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沉默了,眼皮向下耷拉著,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老人才睜開眼睛說道:“這本來就是他們母子三人的孽緣,報應啊……”
唐淵疑問道:“那您為什麽不想辦法阻止?”
李奶奶緩緩搖頭,身體顯得有些疲憊,說道:“緣分因果,那都是他們的命。”
唐淵並不認可李奶奶的說法,但也不願意和老人爭辯。
就在這時,孟婆走了過來,向唐淵望了一眼。
唐淵明白孟婆的意思,很識趣的走開,留給孟婆和老人單獨說話的空間。
有個外人在場,兩個通靈師的交談恐怕不會那麽順暢。
唐淵輕輕的挪動著腳步,打量著房子,發現房子並沒有多大的變化。他看不出什麽陣法,不敢隨便觸碰房子裡的東西。看著那些依然緊閉的窗戶,這才意識到那可能也是陣法的某一元素。
他向裡屋走去,打算給逝者上香。這時他才看見,神龕後的遺像多了一張,並且重新調整了擺放位置。
李爺爺和李父的擺在上面,李母和李桐的擺在下面,只是李爺爺和李母的分別稍稍的比李父和李桐高一點點。
唐淵對著神龕微微躬身,將香點燃上好,然後朝李桐的照片望去。
照片上的那張臉,年輕,朝氣,帶著微笑。
那正是美好彩色生命的開始,卻終結在了這黑白相框之中。
唐淵沒有對著照片說什麽,也沒有想著是非對錯。當李鈺被貝薇薇抓走後,他曾經在許多時候都在仔細的想過這件事。
這件事究竟誰對誰錯?
難道全是李鈺的錯?難道李母和李桐就沒有錯?
李桐極端的愛真的好嗎?李母當初把李鈺買了就沒錯嗎?梅少聰的縱容的愛難道不也是害了李鈺?
在孤獨的深夜,唐淵經常思考著這些問題。
許許多多的犯罪都是人性的扭曲與失控,但行為有動機,動機必然有原因。而原因是立體的,並不是對你來說是對的,對他也是對的。既然無法在對與錯中找到明確的分水嶺,那只能記住一點。
犯罪了就是犯罪了。
“吱呀——”
唐淵斜後方傳來一道難聽的聲音,一個房間的門開了。
唐淵轉過身去,他記得那個房間。
那是李鈺的房間。
李奶奶還在和孟婆小聲交談,神龕前的蠟燭溫柔的燃燒,沒有風,也沒有任何人,門就那樣打開了。
唐淵清楚的記得自己在那個房間裡遇見了什麽,出於記憶中的恐懼,他不會再次進入那個房間。
但他卻向房間走了過去。
他一隻腳邁進房間,伸出手尋找燈開關的位置,將燈打開。
房間還是和以前一樣,昏沉沉的,堆滿了樂器。
他又邁出了另一隻腳,將整個身體都送進了房間裡。
他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正如孟婆說的那樣,李奶奶並沒有惡意,那麽他相信這屋子裡就算真的有鬼,也不會害他。
房間裡除了樂器,唐淵並沒有看見什麽特殊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微微的仰起頭。
忽然間,他耳邊傳來輕輕的鋼琴聲。
“唐老師。”
房間外的喊聲讓唐淵睜開眼睛,他轉過身去,看見李奶奶和孟婆正站在神龕前看著他。
李奶奶臉上居然流露出微笑,聲音也變得和平常不一樣:“謝謝你。”
唐淵雙眼一擴,
滿臉的不可思議。 “唐老師,謝謝你。”
李奶奶說出了這樣一句話,但聽在唐淵的耳裡,無論是李奶奶的聲音還是語氣,都和李桐一模一樣。
唐淵朝孟婆看去,孟婆點了點頭。
唐淵釋然,忽然明白了什麽,望著李奶奶說道:“安息。”
……
……
日落西山。
宋建宏坐在工地板房的二樓陽台上,看著樓下正陸續趕去外面的小館子裡吃飯的工友。報紙平鋪在他的腿上,他已看完了頭條部分。
他依然耷拉著肩,望著江面上的晚霞。
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他接通電話,裡面傳來一個男人虛弱的聲音。
“老……宋,我……快……不行了。”
聽見這種即將告別人世的敘說,宋建宏顯得很平靜,問道:“還有多久?”
“醫生……說,就……這幾……天……的事。”
“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你的妻兒。”
“你……不……要……騙我。”
“放心吧,該給他們的錢,我一分都沒少過,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信……得……過,後面……的……錢……你也都……給了。”電話那頭連續咳嗽了一陣,又說道:“我隻……是……後悔, 不該……自……私,要……了……那個……女人……的……命。”
“後悔?你後悔才是真正的自私!你得的是絕症,只會在死之前花光家裡的錢,然後留下孤兒寡母艱難的生活。而現在呢?你的結果雖然一樣,但他們母子倆至少會活的好點,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我……還是……答應……你……太快……”
宋建宏耷拉的肩忽然聽起來,臉上憨厚的神情變得凶惡,厲聲道:“她是被你喝醉了酒撞死的!那就是一個交通事故,那是意外!”
“哎……老宋,你……心……真狠。”
“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宋建宏突然憤怒,咆哮道:“她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她這樣的人養活了人販子,害得我家破人亡,毀了更多的家庭!”
“她活該!她活該啊!”
宋建宏狠狠的抓著手機,氣的直跺腳。
電話那頭只是再歎息了兩聲,然後便掛了電話。
宋建宏大口的喘著氣,緩緩的將電話放下,低頭朝報紙上望去。
報紙的頭條,正是李桐案的內容。
宋建宏伸出手,撫摸著報紙上的圖片,輕輕的喊道:“楚楚……”
“啪嗒,啪嗒——”
一滴熱淚滴落在報紙上,然後第二滴,第三滴,最後淚如雨下,將報紙打濕。
晚霞當空,照耀著江面,照耀著村口,一道余暉落在了板房的陽台。
那個男人彎著腰,用雙手捂住臉,泣不成聲。
(第一章《黃泉信使》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