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威利?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查理剛剛提起筆，先前被他趕出去的老下屬就敲門進來。這個一直很老實的人，現在臉色煞白地站在他面前。他為自己剛才衝威利發話有些後悔。

　　“是……是三狼堡的使者來了，他們正在會客廳等您。”

　　“這麽晚?”查理在筆記上草草記下幾筆，“是阿努法師麽?”他記得三狼堡大公的首席法師叫做阿努。

　　“阿努法師死了，因為意外。”威利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晚上起夜踩空了樓梯，摔死了。”

　　“那可真是可惜。”查理丟下筆，“不過，今天他們可不是來告訴我阿努死了的吧?”

　　“是的，他們不是。”威利走得近了一些，附在查理耳畔，“大公說動了其他貴族，來買我們的卷軸。這次來的魔法師還帶了一份那些貴族的名單，必須要親自交到您手上，不得被任何旁人看見。”

　　查理閉上了眼睛，緩解了一下思緒的疲勞，“那好吧，帶我去見他們。”

　　他書房裡僅有一個衣櫥，他選了一件華貴的外套穿上。命令從聖城帶來，現在偽裝成雇傭軍的聖騎士護衛自己前往會客廳。

　　會客廳的大門關著。查理向他的雇傭軍揮揮手。

　　“老爺。”威利小跑到查理面前，謹慎地朝這幾個雇傭軍顧盼了幾番，“這份名單事關貴族們的聲譽。他們還不想和高地撕破臉，而且……”他朝著這幾個雇傭軍支支吾吾起來。

　　查理和威利都清楚，這些是教會的聖騎士。若是叫他們走漏了消息，這筆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你確定他們是三狼堡的人?”查理在會客廳門前停下腳步，略生疑慮。

　　“是的老爺。對了這是他們的信物。”威利這才遲遲地從衣兜裡摸出一塊雕飾成狼頭的猩紅**晶，交到了查理手裡。

　　查理細看那塊魔晶，正是大公禦用法師的信物。那魔晶正是由北方著名的矮人廢棄礦山裡挖出來的，作用不明，但是價格奇高無比，三狼堡就擁有幾塊。一個巨大狼頭下，藏著三隻小狼，這正是三狼堡的標記。

　　“你怎麽不早說。”查理把魔晶交還回威利的手裡，“你們就在這裡守著吧。”他吩咐聖騎士們。

　　威利替他開門。查理昂起頭走了進去。

　　“砰。”門又被威利關上了。

　　房間裡隻點了一根火光微弱的蠟燭。查理只看見長桌一頭坐著的是三個人——一男二女。威利把信物交還回那個男人的手上。

　　“對於阿努法師的事情，我深表遺憾。”查理假意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

　　“誒，旺卡先生。您不要如此傷心。盡管遇到了諸多的困難，我們的生意還是要繼續做的嘛。”那男子只是微微表達笑意。

　　查理收斂起自己的愁容，“是，生意還是要做。不知閣下怎麽稱呼?”

　　那男子絲毫沒有傷心的樣子，他向查理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稱呼我為‘公爵的首席魔法師’，就可以了。”

　　“好的，首席法師先生。”

　　查理內心卻一陣哂笑。

　　爭寵。這家夥簡直就是在主人面前爭寵的狗。不過，查理並不討厭這種狗。越是貪婪的人，生意就越是好做。而且這家夥十分年輕，還很有野心，和他過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知閣下這次前來，有何貴乾呢?”

　　“自然是為了名單一事而來。”首席法師把一封信交到威利手裡。

　　查理從恭敬樣子的威利手裡接過信。

　　“卻也不只為了這個名單，我們是有條件的。”

　　“哦?”查理剛剛打開信，看見了信上排頭赫然寫著“熊堡烏瑟爾子爵，薪火堡……”這幾個詞，馬上把視線從信件上離開，“什麽條件?”

