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晚雨生於一九八五年的七月。
那一年的夏天對於華北平原的一個叫王家村的人來說,是最難熬的一個夏天。
那年夏天大旱,村子裡先是把能見著的所有的水挑乾,但還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那時候的基礎設施不像幾十年後這樣方便,中國北方缺水能從長江調水。村子裡實在沒有辦法,隻得求人了。
求誰?
村民們讓村子裡有名的神婆婆王老太擺下大禮,往東嶽大帝、泰山老奶奶、黃河龍王那裡不知拜了多少回,別說雨,老天爺連個噴嚏都不打一聲。
村民們見祭拜像以上這等的正神沒有立即的效果,轉而又要求拜那四方野狐仙。
這幾圈下來,雨水沒來,但是可發了王老太了,見人總是笑眯眯的,露出那沒剩幾顆的牙,滿臉的褶子讓人輕易地想起荒地裡開滿的野菊花。
眾人眼見沒轍,這時村子裡有名的文化人文四叔聯系上了縣裡的打井隊,在村子裡的四周打了四眼四十多米的井,這才稍稍緩解了燃眉之急。
那時,村子裡的單門獨戶老劉家的兒媳婦,也就是劉晚雨的娘,正懷著劉晚雨,眼瞅著到日子了,可比起抗旱這等大事來,生孩子實在是算不得什麽要緊的事情。
在七月七號下午,劉晚雨的娘肚子突然疼了起來,他爹和他爺爺都在田地裡眼巴巴地排隊等著澆地,於是從家裡到田地裡這幾裡路變成了劉晚雨的奶奶這輩子走得最快的路了,誰能想象得到裹著小腳的女人竟也能跑的如此之快。
鄰村的接生婆方二娘幾乎是被劉晚雨的爹劉啞巴綁在自行車上馱來的。從劉晚雨的奶奶去地裡通知劉啞巴到方二娘被劉啞巴綁到他家裡,也就用了一個來小時,這一個來小時的折騰,提前耗盡了劉晚雨他娘的力氣,生下劉晚雨後最終要了她的命。
劉晚雨生下來就成了沒娘的娃。
他生下來後的短短時間裡,青盤子似的天空突然之間被刷成了黑色。電閃雷鳴一時間不絕,讓村裡的上了歲數的老人不由得想起了幾十年前的那槍炮聲。雨幾乎像是龍王爺拿一個名叫東海的盆子從天上倒下來的,大雨過後衝毀了村子裡十幾畝的地,水也把幾個池塘都填滿了。
不知道這場晚來的雨是來迎接劉晚雨的還是來送劉家媳婦的,人們隻是在以後的茶前飯後日子裡議論紛紛,有人說劉家媳婦被從蜀省拐到這裡年紀輕輕的就死了命苦的,有人歎劉啞巴可憐的,隻是說完了這些話不免都加上一句這場雨下的好,救了全村人的命,而後又開始一輪又一輪不厭其煩地談論誰家誰家的熱鬧事。
劉晚雨的名字是文四叔幫忙起的,花了劉老漢一盒煙,兩瓶酒――劉家單門獨戶,劉老漢夫婦一字不識,而且你總不能讓一個啞巴取名吧。劉晚雨大名很好聽,迎字輩的,叫劉迎璋,晚雨這小名算是文四叔贈的,一開始劉老漢是打算叫孬蛋來著,已經叫上了,結果文四叔聽了後大皺眉頭,大概是嫌太難聽了,與自己取的名字大大的不配,硬生生地叫劉老漢改了回來。多年後劉晚雨都覺得這煙酒錢花的真值。
劉晚雨生下來就沒有娘,自然沒有奶吃,家裡偏偏窮的緊,幸虧家裡喂了兩隻剛下崽兒的母羊,劉晚雨就是這樣從小羊嘴裡搶奶長大的,他因此見了羊都特別的親,以至於後來發生了許許多多有趣的事情。
與劉晚雨可以稱之為“天賦”的相比,他由生帶來的這些聽起來傳神的事情可就算不得什麽了。
因為,他天生有一對不同尋常的眼睛,他從小就能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奇奇怪怪的“東西”,而且,過目不忘。
比如說,在他三歲的時候,看見兩個穿著奇怪像是唱戲的人一前一後帶著鄰居張爺爺走在馬路上,劉晚雨納悶,張爺爺一直臥床好多年了嗎,怎麽突然能走路了?他一個三歲的娃娃也沒有太多的心思,還向那幾人打了打招呼,三人驚了一下,尤其是那兩個人,眼睛瞪著劉晚雨好長時間,直到把他給嚇哭了跑回家。他給自己的爺爺奶奶說了此事,等過了一會兒才傳來張爺爺家裡哭天喊地的撕裂聲。這樣的場景把老頭老太太嚇得不輕,連說中邪了中邪了,拉著劉晚雨到王老太那裡好一頓亂摸。
