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了,當初那麽大一點點的小孩,現在長成了男子漢。大哥說他命裡會有劫難,我一直以為是在香港會遇到事情,沒想到是現在。”走廊內,朱太的聲音響起,低聲的在斡旋,停在若曦耳中,猶如歎息。
她隻說:“天佑有朱太和paul這對父母,是他的幸運。”
“若曦,你幫我瞞著阿佑,別告訴他這些。”朱太看著若曦,她的神色顯得疲憊而蒼白:“就算阿佑知道我們並非他的生身父母也沒關系,但他的身世,至今大哥都絕口不提,我不曉得這中間有多少門道,因此請你別對他說。”
“我不會的。”若曦對朱太道:“我和朱太心思一樣,我也隻想天佑平安。”
Paul買了熱牛奶給若曦,又遞給朱太。朱太擺擺手:“我吃不下。”然後又伸出手對著paul試圖站起來:“讓我看看阿佑。”
她剛一起身,就覺得眼前一黑,雙腿軟下來,昏了過去。
Paul緊張的抱她起來,掛急診而去,道斯正巧帶著淺淺過來,看見一切,他轉頭對若曦說:“我去陪paul看護朱太,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若曦想說什麽。
“若曦,你學校還有課業,而且,如果連你也倒下了,那我們更加麻煩了。”他轉頭對淺淺說:“淺淺,陪著若曦回去,讓她吃飯,睡覺。”說完追上paul走了。
淺淺輕聲勸她:“若曦,我們回去吧,睡一覺明天再來,陳天佑醒了以後醫生會有通知的。”
若曦抬頭看她,緩緩的搖搖頭。
淺淺生氣的捧住她的臉:“若曦,你現在必須回去,必須睡覺,我並非在和你商量,你守在這裡,無非是在折磨自己,你覺得沒有製止這場車禍是你的責任對不對?我告訴你不是的,你有沒有聽到!”
若曦看著淺淺,她的眼神裡面藏著深深的無助和自我厭惡。淺淺知道她必定又是想起了那些事情,眼看著心愛的人在自己面前遇險,而她無能為力。
正是這種無能為力之感,讓她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身上。
她這樣做,是為了懲罰自己,對自己心中的負罪感懺悔。
可是這明明是別人做的錯事,不能她來承擔。
淺淺放緩了聲音勸她:“若曦,聽我說,我們回去,明天是交論文的日子,否則按照學校規定,你是沒有成績的,將來畢業都成問題。你對陳天佑的蘇醒沒辦法的,你只能做好你自己的事情,聽懂了嗎?”
若曦仍舊是用那種眼神看她,直愣愣的,有點麻木。
淺淺煩躁起來,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回拖。“講道理你不聽,那我只能用這個方法了。”淺淺拉著她的手,把她拖到車子旁。她忽然像是反應過來,看著淺淺:“淺淺,我自己上車。”若曦坐進車子裡面,臉上的表情異常安靜,淺淺遲疑了一下,發動車子,回去宿舍。
道斯打電話給淺淺,告訴她朱太沒有大事,只是心神驚懼,加上身體勞累,因此昏倒。要多多注意休息,情緒不能有大的波動。
朱太因此住院,paul陪床,這一天之中兩個親人住院,paul仍舊沒有露出一絲頹喪,他安排好一切,成為這個家強有力的支撐。
他不可以倒下。
如果連他也倒下了,那麽這個家就是真的散掉了。
陳天佑的家門前,草叢裡趴著一隻哈士奇。
它流浪幾天,身上變得髒兮兮的,
眼神裡面帶著渴望望著全無人煙的家,已經有兩天沒有人了,夜色降臨,這間房子黑咚咚的,不見燈光亮起。 發生了什麽事嗎?
Lucky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為什麽舉家無人,他們去了什麽地方,是要躲避它嗎?陳天佑發現了真相,還是發生了別的變故。
Lucky不明白,它唯一明白的就是,陳天佑不見了,這是他的家,它要等著那個人回來。
如果陳天佑可以給它一點時間,可以聽它說什麽話,那麽它可以把所有的一切講給他聽。從遙遠的M1星球講起,到探查者分隊,到地球侵略計劃,它不會隱瞞,它隻想告訴陳天佑真相是什麽,然後等他來判定自己是否有錯。
它捫心自問,內心坦蕩,毫無欺瞞。
但是首先,它要等到陳天佑回來。
Lucky趴在了草叢裡,天色很晚了,已經到了半夜,它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在瑟瑟發抖,寒冷一層又一層的侵襲過來,這也許是地球上最冷的一個冬天吧。
它想起來M1星球的冬天,無邊的黑夜,藍色的海水一聲一聲的拍打著岩石。那時候它就坐在黑暗裡,坐在一塊大的岩石上面,默然無語的等待著。
它是在等待mini的到來。
它心裡隱約盼望,又隱約很想嘲笑自己的那點盼望。從未和人家說過一句話,只是在一起看過五分鍾的夕陽,每天到這裡坐上一段時間,就斷定這個人會來了嗎?