　　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極其沉重，那麽條件也絕不會輕。他自己還是先不要起了貪念才好。

　　“我們想看看，貨是怎麽做出來的。”那名首席魔法師狡黠地笑笑，“能和學院匹敵的製作效率，我們很好奇。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非常想從閣下這裡學習一手，權當補貼家用。”

　　“就是一般的製作技術。”查理謙虛起來。對方已經開始展現出自己的貪婪，但這股貪念實在太過巨大。三狼堡的大公肯定已經找了不少的魔法師，才會有自己製作魔法卷軸的野心。

　　“怎麽能是一般的技術呢?閣下太謙虛了。”首席法師搖晃起腦袋，“比如一張卷軸的厚薄程度要多少才合適，既不浪費成本，也難以流失魔力。朝一張卷軸上存放多少魔力才合適，既不過量，又不會威力不足。書寫咒文的字跡應該用哪一種墨水?手寫時，咒文要念一遍，還是輕聲念十遍?一名魔法師一天最多能做多少卷軸?這些從前被法師聯盟共享給那個覆滅王國的知識，總不是一般的知識吧。”

　　“這些知識我可以找人一一說給你聽。”查理笑笑，對方法師明顯是有備而來，“而且我們製作東西的地方並不在這裡，我們過去是和阿努法師講過的。這裡這麽小，總沒法做出那麽多貨吧。”

　　查理說了半句實話。魔法卷軸最主要的作坊並不在這裡，但他這裡的作坊也不會輕易給人看。

　　半句實話最難拆穿。然而他還是沒想到，這個謊言被對方識破了。

　　首席法師並未生氣，“威利可跟阿努法師一起在喝酒時說過的哦，這裡就有一個卷軸作坊，一個非常值錢的卷軸作坊。”

　　“威利?”查理一拍桌子，氣得咬牙切齒。

　　“哎呀，別生氣嘛，旺卡先生。”首席法師滿臉堆笑，“做朋友，總要互相了解才有誠意。對吧?”

　　看著縮著腦袋的威利，查理努力遏製自己的憤怒。“好吧。”他說，“不過這個點，他們大多都睡了，我不希望你們到時候打擾他們。”

　　“沒事，我們會放輕聲音的。”首席法師拍拍胸口保證。

　　“威利。”他喊威利先去開門，親自領著三個使者前往作坊。

　　作坊離會客廳很近，偽裝就是眼皮子底下的一個大磨坊。那些聖騎士是不能帶上的。要是見了那麽多魔力者，指不定他們會乾出什麽事情來。查理叫他們守在磨坊外頭。不過他並沒看見，首席法師在經過這些聖騎士的時候，露出了挑釁似的笑容。

　　首席法師似乎沒見過這種偽裝，正在好奇地四處張望。“地窖?”他驚奇地指著剛剛被打開的地窖板。

　　魔法卷軸的書寫，一般不是在瓶瓶罐罐的實驗室，就是在乾淨整齊的書房，或是在清淨的高塔。誰能想到最有農業氣息的地方，在地下，居然藏著一群製作卷軸的魔法師。

　　查理理解對方眼中的驚訝，現行走了下去。

　　進入工坊需要穿過一套長長的地下走道。和在冬日城相似，走道最後通向一間明亮的大房間，再通往每個人各自的小房間。只是和冬日城的作坊相比，這裡要狹小很多。

　　魔力者們並沒有熄燈。

　　作坊間依舊燈火明亮，把本來低矮的房間，壓迫得更加矮小。

　　以一個外來人的觀點看，這無疑是一種慘狀。

　　被壓迫的人們正在埋頭寫著卷軸。空氣中到處都是令人昏沉的空氣味道。

　　但這些魔力者已經十分滿足。這是他們的工作，也是他們向查理報恩的方式。

　　他們的魔力無處可用，他們在農場裡不能外出。除了吃吃睡睡，便只需要隨手寫寫卷軸了。一開始他們還不清楚怎麽寫。自從查理弄來法師聯盟過去留下的資料，他們每個人各司其職，製作效率就高上許多。

　　“查理！”一個小女孩大喊著撲進了查理的懷裡。似乎很久沒有見過外人，正好奇地對著三狼堡的三個魔法師看。

　　查理大笑著把她舉得很高，“怎麽今天還沒睡?不是早就叫你們休息了麽?”

