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星雖然閉著眼，卻依舊能夠感受到志勤。

　　一直盤旋在樓頂空洞之外的風，似乎在閉上眼睛的一刻，也跟著刮了進來。

　　志勤仿若何星腦中一小人，緩緩盤膝坐在了虛空之處。

　　“兩腿開立，頭端平，口微閉，調呼吸。”志勤幽幽說著，並且自己也在做著示范，“這是易筋經篇章的預備篇。”

　　何星自然跟著照做。

　　“易筋經附注篇，共十二勢。若十二勢皆學，則諸法不通，隻學一項，則通達。”

　　“易筋經真正的內功法門很早便失傳了，隻有附注篇流傳幾千年，後生們卻大都學偏了法門，往往十二勢共練，才不得精髓。”

　　“《易筋經》出自佛語，佛祖大意，謂登正果者，其初基有二:一曰清虛，一曰脫換。能清虛則無障，能脫換則無礙。無礙無障，始可入定出定矣。知乎此，則進道有其基矣。所雲清虛者，洗髓是也;脫換者，易筋是也。”

　　“求清虛，飄渺無常，乃是證神仙之道，需要天地造化，現如今的幕黃星卻是半點靈氣全無。”

　　“此處教你的，便是後者，脫胎換骨，易筋入武。”

　　“這些，你是要知道的。”志勤閉目說著。

　　何星點頭道:“學生知道。”

　　“十二勢，我只會第四勢，摘星換鬥勢。此刻便教你。”

　　“首先要右手徑身體右側緩緩向上舉起，掌心朝天，左手臂外，勞宮穴緊貼命門穴。舌抵上齶，仰面上觀手背，透過手背看九天之上，身體自命門起上下雙向伸展。”

　　“而後俯首貫氣，右掌翻轉向下，生屈肘，頭正，舌尖自上齶自然放下，眼平視前方或輕閉，同時‘神返身中’。等你練到‘人在氣中，氣在人外一氣的感覺，便算入門。”

　　“練成之後，每次與人交手，以左掌勞宮穴發氣。可將體力迸發，產生強大的力量。”

　　志勤一邊說著，一邊做著動作，整個人都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站在了那裡。

　　講述過程中，知道何星諸多不懂，他也一直在指引著動作的規范性，以及勞宮穴、命門穴等穴位的位置。

　　何星的學習能力的確很好，最起碼表面功夫做的有模有樣，姿勢與志勤基本同步。

　　隻是何星抬頭望九天之上，卻是井口大洞般的樓頂與粘稠深沉的灰色天空，自己就如同一個井底之蛙一般。

　　如此景象，如何神返身中。

　　志勤繼續道:“簡潔有訣曰:隻手擎天掌覆頭，更從掌內注雙眸。鼻端吸氣頻調息，用力回收左右侔。”

　　“不過你怕是聽不懂的。且先習練著，像現在的姿勢就很是正確。等你做這怪異姿勢不覺怪異時，便基本能做到俯首貫氣，等到了俯首貫氣，你只需閉目靜思，感受你的精神力量與肉體的關系，便可打通丹田。”

　　何星自然全都記在了心裡，依次而作。

　　志勤這廝，卻是又犯了瞌睡病，酣然睡去。

　　何星是個聽話並且勤奮的人。

　　所以這一套感受內力的奇異動作，一練就是一整天。

　　等何星能夠做到俯首貫氣，已經是夜裡。

　　四院新的大探照燈還沒換上，所以這層頂樓裡一片黑暗，外面也是一片黑暗。

　　何星在這黑暗的氛圍內，終於不用再感受井中觀天的壓迫感，心情放松下來，便漸漸沉住了氣。

　　一整天下來的功夫，何星對於這個姿勢，自然已經不覺怪異，隻是覺得周身酸痛，

沒有一塊舒服。　　有一抹光源從樓道裡彌漫了上來。

　　是柴老，挑著那日在禁閉室裡小管理員提著的能源晶片燈，緩緩的登上了樓。

　　他的另一隻手裡，端著一個碗，裡面滿滿一碗紅燒肉。

　　“午時過來看過你，發現你練的認真，就沒打擾你。一天不曾吃飯了，來嘗嘗老頭子我的廚藝怎麽樣。”柴老笑說著，到了何星身前，將提燈放在了腳下。

　　何星的確是一日未曾吃食飲水，練這摘星換鬥勢，幾乎練得對時間都失去了概念。

　　隻覺得並未多長時間，天便黑了。

　　此刻經老爺子這麽一說，肚子立馬就咕嚕嚕叫了起來。

　　何星尷尬又單純的笑了笑，捧過了碗來道:“多謝柴老。”

