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隱隱有了魚肚白,這個時候,已經是四更天前期。
現在已經是到了夏至時節左右,天亮得還有些早。然而白晝前的一段時間,才是最昏暗的。
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許多屍體,大多數都是黑龍監的黑皮。他們各懷心思,進入這個機構,如今死在崗位之上,可以說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其余的錢為忠,一身功法,以人為食,終究還是死在了自己的‘獵物’手上。
而另外四具……人為財死四個字最為貼切。
“如今是二對三,還要來殺嗎?”沈叔樂橫劍在胸,冷冷問道。
沈叔樂手中的赤染劍,性質特殊,異鐵鑄造,真氣通透之下,如同蛇身蜿蜒。
“天干物燥,初入平安……”這是更夫們最後一班崗,此後,就是城防司要出動的時候。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拿到密藏!
“呵,道長和身邊那位女俠好身手……”為首者眼中神色古怪,聽著越來越近的更夫聲音,猶自沉吟。
“我已經油盡燈枯,你們盡可來一試。”沈叔樂說道,“只是,我與我之同伴尚且可以死拚一人。若不怕自己身死,為最後之一人做嫁衣,你們盡管上前。”
他與梅晴雪二人,俱是右臂受創,只有左手能夠動作。然而此時,強弩之末時候,更讓人感到其決心。
三人默然不語。
這瘋子在說什麽話?我為他人做嫁衣?
氣氛更加凝結,在大戰之前,三人還隻當沈叔樂之話語為虛張聲勢;可眼前橫躺四人,屍身在前,遠勝一切威脅言語。
“哼!”為首者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向外縱身而去。
沈叔樂赤染在手,劍尖微顫,如同蛇頭,如同蟒首。
第二人深深看了沈叔樂一眼,默然無語,向外而去,不再停留。
三去其二,第三人雙手握拳,力道極大,指節發出哢哢之音。
“好,我……此生還未受過如此大辱,‘此恩此義’,日後討教。”縱身而出,此三人都是果斷之人。
既然無法信任彼此,何必為他人廝殺?
就在三人離開之後,沈叔樂沒由來地腦中暈眩,手腳酸軟。
梅晴雪亦然。
深深呼吸一口氣,沈叔樂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笑聲牽動胸腹傷勢,他又難受得有些想吐。“死後余生,人生的大起大落……有的時候就是這麽突然。”
梅晴雪從地上把刀鞘撿起,歸於身後,動作有些踉蹌。
“走。”
她言簡意賅,似乎恢復了之前的冷清。
呵呵,好感度白刷了嗎……
沈叔樂看向四周,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稍等,要先把這現場布置一下。”
強撐精神和體力,沈叔樂把那後面四人放置在不同之處,在其致命傷口附近,以大掌力催破組織,讓其血肉一片。
“錢為忠嗜好特殊,乃是‘人身肉體’。如此一來,傷口之處的模糊一片就可解釋清楚。”沈叔樂解釋說道,“那行人乃是暗中行事,必不敢大張旗鼓把你我身份行跡暴露出來。在他們行動之前,我們要率先布置,坐實他們‘義士’之名。”
不錯,‘栽贓嫁禍’!
“今晚之事,乃是四位江湖義士處於道義,出手擊殺景朝內監大高手錢為忠。黑龍監在場黑皮恰逢其會,為其一一斬殺。”
模擬出死去四人之功法,沈叔樂以掌,指,拳,兵刃造出痕跡。
倉促之下,也只能做到這些,沈叔樂現在有些氣喘籲籲。
在更夫來到之前,兩人竄行而出。
…………
‘咚咚咚’
兩個人向外出走,在街巷中穿行。
沈叔樂非常注意身後,保持之下,力求不被人跟蹤尋跡。左拐右拐,沈叔樂和梅晴雪二人來到城西一處破敗廟宇之前。
這裡原本供奉的是城隍之類,只是,現在城隍廟已經遷到了新址,此處舊址自然荒廢。
此處是‘歃血同盟’一處秘密之地,城隍廟後殿左三間房之中,留有暗室。羅玉林多年經營,狡兔三窟,自然有些後手布置。可是此次事件事出緊急,這些後手還未來得及動用,其已經身陷不測。
這隱秘之地是競武先生在沈梅二人入城之前已經一一告知過的,他說若是危機時候,當可到此地躲避一二。
暗室之中,灰塵暗生,只是儲備的糧食清水之類都是定期更換,倒也可以入口。
如今的二人就在其中,一人靠東牆,一人靠在北牆,俱是無言。
密室之中還有些肉干,兩個人各自取了一些,慢慢咀嚼食用。
“可還好?”梅晴雪忽然之間出言說道。
此時此刻,室內只有二人,她自然不會是對第三人說出此言的。
“你的傷勢如何?雖然有護心鏡,可我記得你肋骨背後皆有損傷。”
看不清楚對方表情,沈叔樂笑了笑:“沒事了,我的傷勢看上去血肉模糊,好在只差最後的狠招。所幸都沒有傷及根本,只是恐怕你我各自那枚‘化命神丸’都要保不住了。”
梅晴雪平靜一會,忽然說道:“接著。”
她向沈叔樂擲來一物,是幾枚蠟丸。
“這是我師門的散惡丹,你用兩枚,以你的功法催化,此丹化解淤血內傷很靈驗。”梅晴雪已經吞服兩枚,向沈叔樂解釋說道。
“不知道是從哪聽來的話,丹藥之中名字越是樸素,效果越好。”沈叔樂也不矯情,撥開表面蠟衣,入口吞服。
深深呼吸一口氣,水火參玄道的功夫緩緩運行。
風雷勁的特性有些‘急躁’,這個時候,化解傷勢,修複根基,還是水火參玄道更為合適!
