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最初的中央憲兵都是【低語者】?”

　　“沒錯，最初的中央憲兵都是【低語者】，他們的任務是在初代雷斯王清除掉所有庶民腦海中關於歷史的記憶以後，監控【血族】的言行和沒收銷毀一切【違禁品】。初代雷斯王認為只有將過去的歷史完全根絕，才能實現完全徹底、毫無紕漏的和平！”

　　“根絕......歷史?”

　　.........

　　兒時的我依稀記得父親給我講過的關於歷史的事情，很多當時的我聽不明白的事情。

　　他說歷史是人的故事，也說新聞是人的故事，反正都跟人有關。

　　準確點說，歷史是人與人、人與時間之間的故事，它強調的是一種關系。

　　一個人做什麽事都有理由，但他的行為之所以產生效果，不是取決於他的理由，而是這些行為和他人產生的關系......

　　以及這許許多多的關系在時間流淌中逐漸展現出來的意義和價值......

　　我問父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他只是敷衍一般說道:等以後你就知道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現在我似乎知道了什麽，也許只是皮毛。

　　我猜想，這些話說的應該是歷史與現實之間的關系:歷史與現實從來就不是割裂的，因為歷史和現實都是由人來傳承的。

　　但在這充滿奇跡的殘酷世界上，歷史確確實實被人為地割裂了！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被【神】所割裂！

　　從人們所熟知的2000年前的弗利茲王族建立政權起，到紀元743年之間的一切歷史仿佛已經從人類的認知之中徹底消失。

　　【神】消除了庶民的記憶，【中央憲兵】查抄了一切【違禁品】，【血族】則在【低語者】的監控下保持著沉默，直到一切歷史的記憶隨之逝去......

　　即便是如今的我，所能知曉的事情也並不比平民百姓多到哪裡去。

　　如今人類所知曉的歷史，只有王政府審定發布的歷史教科書:

　　關於歷史和現實，最新版的教科書上是這麽寫的:

　　在距今107年前的743年，人類面對忽然出現的巨人束手無策。

　　除了跨海逃進這三面牆壁之內的少數人以外，其他的人類都已經被巨人吞噬殆盡。

　　人類損失了大部分人口，卻同時告別了自相殘殺的黑暗時代。

　　人類終於在這牆壁之內實現了和平安定的生活，人類終於獲得了理想的世界.......

　　“呃......我們要談的東西不是中央憲兵團的隱秘往事和初代雷斯王的思想意志麽?”我打斷了薩內斯的講述，疑惑地問道:“這跟歷史教科書有什麽關系嘛?”

　　“當然有關系！難道托德分隊長不覺得~~現在廣為人知的，經初代雷斯王確認發布的歷史教科書有點問題嗎?”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歷史教科書的論述本身就有問題，只不過大家都閉口不提罷了。”

　　“那麽，托德分隊長覺得問題出在哪裡呢?”

　　“首先，第一個問題~~教科書裡明說了，除了我們以外的人類都已經被巨人吃光了。但牆壁之外明顯存在著敵人！”

　　“哦?如果是在845年之前，在超大型巨人和鎧甲巨人沒有出現之前，你還會這麽想嗎?”

　　“會！”

　　“為什麽?”

　　“因為歷史教科書上處處體現著對來之不易的【和平】的珍視，

把【和平】視為人類的最高追求和理想信念.......”　　薩內斯故意疑惑地反問道:“這個說法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啊。”

　　“當然有問題！因為【和平】對應著【戰爭】，只有對【戰爭】發自心底的厭惡才會產生對【和平】的迫切期望~~然而，【戰爭】是需要【交戰對象】的！”

　　“大家都知道，【交戰對象】就是巨人。”

　　“這種說法，對那些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巨人的家夥們還有一絲說服力。”我搖頭苦笑道:“【戰爭】隻可能存在於人類之間！因為巨人與人類之間的關系只有【吞噬】和【逃亡】，人類根本不可能在【戰爭】中與巨人對抗！自然也不可能與巨人實現【和平】！”

　　“也許原先忙著自相殘殺的【不同陣營的人類】迫於忽然出現的巨人威脅而走向和平呢?這種情況不是很自然可以想象得到嘛。”

