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似乎下了決心似的,即便傳來楊士奇楊榮帶百官跪諫的消息,她也依舊鎮定,臉上煥發出一種玉質的光彩。
太皇太后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冷靜,眼神銳利,那銳利的眼神,足以讓任何人發顫。
“金英。”太皇太后開口了。
“在。”金英低頭聽命。
“速將皇上請來東宮。”太皇太后的聲音傳來,金英深吸一口氣,行禮退下。
太液池邊,朱祁鎮站在白蛟頭頂,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大風突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朱祁鎮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眼神中閃現逼人的神采。
白蛟感受到朱祁鎮的情緒,配合著嘶吼一聲,聲音洪亮,池水翻滾。
曹吉祥著急的站在一旁,王振抬頭遙遙看著朱祁鎮,也不知道小主子這是怎麽了,聽完曹吉祥的稟告,居然什麽反應都沒有。
朱祁鎮看著東宮,該來的,始終會來。
金英來的時候,看著這一幕,也有些愣神。
朱祁鎮站在白蛟頭頂上,白蛟立在池中,朱祁鎮負手而立,湛然若神,小小的身子卻有著無窮的氣勢和威嚴!
金英行禮,溫聲說道:“太皇太后請皇上速去東宮。”
朱祁鎮微微一笑,縱身躍下,金英嚇了一跳,王振早已輕輕掠起,接住朱祁鎮。
“走。”朱祁鎮說道,神色看不出喜怒。
金英神色恭敬,弓著身子,上前引路,皇上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城府,真是可怕。
與此同時,太皇太后的懿旨,傳到乾清宮,傳到小酒館。
安撫大臣,派人送於謙回家。
朱祁鎮進東宮,行禮問安,一板一眼,神色深沉。
太皇太后看著這樣的朱祁鎮,眼神依舊銳利,“跪下!”太皇太后喝到。
朱祁鎮抬頭,輕輕皺眉。
太皇太后挑起眉毛,眼神中充滿了威脅!
朱祁鎮終於垂了眼皮,跪在地上,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你可知錯!”太皇太后怒道。
朱祁鎮說道:“朕不知。”
太皇太后冷笑,“孫兒最近本事見長,也不把我老太婆放在眼裡了。”
朱祁鎮依舊不冷不熱的說道:“朕怎敢如此。”
太皇太后輕輕端起茶,輕抿一口,隨後眉毛飛揚,把茶盞重重摔在地上!
“哢嚓!”碎裂的茶盞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茶水蔓延開來。
金英跪下大呼,“太皇太后息怒!”
整個宮殿,所有太監宮女統統跪倒在地,大聲請罪。
朱祁鎮依舊不為所動,太皇太后痛心的說道:“哀家受先皇托付,教導皇上,監察朝政,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懈怠。本以為皇帝你少年聰慧,能處置好朝政,所以放手於你。可誰想你受左右奸佞小人蠱惑,走上歧路,要把大明帶入萬劫不複之地!哀家雖然年老,但絕不能坐視不理!!”她銳利的眼神一轉,落在了王振身上。
王振感覺到太皇太后眼神鎖定自己,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王振奸佞!殺了!”太皇太后怒喝一聲。
“是!”堂下早有宮女身穿甲胄待命,兩個宮女上前,抓起王振。
“太皇太后饒命啊!太皇太后饒命啊!”王振有些驚慌,連忙求饒。
“我看誰敢!”朱祁鎮爆喝一聲,聲音滾滾而來,震動整個東宮!
一時間,帝皇之威勃發,朱祁鎮站起來,轉身看著兩個宮女,
“放手!”他聲音低沉。 兩個宮女隻覺心臟被重重一擊,跌跌撞撞後退兩步,鮮血順著嘴角流出。
眾人皆驚,太皇太后怒火中燒,站起來大喝,“放肆!你這是在威脅哀家嗎!”
