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朱太已經做好了晚飯,Paul正在廚房幫忙。這種情景陳天佑看了二十年,以至於每當他看到廚房這個單詞,想到的不是燃氣和廚具,而是朱太和paul並肩的樣子。印象中兩人從未發生過矛盾,朱太行事緩慢,習慣性的把事情條條件件碼清楚。Paul年輕的時候衝動魯莽,敢愛敢恨,三十歲之前過慣了大風大浪的生活,聽過子彈擦耳而過的聲音。他至今滿身的刀疤,床下面還藏著他在叢林冒險時候割下的黑熊耳朵。遇見朱太后性子穩下來,成為一個尋常的美國老頭,少年時候的熱血和獵槍都成為藏品,他常常自稱過了兩種人生,遇見朱太前,和遇到朱太以後。
陳天佑跟兩人打了聲招呼,就一手提著lucky,一手在抽屜裡找出另一根狗繩,打了一個複雜的結。
這種結是戰爭中使用的方法,陳天佑蹲下來盯著lucky,兩隻手捧住狗頭,露出一個笑:“我發現你最近膨脹了很多,記住,再膨脹你也隻是一個推不開門的哈士奇。”說完得意的看著lucky,對一隻狗有著莫名其妙的智商碾壓感。
餐桌上是豐盛的中餐,電視機播放著當天的新聞:“據報道,今天早晨九點十五分,在本州上空忽然發現刺眼的光線,並且伴有物體急速墜落,當天一家飛往紐約的航空飛機上的乘客目擊此事。科學家表明疑似隕石墜落,但日前因違禁實驗而被科學院除名的維達博士卻宣稱這極有可能是UFO不明外星生物降落 ...... ”電視上出現一個長發長須藍眼睛的美國老頭,他情緒激動,穿著一件破舊的T恤,上面寫著UFO,三個英文字母在電視台門口躺著,但是被隨後趕來的保安抬走。
朱太看著電視:“這不是住在我們鎮子上第二大道上的科學怪人嗎?我去買菜的時候還見過他呢。當時他還和小孩子講話,看起來怪怪的。”
Paul用生硬的中國話說:“哦,那他是不是會問‘你知道茴字有幾種寫法嗎’?”
電視機裡轉到下一則新聞,是寵物店發生的鬧劇。畫面上陳天佑一臉氣急敗壞,正跳過貓貓狗狗往前跑。朱太滿臉興奮:“阿佑,你上電視啦。”
Paul一臉擔心的看著lucky : “佑,是不是因為你懲罰它,它這裡生病了。”然後避開狗子的視線,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陳天佑剛想說別管它,但是忍不住朱太和paul沉甸甸的目光,隻好起身去拆開一代“無骨”牌狗糧,把飯盆加滿。然而lucky隻是聞了聞,一臉傲嬌的走開,跳上沙發用一個舒服的姿勢躺著。
陳天佑“嘿”了一聲,腦袋裡瞬間閃現出一個詞――狗膽包天。
倒是朱太憂心忡忡:“阿佑,它是不是真的生病了?”陳天佑回頭說:“媽,你別擔心,它歡實著呢。”但心中不由得暗自嘀咕,不明白一向蠢厚的lucky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而另一邊的若曦,也遇到了同樣的難題。
Mini是一隻漂亮的女貓,純白的毛色,碧綠的眼睛,走路的姿勢驕傲的像一個公主。但那都是表象,它不理會生人,粘人怕洗澡,喜歡賣萌撒嬌。有一次若曦不小心踩到它的抓子,惹來一連串的尖叫,心疼加內疚,若曦拿出它最愛吃的貓糧喂給它吃。沒想到此貓甚是無賴,第二天開始,若曦發現它偷偷把抓子放在她的腳跟,就是為了能讓她踩到以騙到貓糧吃。
Mini從醫院回來就異常暴躁,
若曦拿出貓糧安撫它,它隻是嘗了嘗就走開。坐在玻璃窗前看著外面,目光深沉而憂鬱。不管若曦怎麽逗它,它狀若“愚蠢的人類”,擺出一副不屑的神情。 “你怎麽了?是不是被嚇到了?”
“那隻是一隻狗而已,而且你也沒有輸。”
“你是個好孩子,乖,快去吃點東西。”
門被打開,若曦一抬頭,看見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走了進來。
頭髮垂在面前,走路晃晃蕩蕩,看不清她的面容。若曦蹲在窗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她越走越近,不辨面目。
“淺淺――你怎麽了。”若曦瞪大了眼睛問。
叫淺淺的女孩抬起頭,露出整張面孔來。是個齊劉海大眼睛的女孩,一張圓臉圓眼睛,穿著背帶褲,胸前腿上血跡斑斑。
若曦:“你像是剛剛從殺人現場趕回來。”
淺淺一臉無所謂:“今天解剖一隻白鼠,出了點差錯就搞成這樣了。”
若曦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慘。”隨後又補充了一句:“我說那隻白鼠。”
淺淺冷漠的看著一人一貓:“你們,是在,談心嗎?”
