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疆域以北,群山重巒疊嶂,蜿蜒交橫,終日白蒙,頗為神秘。
其群山中有一“無名山”。
山如斧削,聳峙處在群山與平原的接壤中,屹立之處無與崢嶸,遠觀甚是孤僻,一條瀑布橫貫在翠綠的山崖半腰,聲勢浩大。
正值三伏天,烈日當空,猶如驕陽似火炙烤大地;溪邊草木一簇簇的,枯黃參半,一副駝著背求饒。
正在此時,一少年突然扒開草叢,縱身躥出,其身大汗淋漓,略顯疲憊不堪。
少年瞅到水溪時,心中欣喜,隻把鞋子一撂,布衣還在半脫半甩中,就躬著身兒往水裡鑽去,絲毫不擔憂頭上一瀉高丈,飛流湍急的瀑布。
卒然,沾水一個激靈瞬間;“咚”的一聲響起,水花四濺而起。
“嘰嘰――嘰嘰――”嚇得對岸草叢裡幾隻歇息的麻雀,撲棱著翅膀倉皇而逃。
“撲通!”
少頃,少年迅猛幾番撲騰下,水波浪被幾番打起丈高,宛然滾燙滾燙的水容不得這廝。
剛才沾水時,少年既興奮又痛快,現在心中委實心亂如麻。
原來這少年還不完全適水性,一時手忙腳亂,還不曾忘記喜笑顏開,一時又驚慌失措,顯得雙眉緊蹙。
“糟了,此處有些深了。”少年忖思到處境,遂慌慌張張向溪岸使勁撲騰去。
待到岸,已到晌午時分,少年光著胳膊,滿身略帶淤泥,原本皺巴巴的粗布短衣,了無蹤影,只剩得那褻褲,委實狼狽。
少年長得清瘦,一雙盈盈的眸子瀲灩清澈,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勁兒。
半響,少年被那折射陽光刺了一眼,瞥看那樹木藹藹,才想到今日上山還未劈夠兩捆乾柴,又有些鬱鬱不歡。
剛才在樹上折枝,掰拗的大汗淋漓,突然想起附近有一條山間小溪,故而來此處解熱和解悶,不料也去半日,這下子午飯也沒了著落。
少年唏噓,擺了擺頭,昂首瞻了一眼火辣辣的驕陽,深邃的眸子裡透出一絲憂慮。
恍惚間,殷殷失神,沉沉陷入了回憶。
十余年前,自被裹入繈褓遺到義村外,被李姓爺爺所幸收養,那時,自己脖頸下掛有一顆鵝玉石,刻有一個錦字,才得姓李錦。
後來只因李錦來得蹊蹺,加上村裡歷來排斥異村人,怕惹來天災禍運,往後多數人便閑言閑語與之疏遠和排斥。
與李爺爺相伴多年,盡管家境赤貧如洗、更無長物,從未埋天怨地過;世事難料,不巧一年前爺爺病歿,幾間破爛草棚被村裡收了去,怎奈落得無處可歇。
最後無奈,隻好暫且住在離村十余裡外那“清真寺”旁的破廟中,誰知清真寺的道長有憐憫之心,卻無收留之意。
想到這裡,心中除了掛念爺爺,竟有一絲揪心,臉上卻出奇恬靜。
“嗖――嗖――”
猝然,兩道身影“刷刷”的從附近掠來,蹭著枝梢發出清晰聲響。
“大哥,宰了那邱道長,簡直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竟然造反了他。”兩人踮地間,魁梧大漢一轉對蓬發男子忿忿的說道。
“哼!這邱賊竟背叛你我,不按時奉上靈草丹藥,只等晚上好動手些,誅盡那清真寺所有人,一個也不能放過。”蓬發男子露出灼灼目光,有些氣急敗壞嗔道。
蓬發男子話畢,太過不屑,眸子露出詭異的陰森感,隨手一掌拍在身旁的樹乾上,粗大的桐樹一時嘩嘩作響。
……
良響,
“砉”的一聲響動,突聞背後五丈遠的草叢,瞬竄幾隻青鳥,急促聲仿佛被一種細碎的聲音驚動,一時間二人便愣住。 魁梧大漢剛欲要搭話,忽聞異響,雙眉微蹙,瞟向那邊。
