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無雲,晴朗的天空中,太陽似乎不忍窺視即將到來的一場大戰,開始一點點的向西垂落。
雜草叢生的幽靜小道上,章邯大軍不急不緩的前行著。已經是申時末了,但此地距離陳勝布陣的地方還有二十裡的行程。
“這麽說,陳勝這是在設計,埋伏本將了。”馬車裡,章邯嘴角帶著淡淡的哼笑。
“不錯,”司馬欣也伸手指點著地形圖,“此地,也就是陳勝大軍的西側五裡,有三萬兵卒設伏,裝備精良,似乎還有單兵弩機。
大軍的東側是武臣跟魏咎的軍隊,共有步卒六萬,不過帶甲精兵僅僅一萬余人。戰力甚至不如東面的三萬步卒。”
如此精確的信息情報網,可見章邯能一路勢如破竹的多次擊敗義軍,也不是沒有一絲道理的。
而眼下章邯大軍之所以行走的緩慢,主要就是想探明敵情。還有就是,那用來攻城的百架大型弩機,章邯拉了三十架在軍中,帶著如此重物,行軍的速度自然慢上不少。
“以陳勝主力牽製吸引,待我軍與那主力交戰在一起,兩翼的兵士趁機突襲,好計策,當真是好計策。”章邯注視著那地圖上標注的局勢,赫然大笑道:“只可惜,你們未免太小看我章邯了。”
一番冷笑之後,章邯毅然下令道:“司馬欣聽令。”
“末將在——”
“本將令你率領步卒五萬,殲滅陳勝的西路軍。”
“末將領命——”
章邯扔出一道令牌,緊接著又道:“懂翳聽令,本將令你率領大軍五萬,殲滅武臣、魏咎等反賊。”
“末將遵令——”懂翳也接過令牌,拱手道。
下令之後,章邯的嘴角微微上揚,若有所思,只聽他淡淡說道:“一個反王的頭顱便是千金,一個將領也是百金的價,這次會是那個將士得到這些封賞呢?”
而正準備離去的懂翳與司馬欣,卻是身形一震。下一刻卻是齊齊抱拳回應:“末將謝上將軍提點。”
不錯,是提點。重金之下必有勇士,這人頭的價格是跟皇帝說好的,章邯身為上將軍,又怎麽會在意錢財?在戰爭面前錢財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大軍在手,沒錢去搶便是。
駱陽計策下隱藏的兩翼盡數被發現,此戰還會真就會如了駱陽所願嗎?
……
夕陽西下,天邊的太陽已經是成了宛若人頭大小紅球一般的存在。
一個時辰之後,慢慢前行的章邯大軍終於到達了預定的地點。
雙方僅僅相隔一裡的距離展開兵力,布陣。一場曠世大戰因為駱陽的到來,提前走上了巔峰。
陳勝大軍早已經是恭候多時。大軍所布陣型乃是龍騰陣,整整十六萬大軍蜿蜒曲折,輕重甲步卒與弓弩手參差交錯,從上自下俯瞰,赫然是一條張牙舞爪的凶猛巨龍。
陳字大旗隨風搖曳。
一列列旌旗開始緩緩的向兩側擴散,中軍處,龍口緩緩的張開,陳勝策馬而來與對面的章邯,剛好正對。
對面的秦軍亦是旌旗揮舞,十五萬大軍開始隨著章邯手中那揮舞的旗幟四散,不多時一隻呲牙咧嘴的猛虎已然呈現。
俯視下的陣地上,龍騰虎躍。戰鼓擂起,雙方劍拔弩張。
三十架大型弩機被秦軍推到了虎口,宛若一顆顆閃爍著寒芒的獠牙,三十支箭矢朝著義軍呼嘯而去。
……
西側五裡外的樹林中。
“還真有防禦弩箭的重盾——”荒野一側,
