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綜合所有因素來講,王昭君可以說幸也可以說不幸。
縱觀歷史,和親的女子並不少,別的朝代暫且不提,隻說西漢。
王昭君絕不是西漢唯一一個和親的公主,早在漢武帝時期,為對付匈奴拉攏烏孫國,便將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遠嫁和親,這位琵琶的首創者以及第一位名傳史冊的和親公主與王昭君並無一二,甚至還要慘些,因為嫁的直接就是個老頭,然後又從其孫。也曾書信回國想要歸鄉,奈何不允。
最終,以21歲不到的妙齡離世,留下了一首《悲愁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細君死後,為繼續保持與烏孫的關系,又擇一女和親,而這一位,便是解憂公主。
解憂公主經歷四朝三嫁,為漢朝做出的貢獻不小,最終以七十歲高齡得意回國,兩年後去世。
至於其他的和親女子,甚至連名字都不曾留下。
但基本來講,都可以稱作不幸,遠嫁他鄉,語言、文化、習俗全然不同完全陌生,哪是那麽容易過活的,像解憂公主那般高壽的,委實稀罕,大多短命才是常態。
可說幸運,也是在死後。至少王昭君留下偌大的名聲,位列四大美人,而其他和親女子,同樣是犧牲,卻連名字都沒有。
不過這種身後名,老實講人家未必真會多在意,畢竟人都沒了。
有前例擺在這,甚至解憂公主離世不過十幾年,王昭君其實大抵能猜測遠嫁之後大概是個什麽處境。要麽像細君公主一般鬱鬱寡歡年紀輕輕便離世。要麽便是像解憂公主那般活躍於別國,為漢朝做出貢獻。然而無論哪樣,實質上都不是為自己而活,只不過後者要相對好些,起碼成就大義。
只是王昭君也不敢肯定自己能否適應,她目前主要的心思,仍舊是逃離。
舉個不大恰當的例子,一個人被關在一間房中受到折磨,哪怕明知另一間房仍舊是牢籠,也仍舊想要過去,因為那裡到底如何還未可知,但這裡,已然再無法忍受。
關於此,仍舊還要回到進獻這個話題先。
世人皆知漢有東西之分,也習慣將東西視為一朝。然而實質上真將西漢與東漢視作兩個朝代也無不可。之所以將東漢看做是西漢的延續,無非就是因為劉秀也算是皇室成員,哪怕其實血緣關系已經很遠了。
可仔細對比,二者從各方面來講,那都是兩碼事。
旁的不說,西漢乃郡縣製與封國相結合的中央集權結構,而東漢後者就沒有了。換言之,王昭君若是東漢人,未必會被進獻。
此事宮女挑選只有這麽幾個路子,要麽是朝中文武家中女眷這算是苗根正紅,用的放心。除此之外,便是在長安轄內挑選良家之女,至於長安以外?還真沒這說法,只在長安。而最後一條,便是地方封國進獻。
這裡就可以明顯將宮女化作三類,一類有出身有背景,一類出身平常,最後一類來自地方。
深宮之內,明爭暗鬥,此三類宮女不管內部如何,至少在對外的時候卻是最容易抱團。第一類有出身的,自然瞧不上尋常百姓女子,也瞧不上地方,且她們也是最有肯能成為女官乃至成為嬪妃或嫁予皇室成員的存在。
而第二類,既不敢高攀前者,卻也不怎麽瞧得上地方上獻入宮中的女子,這種心理有點類似部分人那種城裡人心態?反正就是看不起小地方來人。
第三類,也就是王昭君這樣的,因是地方封國進獻,
自然都是擇優加培養,個個出挑,加之中央維護地方臉面,往往會被授予一定的女官職位。按理說既然前兩類都抱團了,第三類也理應如此,可實際上卻很難。
首先第三類人數最少,本就弱勢。除此之外,又是來自全國各地,壓根相互之前難以熟悉,古代可不比後世,哪哪哪的,區別並不算那麽誇張,而古代各地自有各地的風俗和習慣,區別大發著。連熟悉起來都要慢上好多拍,更莫說抱團了。
這一些,也是周少瑜在深宮內待了一段時間才了解到的。不僅僅如此,隨著馮媛的器重與信任,意味著周少瑜地位的抬高,此時再想打探什麽,委實不難。
不出周少瑜所料,王昭君進獻入宮,理應給予一個女官職位,但六年過去仍是待詔,顯然是有人不想讓她出位。這也很好理解,對於出眾的存在,要麽一開始便用力拉攏巴結,要麽便打壓到底,然而大多數並沒有那麽大度,所以打壓也就成了自然。
顯而易見,對於容貌才學都出眾的王昭君而言,若當真出了頭,很大概率會被皇帝看中從而成為嬪妃一員。可深宮這種地方,有幾個女子樂意見到一個強力競爭者來爭奪寵愛?