朱祁鎮回身,輕輕說道:“王振無罪,皇祖母明鑒。”
太皇太后神色深沉,朱祁鎮收斂皇威,雲淡風輕。
金英察言觀色,上前跪下替王振求情。
王振感激的看了金英一眼,萬萬想不到金英居然會為自己求情。
金英苦苦哀求,頗有兔死狐悲之感,他動情的說道:“我等閹人,粗鄙不堪,能侍奉皇家已是天大的福氣。太皇太后、皇上垂愛,我們萬死難報,奴才生死事小,千萬別傷了皇家和睦,如果太皇太后要處罰王振,就連我一並處置吧。”說完眼淚流下,讓人動容。
太皇太后見一向穩重的金英流淚,心中也不是滋味,再看看王振,想了想,只怕不宜和皇帝翻臉,她思索了一會兒,緩緩說道:“皇帝寵愛閹人,折辱大臣,哀家不能坐視不理。來人!”
“在!”一乾女官身穿盔甲出列,金光閃閃,頗有威嚴。
“將皇上送入靜心堂……思過一月。”太皇太后一拂衣袖坐下。
兩個女官上前說道:“皇上請隨我們來。”
朱祁鎮神色淡漠,一把拽起王振,朝太皇太后行禮,隨後跟著女官前往靜心堂。
所謂靜心堂,就是東宮宮內的一間小院,太皇太后閑來無事總喜歡在這寫字畫畫,稱之為“靜心堂”。
朱祁鎮帶著王振走進靜心堂,隨行女官行禮退下,關上院門出去了。
王振驚魂未定,臉色發白的看看四周,輕輕叫道:“皇上?”
朱祁鎮拍拍他的肩膀,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不一會兒,有懿旨來了,“皇上無德,寵幸奸佞,折辱朝堂重臣,責令於東宮靜心堂思過一個月。”
懿旨擺在桌上,金英仔細看著朱祁鎮的眉眼,隻覺眉眼間一片淡漠,絲毫沒有想象中的生氣。
朱祁鎮越是雲淡風輕,金英心中越是不安,皇上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城府,讓人害怕。
朱祁鎮一直沒說話,金英行禮告退,就在跨出院子的一刻,聽見朱祁鎮似乎自言自語說了一句,“楊士奇他們該來東宮了吧。”
金英心中一跳,躬身匆匆走了,院中一片清淨,靜寂無聲。
天空依舊灰蒙蒙的,忽的,一片雪花緩緩飄落,旋轉著輕飄飄的落到地上。雪花越來越多,朱祁鎮輕輕接住雪花,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隨著這片春雪來的,還有太后送來的衣物和食物。
朱祁鎮一笑,自己還是低估了太皇太后,連母親孫太后都不能來探視,可見太皇太后已經控制了整個皇宮。
被拘禁,最可怕的就是消息不通,王振感知下,得知四周大概有十幾個高手。
這一夜,似乎過得特別漫長,京師的第一陣春雪,一下就下了很久。
在這大雪天裡, 不少人圍爐夜話,夜話內容,當然少不了宮中之變。
小皇帝被太皇太后責罰,閉門思過一個月,楊士奇和楊榮成了朝堂英雄,萬眾矚目。早朝恢復,由楊士奇、楊榮主持。
這大雪天裡,胡濙端坐書房,奮筆疾書,字跡雋永圓潤,但他眼中卻透出一絲戾氣。
寫好奏折,胡濙拿起來,仔細端詳。
“爺爺!”書房門被推開,胡青像個小精靈一樣竄進來,蹦蹦跳跳的,帶來幾片飛舞的雪花。
“這是什麽?”胡青賴進胡濙的懷裡,舒舒服服的做好,指著奏折問道。
“讓一個人永遠不能回京的東西。”胡濙眼神幽暗。
“爺爺,你很討厭他嗎?”胡青輕輕說道。
胡濙一笑,笑容間頗有些苦澀,他仿佛喊著一口苦藥,皺眉說道:“我始終輸了。”
胡青瞪著大眼睛不解,眼珠轉了轉,裝作不經意的問道:“我聽說皇上調皮,被太皇太后關起來了。”
胡濙搖頭說道:“太皇太后也輸了,這天下,始終是皇上的,她……始終老了。”
“那爺爺為什麽不幫助皇上呢?”胡青抬頭,黑亮的眼睛看著胡濙。
“唉……”胡濙輕輕撫摸著胡青的頭髮,歎氣說道:“阿青,你這個性子,不適合留在皇城,以後離這兒越遠越好。爺爺年輕時經歷的江湖,更適合你。”
“快意恩仇!”胡青接話叫道,爺爺只要一提起江湖,就會說這四個字!
快意恩仇!
胡濙陷入沉思……捏緊了手上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