　　“沒事的老爺。”一名男性魔力者正在給白天製作的卷軸分類整理，“反正我們都閑著，不如給老爺出出力。”

　　查理點點頭，“那還是要注意休息，你們的身體才是根本。”他環視了周圍，夜晚的作坊比白天顯得更加擁擠了些。是時候給這裡加幾個房間了。

　　“晚上吃的怎麽樣?”他抱了抱手裡的小女孩，“吃的什麽?”

　　“威利叔叔送來的菜可好啦。有大魚，牛肉，雞蛋……”小女孩得意地掰起手指頭，一個個數起來。

　　“那就好。”他摸了摸女孩的腦袋，向威利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查理看見芳香在燈火的暗處莞爾一笑，害羞地跑進自己的房間裡去了。查理這一刻感覺年輕了十歲。

　　“查理先生真是個大好人。”

　　要不是首席法師開口說話，查理早就沉浸在自己的王國，忘記這回事了。

　　“算不上，算不上。”查理把女孩放了下來，“我們繼續看看吧。”

　　“不急，不急。”首席法師蹲下身子，向小女孩招招手。

　　女孩看向查理。查理點點頭。

　　“聽說你們以前過著被教會壓迫的苦日子，是查理叔叔救了你們，還給你們吃，給你們穿，給你們住，對不對?”首席法師摸摸女孩的腦袋。

　　“查理是最好的！”女孩驕傲地說。

　　查理臉上不禁一紅，好像作為父親，被自己的女兒誇獎一般驕傲。

　　“是，查理是最好的，他就是救世主。”首席法師點點頭，臉上還是那種年輕人的微笑，“要不然，他也不會把你們都關在這裡，舍不得你們走啊。”

　　查理的臉色變了。

　　這些三狼堡的法師不是來討教的，而是來砸場子的。

　　“你胡說什麽?”查理不禁朝首席法師怒喝，聲音響得，不禁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魔力者們愣愣地轉過頭來。

　　“我說，”首席法師賤賤地把聲音抬得很高，“這裡可是北方！教會的爪牙管不著這裡！每個魔力者在這裡都是自由的！你們都被這個商人蒙蔽了！”

　　“你胡說！”查理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我胡說?”首席法師冷笑一聲，“想想他為什麽從來不放你們出去?想想他為什麽叫你一直乾活， 還關在這麽小的磨坊?他只是把你們當成是狗，和只會乾活，乾到累死的牛！”

　　查理一時啞口無言。

　　魔力者們沒有說話，愣愣地看著二人。

　　“你還敢說我是胡說麽?”首席法師挑釁道。

　　“啪。”一個小小的巴掌掌在首席法師臉上。

　　他眼前的小女孩怒氣衝衝地瞪著他，顯然她剛剛為了這一巴掌，賣力跳了起來。“你、胡、說！”她一字一頓，字正腔圓。

　　“他胡說！”“他胡說！”

　　所以魔力者都在對首席法師聲討。

　　“你胡說！”查理在極度緊繃之中突然迎來驚喜。

　　這些他救過的人選擇相信他，這是他最大的底氣。

　　首席法師驚愕地面對著眼前聲討他的魔力者們，他們聲上的魔力正以肉眼可見的方式強烈湧動。他朝著兩個女同伴聳聳肩。

　　“查理是我們的救星！是我們的恩人！是我們的靠山！”

　　“你們懂個屁啊！”

　　……

　　“轟……嘩啦。”

　　突然的噪聲令爭吵立刻安靜。

　　查理偉岸的身軀用力向後跌進一張椅子裡，把桌上的碗都齊齊掀翻在地上。椅子翻到，人卻一動不動。

　　威利張望了一眼，驚叫著逃了出去。

　　查理難以置信的臉上，一杆銳利的石槍貫穿了他的腦袋。

　　“哦?是麽?”那名臉色慘白的女伴不屑地站到首席法師身前，手上還有岩屑擲出的余威，“現在，靠山倒了。”

　　她露出了可怖的，滿是鋸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