“誰!”魁梧大漢大吼一聲,以拳擊掌,一踮腳便迅速快躥過去。
只見一赤身清瘦少年,約十五六歲樣,蜷縮著身子依偎在枯枝雜草中;一陣微風拂過,少年隱隱有些渾身哆嗦,仿佛就像是打了一個冷激靈,面帶著陰霾之色,手足無措的瞻視魁梧大漢。
“哦――哈哈……”
不等蓬發男子發問,魁梧大漢隻是瞥了一眼就自顧著笑,嘴裡撇出一句道:“一個乞丐而已,大哥勿驚,不是什麽飛禽猛獸。”
旋即,蓬頭男子帶著犀利的眼神,冷目灼灼的瞅向李錦,似乎是氣不打一處出,準備撒撒剛才的火氣;這一切在蓬頭男子看來,就像獵人碰見自己的獵物一樣,任憑宰割。
此時,李錦被這蓬頭男子毒辣的目光盯著,有些不自在,略一思忖,這歹意十分明顯。
“不好!難道要殺人滅口,板子上訂釘,跑不了了……”李錦這樣想著,心中怦怦直跳,面如土色。
驟然間,蓬發男子已經逼近身旁,脖頸已經被其驟如閃電的右手掌掐住。
李錦隻覺得腳尖踮不到地,離地面越來越遠,喉嚨極度的咳嗽,徒勞的掙扎,隻能換來磁磁的響聲。
頓時,眼睛漸漸模糊起來,慢慢地開始覺得渾身失去力氣,有種被迫睡去的感覺,一切就像是回到了當年那一場大病。
九年前,那時剛好七歲,有一日和爺爺山上打柴回來,中途天降暴雨。
第二日全身滾燙以致臥床不起,後來一直昏睡不醒,吃盡眾多山藥不見效果,求盡村裡醫術之人也毫無辦法,村裡人都說奈不過五日。
直到第五日夜裡,微弱的呼吸無時無刻的想要停止下來,似乎接近窒息瞬間;隻聽得急促的喘氣聲、細碎的拖遝聲、嘁嘁喳喳之語……
若隱間,仿佛是一個老人重重的呼喊聲,“錦兒……快醒醒!……我是爺爺呀!……錦兒……”
……
許久的等待和煎熬中,終於,在微弱的視覺,捕捉到了一寸暗淡的光線,腦海漸漸清晰,脖頸處也消去緊迫感覺。
李錦還未松懈的睜開雙眼,突覺一陣涼氣襲來,刹那又如墜入懸崖境界,不寒而栗。
“呼――”
宛然自己也變成了周圍的草木,忽被那狂躁的暴風巨力驀然吞沒,被巨力連連的蹂躪著,久久不能停歇下來。
在說魁梧大漢剛停止笑聲,眉毛一豎,滿臉橫肉一怔,直挺的望向天邊,頓時愕然的簸了下身體,
大漢噙噎一下嘴巴,同時驚異的結巴道:“G,大哥!快……快看天邊……。”
蓬發男子自然也發現此刻異樣,早已松開李錦,轉身瞥向遠處。
驀然。
遠在天邊的昏暗已經籠罩大地,不斷擴向四面八方,仿佛天地反覆無常,剛才還是驕陽似火,如今泛起灰白的雲層。
只見遠方濃密雲層下,升起一股子力量,升起一刹間,此起彼伏,便開始肆虐周圍一切,足足有幾千裡之遙。
隻是幾個眨眼間,這力量已經波及到了此處,而此處到那邊的距離,至少有上千裡地遠。
這股力量甚是駭然,不斷擴散,襯帶著狂風向四面八方瘋狂呼嘯,同時還伴隨著令人炫目的光芒。
“哦,這股動靜在渝都方向,走!”,蓬發男駭然擰眉,臉色暗淡嚷道,隨即二人滿腹疑慮,向義村方向奪路而去。
半響。
李錦微微抿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戰戰兢兢的身子這才穩下,而右手死死攥著一根樹藤,左手托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緩緩睜開眸子。
那灰黃的臉蛋帶著紅淤還未散盡,扼腕一覷,除了蓬頭垢面,周圍早已亂糟糟。
撓撓自己的脖頸,剛才真是虎口余生,忖到這裡,李錦眼眸有些瀲灩濕潤,黑黝黝的手掌緊緊攥成了拳頭。