比如說,在他六歲那年冬天晚上,劉晚雨將要睡著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爸爸突然之間就哭著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他忙喊了一聲爸爸,把劉啞巴驚得忘了哭。劉晚雨發現,自己的爸爸哭著,竟然也學會了說話,“晚雨,想不到你竟然能看見我。晚雨啊,剛剛我死了,煤礦塌方死的,現在和你告別,來不及了我要走了,我要升天了,以後來世再見吧。”說完劉啞巴抱了抱劉晚雨,又朝著劉晚雨的爺爺奶奶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就立即被白光攝走,飛到了天上。劉晚雨大哭,跑向自己的爺爺奶奶屋裡,把他們叫醒,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想不到,老頭老太太在夢裡同時夢見了自己的兒子給自己道別,祖孫三人抱頭哭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村裡唯一一部電話才來傳來礦裡劉啞巴的死訊,同村的三人都在煤礦裡乾活,煤礦塌方的時候上面掉一來一根大鐵柱子,劉啞巴把那二人一推,自己被壓死了。
劉啞巴死了,礦裡給了十萬塊錢,在九十年代初期這算是一筆不小的錢了。這時候,自己平日裡輕易不來的兩個姑姑來了,都說是要管自己唯一的侄子,爺爺奶奶老了,以後晚雨要上學娶媳婦還是要靠自己的姑。劉晚雨的爺爺奶奶已經六十多歲了,因為家裡窮,他的爸爸又是個啞巴,故而結婚晚,媳婦還是買的,死的時候已經三十七,又是老三,上面還有兩個姐姐。老兩口喪子之痛下犯了糊塗,本來就慫,經不住自己兩個閨女來回的攛掇,就把這十萬塊錢交給了兩個閨女。實際上,老兩口就應該自己保管兒子用命換來的錢,可惜架不住那兩對見了錢的眼睛的炙烤。
比如說,在他十歲的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他夢見有一座九層高的佛塔倒了,緊接著他又看見整個天空金光四射,充滿了整個虛空。等他醒了睜開眼睛,發現他的小床前有一個站著的老和尚,老和尚面露慈悲,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就一步踏出消失不見。不知怎麽了,以後劉晚雨就看見了一些以前白天裡看不見的東西。
劉晚雨短短幾年之間母親父親先後去世,小夥伴們不懂事兒,常用不同的眼光看他,平日裡打打鬧鬧也經常說出些讓人不忍聽的話來, 造成了他情理之中的沉悶孤僻。於是,他的這些發現也沒什麽傾訴的對象,隻好深深地埋藏在心裡,不足為外人道了,慢慢地從小學到初中。
劉晚雨眼睛裡有看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因而沉浸在如此光怪陸離的世界裡。相較之下,那一本本的書倒成了鬼畫符,怎能讓他把精力放在了學習上?他不愛學習,他也知道自己讀到初中也就可以了,再讀下去花錢就多了,也不太現實,於是初中畢了業就進了一家職業學院學習了手藝--理發。半年學下來,又在一家理發店做了一段時間學徒工,這時他已經十八歲了,就在小鎮上開了自己的一個小小的理發店。
可別小瞧理發。
理發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就有講究了。
劉晚雨理發與別人不一樣。
他因為有一雙非比尋常的眼睛,故而給人理發的時候,他能透過眼睛觀察找到穴位,在染發燙發的不經意間,總能通過按摩頭頂的穴位把他顧客的身體病灶慢慢鏟除。
於是,在劉晚雨這裡理發,雖然劉晚雨的話少得可憐,但是每個人都覺得舒服,身心愉悅,短短的兩三年間漸漸地傳開了名氣,都知道小鎮上有一個“小劉理發店”很是了不起,連縣城裡的人都知道,引的所有人都來了。
劉晚雨慢慢地把價格漲到十塊二十塊,但人仍舊絡繹不絕。
零幾年的時候一天他能掙六七百塊錢,那時候的房價才多少。
然而,這些慕名前來的人中,最讓劉晚雨感到意外的“人”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