　　“假如是這種情況，真神完全可以在人類的陣營觀念完全消失的現在，使用巨人神力驅逐巨人！假如是這種情況，真神絕對不會如此擔憂人類跨出牆壁以後會【重蹈覆轍】~！”我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大膽猜測:“由此可以得出一個必然的結論:初代雷斯王希望牆內的人類相信【牆外的人類已經滅絕】！可是事實上，曾經的【交戰對象】~~【不同陣營的人類】依舊存在於城牆之外！！”

　　“這種說法確實騙不過像托德分隊長這麽精明的人。”薩內斯面帶難色地點了一下頭:“初代雷斯王清除了全體人類的歷史記憶。人類自然忘記了從前戰爭的殘酷，自然也很難體會到和平的寶貴。”

　　“曾經與王政府交戰的【不同陣營的人類】，到底是誰?從哪裡來?我們到底是勝者還是敗者?”

　　“沒有任何頭緒。但我認為，這就是初代雷斯王希望抹去的歷史事實之一。初代雷斯王希望牆內的人們不再受戰爭之苦，他必然認為:只要能擺脫戰爭之苦，巨人之困根本就無關緊要。”

　　“這個說法就有第二個問題了，為什麽初代雷斯王認為人類之間的戰爭比巨人的侵襲更為殘酷呢?”

　　“也許初代雷斯王的親身經歷讓他做出了如此判斷吧。”

　　“只可惜，事實證明初代雷斯王的判斷是錯誤的！雖然他不想要戰爭，但戰爭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大概可以猜得到:超大型巨人和鎧甲巨人應該就是來自於【不同陣營的人類】，或許格裡沙.耶格爾也是一樣。”

　　“無論如何，我們失去了被巨人趕進牆內之前的歷史，忘記了曾經的敵人。而王政府發布的歷史教科書又存在著種種無法解釋的矛盾和問題，這漫長的一百多年來卻沒有任何人追問深究這個事情。托德分隊長覺得這是為什麽?”

　　“廢話~~！！那都是因為追問深究這個事情的人，已經統統都被中央憲兵乾掉了好不好?！”我不滿地嘟囔著:“有【一些】就是我親手乾掉的......不......也許不是【一些】而是【一群】......”

　　薩內斯注意到了我的不滿情緒，皺眉問道:“聽起來，托德分隊長不是很樂意做這類髒活嘛?”

　　我輕輕哼了一聲:“沒人會喜歡做這種事情，哪怕凱尼.阿克曼那個惡魔也是一樣。”

　　“只要為了守護這城牆內的和平，只要為了王！我不在乎必須要做任何事情！”

　　“你說的倒是輕巧......”

　　“實際上一點都不輕巧！”薩內斯嚴肅而沉重地說道:“托德分隊長，你之前負責的工作基本上不過是【行刑】而已~~然而當年我在上一任【低語者】的直接領導下，負責的是【拷問】~！不要以為你做的髒活有多麽讓人為難......關於拷問的事情......關於如何完美地拔掉指甲或者從活人身上剝皮.......你一無所知！”

　　我楞了一下，額頭上冒出無數冷汗:“難道......那些人皮面具都是從活人身上剝下來的嗎......”

　　“那是當然！否則你以為那些道具是怎麽來的！”薩內斯咬緊牙關，微微閉上了雙眼:“一般來說~~剝的時候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皮膚分成兩半，然後慢慢用刀分開皮膚跟肌肉，像蝴蝶展翅一樣的撕開.......胖子比較不好處理，因為皮膚和肌肉之間還有一堆脂肪，不好分開.......只需一道割口，血卻從身體各處湧了出來......他的肌肉完全呈現在我的面前，還有去了皮的血管在抽搐.......甚至內髒的搏動都能依稀可見。光線照在他的胸前，肌肉纖維不停地閃著血光......”

　　我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弱弱地問道:“用這種方式來拷問?拷問什麽?”

　　“托德分隊長不要再裝傻了！你應該已經注意到某個問題了才對~！！”

　　“什麽......問題?”

　　“【低語者】到底要如何判斷誰才是【該死的追問深究陳年往事的人】呢?”

　　“我才懶得管那麽多，辛加叫我殺誰，誰就得死！”我特意補充了一句:“下手還是利索點比較好......”

