似乎是掙扎歷盡日夜難安,也似乎就只是一瞬。
最終他放棄執念。
好似老天眷顧,給了他清明,從此斷了自己的罪惡。
但是他不後悔。
即便是結局早已注定的愛情,他也不後悔,自己癡枉愚昧,曾為之付出努力。
“你若不後悔,我便不後悔。”
最終殷茂華低語一句,盤腿坐在那裡,將手攏進衣袖,對那奪路而來命運表示承受,斂低了眉。
………………………………………………
天邊的夕陽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令人無端端的就生出幾分憂傷頹廢之想。
楚寒歌守在謝府的門口,遠遠的看著謝安步履沉重的慢慢走來,她迎了上去。看著謝安悵然若失的模樣,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謝易………………”
“唉~,先進府再說。”
進了府,謝安絕口不提謝易的事情,只是一味地照顧謝涵。
直到夜色已濃,濕熱的空氣中夾雜著荼蘼慵懶的芬芳。?謝安才和楚寒歌坐到了桌邊。
“明日,我們就離開吧。”
“好。”
楚寒歌答得乾脆,謝安反而是愣住了。
“你,你就不問我為什麽?”
楚寒歌只是無聲的笑,拿眼斜他。
“你比我聰明,聽你的不會有錯。何況,你若願意告訴我,你總會說,我不問你也會說。若是你不說,那便是我不該知道的,不告訴我,也可以。”
謝安吐了一口氣,失笑著搖頭,無限溫柔的看了楚寒歌一眼,滿是無奈的寵溺。
“以前倒是沒有發現,你是這樣的好說話。如此天真,不怕被人騙?”
“我只在你面前如此,那麽,你可會騙我。”
楚寒歌定定的看著謝安的雙眼,想從他的眼裡找到回答,謝安沒有像以前一樣避開,他毫不遲疑的迎上了楚寒歌的目光。
他伸手,楚寒歌自然的將手放在他手上,他反手扣住楚寒歌的手,牢牢的握住。楚寒歌的眸中帶著幾許忐忑。謝安溫言道。
“人在世活上數十載,這時間本算不得長久,我自可護你一生平安,也會一生真誠相待。我心甘情願的成為一個普通的農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可以放下所有的榮華富貴,所有的權利,甚至是我所有的過往,只為了你可以每日等我回來之後在門口淺淺喚我一聲“夫君”。”
此話一出,房間裡寂靜了許久。謝安便在這長久的寂靜中燒紅了臉。
楚寒歌笑眯眯的看著謝安,像是極力壓抑著喜悅,彎著眉眼問:“怎麽這麽快就學會了油嘴滑舌………………夫,君。”
謝安呼吸微微一滯,心中一蕩,溫暖滿滿的溢出。謝安手上使力,將楚寒歌拉進了自己的懷裡,牢牢的圈住了她:“寒歌,遇見你,我三生有幸。”
謝謝你,始終不曾放棄我…………………………
見到了這麽多的悲劇,謝安深深地明白了一個道理,下一生永遠彌補不了上一世的過錯,緣分一旦錯過,那就是終生的遺憾。不管,那份緣分是愛情,是親情,還是友情。強行的挽留,帶來的只能是更多的絕望。
“謝易沒有死。”
但是,比死也強不到哪裡去了。
謝安在看到殷茂華的第一眼時就知道謝易不會死在這個人手裡,他欠謝易的,而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欠債不還的人,更別提將謝易挫骨,血肉全部塗到牆上了,他這麽做的目的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放謝易一條生路。
謝安知道殷茂華的習慣,他甩了所有跟蹤的人,直接去了城外的亂葬崗。當時謝易就坐在一堆亂墳當中,穿白衣,前胸被鮮血浸透,目光穿透陽光,像是已被凝凍。
素來沉穩,可看見謝易坍陷的褲子時也忍不住唏噓,許久才敢上前,碰了碰他肩頭。
謝易形容可怖,樣貌卻很清朗,被碰後費力地轉頭,看見是謝安,他微微的笑了。
“好久不見。”
“我將他送到了一處隱蔽的地方安置了,明日便會帶著他一起離開。”
“不叫他見見謝涵嗎?”
謝安長歎一聲。
“他們兩個人,若是見了面,只怕是兩個都活不成了,若是不見,或許還有一個可以活。”
“他傷的很重?”
“…………………………”
謝安深色複雜的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的說道:“這一遭,他心上的傷,才是最重。”
楚寒歌不是很了解謝安的意思,卻在第二天看見謝易本人的時候,領會了謝安話裡未盡之意。
謝易毀了。
他全身上下最重的傷,就在他的腿上,雙腿的骨骼被一寸寸的敲碎。就算是寧遠活著,他此生也沒有了再站起來的機會。雖然說,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但是,謝易是何等的人物,年少成名,滿腹經綸,文武雙全,國之巨臂一般的人物,他本應該成為朝堂上的股骨之臣。他是那個曾經和謝安說過。
“願在汙泥之地終生,隻為百姓劈出一處清明之地。”的人。
他眼中的璀璨,在那一刻是如此的耀眼,哪怕是謝安都只能自歎不如。
他還一直夢想著,像謝家的先祖一般,可以在沙場馳騁。但是如今……………………
輔佐明君,匡扶天下。
這個他追求了半生的理想,已經徹底被打碎了。而動手打碎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心中想要為之效力一生的君上,更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