霎時間。
天空中幾個連續霹靂聲,震耳欲聾,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的打落下來,再轉頭瞻望遠處,頓時心有余悸。
“好恐怖,好強大的氣息之力,隔著如此之遠,依然讓人窒息的感覺,雖說因此僥幸逃過一命,那究竟是什麽?力量擴散如此之遠。”心中想著,李錦頓覺詫異。
嘩嘩的大雨依舊不停著下,李錦想站起身子,無奈腿腳剛蹺立住,乍一趔趄,酸軟無力蹉跌在地。
“如果有爺爺在就好了!”李錦苦笑一番,迷惑的瞻望著天邊,任憑雨點洗刷。
李錦有些想念爺爺,那一次臨終叮囑,如今時時刻刻回蕩在耳邊。
“錦兒,爺爺不能和你相依為命了……。”
“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記住爺爺的話……”
“爺爺沒有什麽留給你的,唯有……挖……挖……白松樹――”
……
忖到這裡,李錦再一次陷入疑惑不解,爺爺似乎想告訴他什麽,卻沒有把話講清就咽氣而去。
“草棚背後倒是唯獨有一棵白松,不過挖它幹嘛?難不成爺爺藏了東西在附近……”胡亂猜想到這裡,一番激動後,心中怦怦直跳。
瞥然忖到這裡,疑惑的雙眸頓時清澈起來,就像這不是一個小激動,而更像一個驚天的秘密。
清真寺倒是不用再去了,保不定再次羊入虎口,想起蓬發男子那一抹猙獰笑容,李錦尚有一絲不寒而栗,心中驚魂未定。
須臾,暴雨驟停,李錦小心翼翼的順著偏僻之路來到義村,一路上幾乎躡著步履,左右覷視,生怕再次遇到魁梧大漢和蓬發男子。
不久,夜幕降臨,天色漸漸淡黑。
李錦悄然來到義村,遠遠瞻望著,曾時和爺爺相依為命十余年的幾間破草棚,如今有些襤褸的斜立於幾丈外,歪七扭八。
霍然間,李錦心中難免失落,曾經的一切搗蛋、嬉戲的記憶湧上心頭,直到回憶漸漸疏遠起來;此刻,這裡已經變成了村子裡圈養牲畜的地方, 除了回憶,再無可眷戀的。
破草棚後面早已沒有了白松樹,還好能夠尋到樹樁,厚厚的腐葉層有些松軟,不出意料,掰開腐葉,不深處便刨剜出一個小木箱來。
木箱裡裝有幾套灰色的布衣,爺爺經常貼身的一道符印,還有重要的兩封帛紙信,一些碎銀,這一切仿佛是爺爺早已計劃好的。
“錦兒!看到此信時,爺爺就放心你了……”
“帶上爺爺的那道符印,另外一封帛信,前往田豐城找你蕭伯,‘蕭士城’,切記!把那張符印和信函交於他手中,當年你那場重病,便是他治好的,他識得你。”
……
“勿怪爺爺一直隱瞞你,彼時在繈褓中發現一紙,其實你父母已經不在人世……”
當讀到下面一行小字時,雖然李錦未曾想過,此刻知曉,鬱鬱之心徒增傷感,身體冷冷的打了一個顫。
須臾的沉思。
心神不定的讀完此信,李錦還是疑惑忖思道:“原以為爺爺以前孑然一身,但不知道這蕭士城和爺爺究竟有何關系,彼時從未聽爺爺提起。”
想到即將離開這生活十多年的義村,去陌生的外面世界闖蕩,除了雙眉有一絲緊鎖,在聯想剛經歷的生死殘喘,心中倒也釋懷。
穿上其中一件恰到合身的灰色布衣,這也許是十余年來,衣冠最為齊整的一次,回想衣衫襤褸的過去,攥著的拳頭早已“嘎嘎”作響。
“田豐城”即將踏上的地方,此時李錦面帶剛毅之色,深深的凝望著遠方,深邃的眼眸噙含著水盈,未曾有一絲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