　　“傻小子，跟我還客套。在我這裡就是客，一天了才讓你吃上飯，是我照顧不周才是。”柴老笑呵呵著拍了拍何星的肩膀，“練功還要有力氣才行，下次可別忘了吃飯。”

　　何星將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滿口油香，隻是胡亂的點頭答應著。

　　柴老頭和藹的看著何星，眼睛裡卻是深邃又複雜的。

　　他知道志勤肯定睡了，他了解志勤。他知道何星一定會練好劍法，短短幾天他業已了解了何星。

　　他這奇異的一生裡，沒有哪個人他身邊的人是他所不了解的。

　　就像他知道聯邦一定還有救一樣。

　　他這輩子也不是第一次成就別人。他知道何星以後一定會記得這個夜晚，記得今晚的紅燒肉。

　　何星不知道柴老的想法，他站在那裡，狼吞虎咽的吃著，一邊吃一邊稱讚著肉香好吃。

　　他現在覺得，這隻是個平凡的夜晚。

　　……

　　人總是以為當下過著的，是平凡的一天。

　　所以除了那平凡的夜晚，自然還有一個又一個平凡的白天。

　　在正式開課之前的平凡日子裡，何星每日都往柴老這裡跑。因為秦暉那廝要斷他胳膊的這一事，何星現如今對於劍法與內功，近乎偏執般努力的學習著。

　　在他眼裡，這似乎是他唯一不會被打斷胳膊的救臂稻草。

　　許皮皮則對何星的舉動產生了疑惑，這些日子的何星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個每到白天就消失的人。

　　他曾在一天抓住一大早就要開溜的何星問過，他每天都去了哪裡。何星其實沒有避諱，直言自己結識了軍庫房的柴老頭。自己對機甲修理感興趣，便每日在那學習。

　　這個解釋，倒很是合理。

　　許皮皮便也不再管了，何星不在更好，現在何星不在，麥芽糖聯盟裡的成員們，每天都是圍著他許皮皮轉，他倒是也受用的很。

　　隻是盟裡唯一的那個小姑娘，老是粘著許皮皮要見何星，讓他很是頭疼。

　　……

　　後天就是四院正式開課的日子，何星照常來到了柴老這裡。

　　前些日子的習練，他終於能將易筋經習練到神返身中，人氣感應的階段。並且，他已經在昨天成功的將一縷氣息引入了丹田，產生了豆粒一般大小的內力。

　　今日的任務是將那一絲一毫的內力，從勞宮穴中迸發出來，並附著於劍甲的一刺之中。

　　這是個很難的事情，將養生鍛體的手段，轉變為攻擊手段，是習武中極為重要又極為困難的一個環節。

　　何星悟性是極高的，用志勤的話說，在練武上，算是半個天才。

　　饒是如此，直到夕陽西下，何星還是沒有將那一丁點的內力釋放出啦。

　　他已經在做第一百三十六次嘗試。

　　掃地劍法起手式，劍甲在地面劃著。地面上已經密布了許多白色的劃痕，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網著在上面的何星。

　　何星一氣呵成的練完，已經十分熟練，但是很可惜，依舊沒有將內力釋放出來。

　　天完全暗了。

　　隨著夜幕一起來臨的，是一場雪。

　　雪花從樓頂空洞裡稀稀疏疏的落下，落進了這陰暗潮濕的地方。

　　何星打算給自己加個班，他有種強烈的緊迫感，他總覺得，危險越來越近。

　　志勤之前對他講的秦暉一事，他其實一直緊繃著一根弦。

　　事實上，他不太在外面露面的這些天，秦暉確實找他找破了頭。

　　不過最後他肯定是得知了何星這些天的去處。

　　因為在開始下雪的半個鍾頭後，一個身材瘦削的不速之客，從樓頂那個井口般的大洞裡，平穩的落在了何星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