再結合打探到的信息,這幾年,王昭君所遭受的,直接的欺凌大致沒有,基本算是冷暴力。
就是咱也不欺負你,但也不想搭理你,你自己自娛自樂吧。
這待遇,下意識便讓周少瑜想到了某島國,到是和那邊的學校什麽的挺像,如果誰不合群,誰又太過出眾,甚至於誰來自鄉下,比如衝繩啊什麽的,那麽很大概念就會遭受到這樣的待遇,冷暴力都還算好的了,有的是直接欺凌的。
就常人而言,沒誰能一直受得了這樣的生活,長期壓抑之下,即便沒憋出病,也好不到哪去,偏生還沒得選擇,想走也走不了。
反正周少瑜覺得,如果是自己,那肯定想走。
“怪不得……”周少瑜捏著下巴,想起先前初見時,王昭君那雙並無亮色的雙眼。
此時正是午時,馮媛正於屋內午睡,這種時候,屋內除卻搖扇的侍女,基本不會多待人,其實周少瑜可以留下,可一直站那傻傻的扇扇子多無聊啊,還不如在屋外頭候著呢。
“周貴人,昭君特來求見……”一個小宦官入內通報。
周貴人,這稱呼聽起來挺別扭,不知道還以為是哪個嬪妃呢。可實際上也沒啥毛病,總不能像影視劇那般,不管什麽時候,都直接叫公公吧,就沒這麽乾的。
宦官的稱呼有很多種,而其中之一,是為中貴人。周少瑜雖無職位,可受馮昭儀看中,地位自然抬高,在沒有職位相稱的情況下,想要尊稱,就得另想法子,於是周貴人這麽個稱呼也就出來了。
“嗯?”周少瑜有點愣神,正想著她呢,這就來了,也是夠巧的,抬頭看了看天色,按照往常的時辰,馮媛此時其實已經醒來了,不過今日仍在歇息,到是難得意外。所以倒也不算是王昭君不會挑時間。
想了想,道:“且先好生招待著,待昭儀醒來再行通報不遲。”
王昭君此行來意卻也簡單,從一個普通宮女一下子躍為和親公主,身份上的確是抬高了,可宮中之人基本都不以為然,只因用不了多久就會遠嫁,和她們沒有半毛錢的關系。即便備上些禮物叫人送去,也就是意思意思,而下邊的人,也沒想過要來巴結,本來麽,巴結王昭君幹嘛,她在宮內又沒有任何影響力,難道還跟隨著一起去匈奴不成?
可唯獨馮媛這裡,禮物最重,並不敷衍了事,尤其周少瑜還‘帶話’關心了一番。對比之下,自然容易對馮媛心生好感。六年的冷暴力之下,王昭君對於這方面可是相當敏感的,是以基本不打算走動的王昭君,這才特地親來求見,想要感謝一番。
“仆周待明,見過昭君……”周少瑜邁步而入,爽朗笑道。昭君本就是封號,直接如此稱呼並無不妥。
王昭君微微點頭並無言語,此也並非高傲,也並非瞧不起人,而是眼下的確身份不同。做當真好言好語客氣相待,反而辱沒了現在的帝女身份。禮儀大事,不能廢。
“昭儀正在小歇,還請昭君稍帶片刻。”周少瑜解釋了一句,而後便自顧自的跪坐在對面桌案後開始摸東西。“午時炎熱,易精神不佳,仆鬥膽,特以香待之。”
如果說茶道於後世知曉的人還很多,那麽香道,對於絕大多數人就已經很陌生了。當然了,雖然香料早在先秦時期開始就已經被廣泛運用,但離真正的發展還早,而香道的鼎盛時期,更是好些年之後的宋代了,是以總體而言,周少瑜用香道來招待,於時下還挺新鮮,畢竟此時的香道,基本以湯沐香、禮儀香為主。
之所以選香道,自是有道理的。
先前的探查、分析與猜測,基本可以肯定,王昭君心中有鬱結,多多少少肯定有問題,想要開解,並非易事,這需要一個過程。的確,如何能帶她脫離牢籠,那肯定沒得說,但這沒法弄。總不能直接跟她說,我能帶你走!?誰信呐。
心理學什麽的,周少瑜也就是略知皮毛,肯定沒那能力拿出來直接開解人,起碼效果不會多好。
思來想去,周少瑜最終選擇了香道。
香道養生亦養神,宋朝的黃庭堅便有香道十德:感格鬼神、清淨身心、能拂汙穢、能覺睡眠、靜中成友、塵裡偷閑、多而不厭、寡而為足、久藏不朽、常用無礙。
其他方面暫且不說,至少靜心一項,就很適用現下的王昭君。
考慮到此時的香道其實並不成型,也就意味著腦袋裡並沒有這方面的概念,是以想要達到效果,還得進行一番鋪墊。