若曦說:“今天在寵物醫院,mimi被一隻狗嚇到了。”
淺淺歪著腦袋思考了三秒,把書包往床上一丟,擼起袖子一拍大腿,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寫著“必勝”的頭帶綁在頭上,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拉起若曦就走:“豈有此理,竟然欺負我們家mini,來來來,老娘非要把它的軟骨組織剔出來不可 ...... ”
突如其來的暴躁 ....... 但若曦已經習以為常。
然而,說時遲那時,mini在兩人對話的時候,一個貓步跳下來,從門的縫隙中收攏肚子由圓潤變得狹長溜走了。
淺淺大喊一聲 : “那個誰 ...... 站住!”一溜煙衝了出去。若曦緊接著也跟著出去,但是走廊空蕩蕩的,已經沒了人影。她左右看看,左轉下樓,喊著mini和淺淺的名字:“mini ...... 淺淺 ....... ”
但是樓梯空蕩蕩的,隻有她自己的聲音在不斷回響:“mini ...... 淺淺 ...... ”
樓道的燈不曉得何時壞掉了,黑暗中不可見物,若曦看不清台階,伸手去扶牆壁,一片陰涼滲入掌心。
十分詭異。
Lucky睜開眼睛,發現面前多了三張臉。
黃頭髮綠眼睛的美國胖老頭,長頭髮穿旗袍的中國女人,還有劍眉星目的中國男孩。它認得最後一個家夥,捧著它的腦袋嘲笑它推不開門。
誰知道那是要拉開的啊,人類,真是個複雜的種族。
美國胖老頭開口了,說的卻是中國話:“佑,我覺得lucky應該是心理疾病,它以前從來沒有不吃東西過。”
中國女人跟著幫腔:“對對對,我剛剛打開手機給她看阿四,它都沒睜開眼睛。”阿四是隔壁家的小母狗,叫candice,在中文是糖果的意思。朱太取了尾音,喜歡叫它阿四,簡單方便一目了然。
中國男孩皺眉:“好了,爸媽,我待會它出去走走,溜溜彎就好了。”
三個人的臉終於一起從lucky面前移開了,Lucky剛從睡夢中醒來,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就被一隻手拎起來,拖到了門外面。
陳天佑按照慣例牽著lucky去附近大學的操場上遛彎,從大門進去穿過林蔭小道。風吹過了,樹葉沙沙作響,暗影重重。
陳天佑一邊走一邊對lucky說:“你知道嗎?這是一所醫科大學。有很多鬧鬼的傳說,就這種小路,前面有個女人飄乎乎的走,穿著白色的連衣裙,但是沒有腦袋,在灌木從裡面找自己的 ...... ”
Lucky忽然停下來,不肯往前走了。陳天佑看著它:“哈哈哈哈,嚇住了吧。”然後一抬頭,一人一狗,呆在當場。
前面有個長頭髮的女孩子,穿著背帶褲,在陰森的路燈底下,看的出滿身是血。她俯身低頭,似乎在低矮的灌木從中找些什麽,嘴裡隱隱約約傳過來:“在哪裡呢 ...... 在哪裡呢 ...... ”
陳天佑和lucky異常默契,四隻爪子兩條腿悄無聲息的往後退,一步兩步,屏息靜氣,不發一言。風刮過來,樹木發出怪異的呼嘯聲,陰森的氣氛凝重的壓人。前面的女孩子似乎要直起身子了,陳天佑緩緩轉身,調頭就跑,lucky比他還快的竄了出去。
那個姑娘在身後喊:“喂――你們看見mini ...... 站住 ...... ”眼看著陳天佑和lucky一溜煙不見了,她轉頭自言自語道:“現在,都是這樣遛狗的嗎?”