它覺得荒謬,但是又不肯離去。
在無邊的暗夜中,嗅著潮濕的海水的氣息。它聽到一個聲音傳來,轉頭看過去,眼睛裡的光能夠照亮整個世界,是mini。
Lucky閉上眼睛,沒關系,它一向善於等待,它善於在等待中度過漫長的時間。
可是mini,你現在在做什麽呢?
小鎮後山的岩石旁邊,mini坐在飛船裡面,它看著面前遼闊的星際圖。它久久看著,眼睛慢慢一片虛空,讓人一看就知道它心不在焉,並非在看眼前的東西。
它的心思飄到很遠的地方。
今天下達命令處死地球知情者,也就是陳天佑,一路那麽多的意外。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行動的失敗都讓它覺得如釋重負,繼而又重新覺得緊張。
總會來的,首領下達了命令,那麽一個陳天佑必死無疑。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mini心裡總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悄聲的問她,這些是對的嗎?你的行動,是對的嗎?
這個聲音一開始是lucky的,後來變成四號探查者,再後來變成它自己在心裡問自己。這是對的嗎?不是今天一個小小的行動,而是整個地球侵略計劃。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互相之間攻擊和戰爭,這真的就是整個宇宙的應有的規則嗎。
它想到這裡,感到一陣的惶恐。
可是首領已經下達了命令,它又能如何阻止。探查者不止它一個,三號探查者虎視眈眈,盯著它犯錯以後踩著它向上,獲取首領的信任,得到地球先鋒的機會。
它不可以心軟,不可以有絲毫把柄。
今天若曦不在學校,淺淺也不在,它下達了命令,計劃一步一步的處死陳天佑,已經再沒有顏面出現在若曦面前了。
它還想要最後看一眼若曦。
可是它在宿舍樓下等了好久,那間宿舍的燈都沒有亮起來。是出什麽事情了嗎?Mini心裡想,或者是陳天佑察覺到,若曦相信了陳天佑的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Mini想到這一層,它忽然覺得松了一口氣。這樣若曦知道真相,並且選擇相信,那麽它就不必帶著面具,在若曦面前生活了。
總有人要告訴若曦點什麽,它這樣想著,它甚至有點感謝陳天佑,是它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若曦。它無法想象有一天,星際戰爭發動,它站在M1星球的隊列,面對若曦驚詫而絕望的面容。
至少現在她能夠知道真相。
Mini閉上眼睛,它想起來lucky,這隻哈士奇在做什麽,它知不知道首領已經宣布要抓捕它,送去審判庭審判。背叛首領是大罪,更何況lucky是M1星球最優秀的飛船製造工程師,它掌握著最核心的技術。
首領會用什麽樣的方式對待它。
有那麽一瞬間,mini的心裡生出一點點小火苗,這個小火苗讓它自己從內心裡的祈盼,lucky能夠逃脫懲罰,陳天佑毫無事端,若曦幸福快樂,它在地球上遇到的這些人類,都能夠逃過這場浩劫。
但是它也理智的明白,若果是這樣,那代表著M1星球的慘敗,首領和探查者將會遇到無比可怕的對待。
它很快掐滅了這個小火苗。
如今,它終於明白了人類那種情感。複雜的,矛盾的,自我糾結,無法和解。
無邊無際的黑暗宇宙。
一顆藍色的星球在永恆的轉動,廣袤的黑暗中有隱約的光亮。黑色的巨大的隕石緩慢飛過,或者極速掉落。但無論如何如何變動,從未發出過一絲聲音。
永久靜謐的黑暗。
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聲音。
“嗶——嗶嗶——”
一段奇特的頻次在宇宙中響起,仔細追究過去,聲音來自於黑色的隕石。長圓形的黑色石頭,分不清它有多大,表面光滑,泛起金屬的光,慢慢的朝著藍色星球的方向飛去。
原來那不是黑色的隕石,而是一隻巨大的神秘的飛船。
不知道來自何方,不知道有何目的。
飛船像一個巨大黑色的帽子,門窗全無,在浩大的宇宙中,有一頂帽子超著藍色的星球飛去。
星球廣播的聲音響起,飛船接受訊號:“警報警報,前方遇到隕石群,注意躲避,注意躲避。”
“收到。”
“收到。”
兩位飛行員收到這樣的提醒,他們放慢了速度,盯著飛速而來的隕石群,另一個艙室,有人飛快的計算著什麽,過了一會發出訊號:“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一陣漫長的廣播,飛行員回復:收到。之後這頂巨大的“帽子”陡然升起,在飛出一段距離後慢慢的傾斜了三十度,一些隕石擦著飛船的邊緣經過,在有些笨拙的躲閃中,這隻飛船幾乎躲過了所有的隕石,再次平穩的向前飛去。
廣播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此時有人能夠聽得懂的話,就會發現它傳達著一個這樣的消息。
“目標地球。全速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