　　薩內斯默不作聲地拉過一張長椅，放在我的面前不遠處，坐下，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劃了幾個圈。

　　“對哦.......中央憲兵要殺的人那麽多.......怎麽可能逐一請示上報雷斯王呢......”我隱約弄明白薩內斯的意思了:“也就是說......一個人是否屬於【該死的追問深究陳年往事的人】......是有一套【判斷標準】的......”

　　“是的~~有可能符合【判斷標準】的家夥要先經過拷問，必須先把所有相關的人都問出來~~然後把符合【判斷標準】的家夥清洗掉。”

　　“這一套【判斷標準】是由初代雷斯王直接確定的.......它反應了初代雷斯王的思想和意志.......”

　　“沒錯！”薩內斯深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判斷標準】不是寫在紙上的東西.......每年在王主持的【洗禮儀式】上，王都會親自考察中央憲兵的忠誠和覺悟.......只有在王的面前敞開心扉、通過考察的人才有資格知曉【判斷標準】。”

　　“原來如此，難怪薩內斯分隊長跟我說這麽多陳年往事.......”我無力地仰頭看著禁忌的書房上的華麗吊燈，無奈地問道:“薩內斯分隊長想過要把【判斷標準】告訴我，卻擔心這違背了王的規矩.......沒有經過洗禮的中央憲兵.......逼近真相的反叛血族.......威脅世界和平的不穩定因素.......提爾.托德.....”

　　“嗯~~提爾.托德，現在的你.......完全符合【判斷標準】.......如果王還活著的話，你的面前只有死路一條。”

　　“唉~~這麽說......即便我真的實現使命，讓希斯特裡亞奪回屬於雷斯家的巨人神力......”

　　“先說最好的情況:假如希斯特裡亞抗爭的意志戰勝了初代雷斯王的思想，那麽她必將堅持調查兵團為之奮鬥的事業！運用巨人神力，驅逐巨人，讓人類走出這狹小的牆內世界~~”

　　我接過薩內斯的話，故作平靜地說道:“走出這狹小的牆內世界~~然後再次與曾經的【不同陣營的人類】交戰~~再然後，也許我會在親眼見識到比巨人侵襲更為殘酷的人類戰爭之後，為了保護希斯特裡亞戰死沙場........”

　　“再說最差的情況:假如希斯特裡亞完全繼承了初代雷斯王的思想，為了繼續維持牆內的和平安寧，提爾.托德必然會被賜死。當然~~鑒於你護主有功~~應該可以得到像當年的阿克曼家一樣的待遇.......”

　　“什麽待遇?”

　　“為了讓子孫後代不再成為王的肅清對象，最早的阿克曼族人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王的仁慈.......當然，是在你確實能夠得償所願，迎娶威爾斯小姐，並且留下子嗣的前提下呢。”薩內斯聳了聳肩，語帶安慰似的補充道:“所以我建議:下次你跟威爾斯小姐獨處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別真的被騸了.......”

　　我苦笑了一會兒， 不甘心地自言自語道:“像當年的阿克曼家一樣的待遇.......對我這樣的人渣而言.......似乎也不是很差的結局呢.......可是我真不想就這樣死掉啊！另外，即便最初的阿克曼族人付出了性命的代價，他們的子孫們最後還不是一樣被王政府持續追殺著麽?”

　　“阿克曼的子孫們被王政府列入【待清洗血族清單】的原因，並不是雷斯王背信棄義！！”薩內斯一臉嚴肅地澄清了我的疑問:“人類躲進城牆30年之後的紀元773年，當時第二代【低語者】記錄下了第二代阿克曼族人在某件事情上的不當表現~~然後雷斯王才下定決心:必須徹底清除阿克曼家！！”

　　這一段對話讓我的情緒低沉得無以複加，三個深呼吸以後我才回過神，疑惑地問道:“70多年前的事情，薩內斯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第三任【低語者】就是我在中央憲兵團的第一個長官，如果不是因為某件事情......第四任【低語者】應該是【傑爾.薩內斯】，而不是那個自稱辛加的【沃爾夫.巴斯蒂安】”

　　“【沃爾夫.巴斯蒂安】?這個名字反而是辛加的真名?！”

　　“千真萬確。”薩內斯點了點頭，“不過比起現任【低語者】的真實身份，現在你更應該關心紀元773年發生的事情與【判斷標準】之間的關系.......如果是現在的提爾.托德，說不定會明白一點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