陳天佑跑到了醫學院的雕塑面前,扶著雕塑喘氣,那座雕像面相威嚴,眉骨凸出,兩眼炯炯有神,雙唇緊閉,目視前方。這是本校之父希波道斯,整個醫學院都是他一手創辦,他家境優渥,但是醉心於醫學,不僅在醫學界做出了重要貢獻,並且一生堅持為窮困的人治療。最後死於救治病人的過程中,傳聞他盡管離世仍舊無法合上雙眼,直到他的得意學生在他耳邊輕聲道:“老師,病人救過來了。”旁人才將他的雙目合上,他早就簽署遺體捐獻協議。在整座醫學院裡,希波道斯的精神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醫學生。
如今他的雕塑被立在這裡,常常有青年學生過來把硬幣丟入其中,乞求自己的考試成績能夠順利通過。
陳天佑隻覺得他是鎮邪利器,拍拍雕像對lucky說:“不要怕,不要怕。有老校長在,沒事。”lucky原本是蹲在旁邊喘息,忽然豎起了耳朵。
身後傳來人聲:“mini――淺淺――”陳天佑覺得聲音耳熟,一回頭,見到一個穿著牛仔褲白襯衫的女孩子,長發束起,眉目清秀,眼神尤其透亮,在夜色中如同黑色的珍珠,泛著亮光。
在這個小鎮上,這樣的女孩並不多見。
真是一個出彩的女孩子,陳天佑心中暗讚。
待人走近,陳天佑才發現,這人他見過,白天在寵物醫院跟他吵架的姑娘。陳天佑再次感歎了一句 : “生活真是處處讓人意想不到。”
兩人相見,分外尷尬。彼此並沒有說話,這時候雕像前傳來了異常的聲音――貓和狗的叫聲。
陳天佑和若曦都面色一稟,不約而同跑去查看。只見兩只和和氣氣的站在雕塑前的許願池旁邊,兩隻爪子扒在邊緣上往池子裡探頭去看。
兩隻順便還低聲交流著什麽,假如可以有人聽懂的話,它們之間應該是這樣交流的。
狗子:“你知道他們給我吃了什麽嗎?狗糧,他們自己吃肉喝湯,吃那麽大的雞腿。”
貓子:“我還好,我吃的是妙鮮包。”
狗子:“快撈一點錢,發財了發財了。”
Lucky一個俯衝跳了進去,若曦還沒開口阻止,mini就跳到了它的背上面。Lucky遊到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噴水台,mini“嗖”的一下跳了上去。
於是陳天佑和若曦目瞪口呆的看著一貓一狗,狗子在水裡叼硬幣,貓子在上面接著。兩隻配合默契,收益頗多。
陳天佑滿臉疑問:“這就是傳說中的 ...... 狼狽為奸?”
他解下手表,拿出手機,脫掉鞋子,塞到若曦的手裡:“幫我拿一下。”說完“嘩啦”一下跳了進去,ィ皇職閹鐧lucky拉起來,一手抓住mini,mini對陳天佑似乎很有成見,不斷的掙扎,最後還是沒逃得過破財的命運。
水台上已經有了一堆硬幣,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陳天佑把mini交給若曦,一邊穿鞋子一邊問:“你養的是招財貓嗎?瞧這熟練程度。”
若曦笑笑,對陳天佑道謝:“你家哈士奇也不賴。”又說:“你的手,給我看看。”她拉起陳天佑的手背,上面被mini抓破了好幾條血痕,她皺著眉頭:“要去醫院了。”陳天佑一聽面露緊張:“別別別,一點小傷,別去醫院了。”若曦看著他的眼睛,滿臉認真:“你知道這一個小傷口致死的幾率是多少嗎?”
陳天佑嘴角抽搐著,吐出一個字:“去!”
一貓一狗一男一女在夜色的掩蓋下進了醫院,護士是個肥胖的黑女人,一臉不耐煩的坐在窗口裡面。且言簡意賅,爭取不多說一個單詞。
護士:“姓名。”
陳天佑說:“我叫陳天佑,24歲,VR開發工程師,住在第一街區36號。”他是看著若曦說的。
若曦笑笑:“我叫若曦,在醫科讀大三。”
護士:“沒問你。”
若曦閉上嘴,兩人相視而笑。
護士:“什麽病?”
陳天佑說:“被貓抓傷了。”
護士扔到窗台上一張紙條:“掛號費。”
陳天佑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卻頗為尷尬的停住手,抬頭看著若曦:“我 ...... 沒帶錢包出來。”
若曦小聲說:“我也沒帶。”
護士“刷”的一聲把掛號單收了回去:“下一個。”全程僅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此時濕漉漉的lucky甩了甩身上的毛,“叮當”一個清脆的響聲,一個東西掉在地上,兩人兩隻都共同去看。
地上正躺在一枚閃亮亮的硬幣,正是lucky在許願池撈起來不曉得何時藏在耳朵裡面的。
八目相對,lucky一隻前爪在眾目睽睽下默默的移了上去,妄圖掩蓋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