首先拿出來的,卻是蔡邕的那把焦尾琴。周少瑜手中的這一把才是真正歷史上的那一把,而蔡琰手裡的,則是系統出品。
“獻醜。”周少瑜一拱手,而後閉上雙目,這便要先來上一曲靜怡的曲子。
所奏之曲乃蔡琰所作,乃午後小歇之後悠閑而有所感,曲子不長,也不曾有曲名,但勝在靜雅放松,曲意悠然。
王昭君疑惑的看著眼前這位長相還頗有幾分俊俏的宦官,既是以香待之,怎麽卻先撫起琴來?不過很快,便不自覺的閉上雙目,沉靜在那悠然的意境當中。
然而曲子終究太短,但琴音一聽,現實回歸,強烈的反差反而讓王昭君更加難受,但也不得不承認,方才那短短的時間,卻已經是她這幾年來最放松的時刻了。
“香者,知其香、養其德,道也!”將焦尾琴放置一旁的周少瑜忽然道,同時一個個小物件也隨之取出,周少瑜用的聞香爐是朱淑真的,畢竟他自己很少用這玩意,香道當中,有以灰養爐之說,就周少瑜自己的那個幾乎嶄新的聞香爐,效果上絕對要差許多。
“無極、無為、致虛極、守靜篤,寧靜致遠……”
香道講究靜觀不語,按理來說,周少瑜也不該言語,但為了有效引導也只能如此,誰讓這時候香道並不完善呢。只能是放低音調,盡量平緩一些。
此次周少瑜采用的乃是隔火熏香之法,用的是價值連城的天然沉香,這玩意周少瑜有所收集,雖不算少,卻也絕不算多,怎麽也能算是大出血了,不過這又有何舍不得的。
“世間紛擾,不如此間一炷煙,請品香。”周少瑜將香爐托起至胸前,手掌微扇做出示范,而後向王昭君遞了過去。
王昭君略有遲疑,但香氣襲來,不由精神都為之一振,加之周少瑜所營造的氣氛,在接過香爐之後,白嫩的小手輕輕扇動。
“呼……”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但效果卻也超然。
或者說周少瑜營造的氛圍足夠,畢竟香之一道重在意境。這一刻王昭君似是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隻覺心中的愁緒要輕上不少。
方要開口表示感謝,卻聞屋外傳來爽利的笑聲。
“哈哈哈,既是昭君來此,為何不早些通報?害得妾身失了禮數。”說著,馮媛邁步進來,不由腳步一頓,疑惑道:“咦?這是何物,竟有如此香氣。”
周少瑜好無奈,心說這為昭儀哪怕稍微晚一些再出現也好啊,今天都不算和王昭君正式對話過呢。想歸想, 還是簡單的解釋一番。結果馮媛卻表示是否還有多貢獻一點出來。
霧草,多貢獻?你這是要命啊,天然沉香有那麽好得的嘛?
沒有!就這麽多了!真想要,要別的吧,要麽你自己憑借身份搞點麝香來也不算是難事。
王昭君和馮媛的性子差別有點大,又是第一次會面很是陌生,自然沒有多少話題能談,客氣一番之後,王昭君便告辭離開。此事對於馮媛來說也只是一個小插曲罷了,同情歸同情,終究不過如此罷了,說到底,王昭君即將遠嫁和親之人,往後很難再有聯系。
“想不到你還會撫琴?真不知你還有什麽不會的。”王昭君一走,馮媛一雙美目便看向了周少瑜。到也沒有猜疑的意思,在相信周少瑜是王家的私生子並經過一段時間的培養之後,有些能耐也不稀奇。
馮家的確和王家不合,但不能否認王家的家學淵源,就比如如今年不過十三的王莽,年雖幼,名聲卻已在外。
“可惜……”馮媛最終搖搖頭。
這句可惜聽得周少瑜直接一個哆嗦,可惜什麽?可惜周少瑜明明是個有本事的,卻是個閹人唄。雖說這年頭宦官權力不小,未必不能博個高位,可那又如何,閹人就是閹人嘛。
“今晨練劍有些過了,惹得午時睡了許久,眼下頗不舒坦,白梅小胳膊小腿的無甚氣力,你且與我揉摩一番。”
馮媛的這番話讓周少瑜很是猛眨了幾下眼,不好吧,咱又不是真宦官。
“喏……”周少瑜表示心中其實是不樂意的,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他自己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