呼氣為陰,吸氣為陽。
呼吸之間,一絲絲真氣匯聚起來,像是小蛇在體內竄行。這些‘小蛇’他們一口口地化開藥力,使之散諸於四肢五府。好的丹藥,如同溪流,涓涓流潺,潤物無聲。這兩枚散惡丹的藥力透過之處,內淤散盡,血塊打通。
片刻之後,沈叔樂胸腹的鬱結感覺好了很多,呼吸之間也沒有了原本如同刀扎針刺之感。
好藥!
梅晴雪受傷較輕,只是內氣過度用度。
從懷中取出那枚化命神丸,她沒有絲毫猶豫,繼續吞服。
這個時候,必須盡可能保持全盛戰力才是!
“你自承功法風雷之外,有陰陽水火……”梅晴雪看見沈叔樂已經調息一段時間,面色好了不少,開口說道:“今天我可算是看見了。”
沈叔樂也毫無猶豫,繼續吞服化命神丸。
丹藥入喉,沈叔樂並不停歇,盡力取食眼前所被乾糧肉干,清水,為髓中造血提供養分。
“都是小道,人在江湖,還是以‘俠義’二字為先,天下為公……”沈叔樂還想繼續充實自己的‘光輝形象’,繼續說些漂亮的場面話。
然而……
氣氛很尷尬,沈叔樂的第六感告訴自己,對方正在以‘你是白癡’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的刀法有枯榮之意,很有意思。”咳嗽一聲,沈叔樂百無聊賴之間,隻好找了些無聊話題。
“嗯。”
梅晴雪輕應了一聲,再無下文。
室內安靜,只剩下悠長的呼吸調和之音,兩人各自導引真氣,消化藥力,修複內府。
好吧,看來‘刷聲望’這種事情,還是沒有什麽進展啊……不再自討沒趣,沈叔樂開始修煉‘閉口禪’。
“謝謝你。”幽靜之中,梅晴雪輕輕說了一句,隨後再無言語。
“不客氣,誰讓我是‘雷鋒子’呢?”沈叔樂一笑而過。
…………
周保保下榻之處,是原本漢昌城中富戶李萬年家宅。
鄭博平到任之後,原本的寧漢豪族頗多不服。於是,周保保拿李萬年開刀,家產罰沒,全家上下發配邊疆。
“周公公還在休息嗎?”府外,一行人疾行而來,一身黑衣,乃是黑龍監的人員。
黑龍監結構特殊,並非全是閹人。只是,那些閹人自認為和其‘頭子’周保保有更多相似之處, www.uukanshu.net平時對於這些常規人員向來是呼來喝去。
“喲喲喲”看門的太監聲音輕浮,帶有不滿。“這才什麽時候啊、你們就來找總管了?”
另外一人掐著蘭花指,‘嬌媚’說道:“四更天剛過,周公公昨晚睡得晚,你們這些做下屬的就不多體諒體諒他老人家嗎?”
“嘖嘖,難怪一輩子都是一副窮酸死相,”第一個太監繼續說道:“發不了財,升官不能的東西!”
黑皮們內心已經‘死太監,沒把的’罵了無數遍了,可是面上還是表現如常。
“有大事情,我們黑龍監派去寧漢布政使府上的人,還,還有大天后身旁的錢如忠公公,他他們都……都死了!”來人急匆匆說道。
什麽!?
兩個小太監的頭都要炸了,這,這算怎麽一回事?
此時此刻,同樣的邸報被緊急送到了總督府上。
鄭博平起得早,每日都要練氣打坐。
“大人,黑龍監在羅大……羅玉林舊宅處的人馬全軍覆沒,同時,在場的還有錢如忠的屍體,以及另外四具江湖人士的痕跡。”
鄭博平並不睜眼,手下的人恭敬地把邸報放在其一旁的小案之上。
“該來的人都到齊了嗎?”鄭博平忽然問道。
“按照大人的意思,已經連夜去請了,按照時候,明後兩天之內,就會到了。”下屬垂目,小心說道。“大人,黑龍監也就算了,但是那錢如忠是大天后身旁的近人……我們是不是應該……?”
鄭博平不說話、
有的時候,不說話,就是一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