駱陽撥開眼前的樹葉,凝視著正朝自己等人而來的秦軍。 “鹹陽軍備充足,即便都是新軍,也是可以用強弓勁弩,加上盾牌來強壓我等義軍。”身邊的呂臣已經是將眉目促成了八字:“所以末將不明白,薊公為何將弩機也亮在秦軍斥候面前。”
“不亮出來,秦軍就放著盾牌不用嗎?”這一問卻是讓呂臣不知如何回道。
秦軍依舊在緩緩的前行,全然不知駱陽是故意將實力展露出來的。
知道弩機,知道兵卒人數,可你們能知道手中的長矛與你的不同?又能否知道論起單兵作戰素質,薊城大軍絲毫不亞於常年在外作戰的九原軍。
在司馬欣的帶領下,秦軍繼續西進,卻全然沒有注意到在他們沒有防禦的北方,那裡才是弓弩手藏身的地方。六千弩機,加上四千弓箭手,整整一萬的弓弩手,一個個匍伏在地,只等那軍旗搖曳的一刻。
“此番決戰,是生是死,榮華還是寂滅,皆有諸位將士選擇——”
下一刻,隆隆的戰鼓聲自四面八方響起,秦軍一時間被鼓聲牽動的分不清哪裡才是義軍的藏身之所。
一柄柄長矛從荒草堆中舉起,隱藏在樹林與荒草後的兩萬義軍以功為守。呼喊著朝精神緊繃的秦軍衝了上去。
沒有預料中弩箭的射擊,秦軍先頭兵卒手中的盾牌反倒是成了麻煩。笨重的盾牌直接限制了身體的靈活度,在面對長矛這種深刺的兵器,盾牌更是作用不大。
僅僅交手的片刻,秦軍先頭的盾牌兵便倒了一地。然而在大軍後方觀戰的司馬欣卻是臉上帶笑,嘴角劃過一抹狠色,手中軍旗又是一揮。
下一刻,伴隨著戰馬的嘶鳴整整二十輛三兵戰車,衝向了脫離樹林現身在荒原上的義軍隊伍。
戰車揚起了一溜黃塵,浩蕩的氣勢看的司馬欣滿臉的冷笑,“跟本將鬥,你們還差了點——”
兵不厭詐,當年的秦軍征戰四方何時沒有點後手?
這一刻駱陽同樣感到了無比的驚訝,一種危險的氣息襲入他的腦海。
下意識的,手中那薊字大旗瞬間舉起,匍伏隱藏在北方的義軍兵卒,早已經在黃塵揚起的時候,弩上箭、弓滿弦,隻待軍旗揚起的一刻。
萬支箭矢宛若傾盆大雨斜射進了那滾滾紅塵之中,戰馬的嘶鳴再次響徹整個戰場。
那戰馬受到巨大痛楚的嘶鳴聲傳入司馬欣的耳畔的一刻,那剛剛激蕩的心情瞬間變成焦慮。
轉頭看去,那飛揚的黃塵之中,戰車因戰馬的掙扎而側翻,其上的兵卒好似被傾倒垃圾一般的翻落在地。
不等那七零八碎的戰車碎片徹底落地,後方的戰車已經是不受控制的撞了上去,哐的一聲巨響,車輪翻滾,無數的碎屑飄零四散。
那剛剛搭上弩箭準備射擊的兵卒直接被摔飛了十數步。側方飛馳的戰車碾壓在那兵卒的頭部,腦漿隨著車輪的旋轉四散。一個痛苦的生命就此終結。
終於,戰車衝出了弩箭的射擊范圍,待那黃塵減輕,順著司馬欣那焦慮的目光看去,原本的三十輛戰車只剩八輛還在飛馳。
一波突如其來的箭雨竟是直接摧毀了二十余輛戰車,司馬欣隻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
但好在還有八輛已經衝進了戰場,車輪上轉軸極速擦過一個兵士的腿部,整個一片的肉,直接被生生絞碎,鮮血淋漓。
看到這一幕,駱陽的心瞬間提起,他想過秦軍會以雙倍的兵力來圍攻,便是五倍的兵力他都不見得怕,可前提得都是步卒。
萬萬沒有想到秦軍之中會有戰車,這種在戰國時最強勁的殺器,雖然秦一統戰爭中因為山野戰過多,戰車幾乎被放棄,可這絕對不是因為戰車不夠犀利。
相反,平原之上戰車依舊是最犀利的殺器。
心急如焚,任由這八輛戰車在戰場上穿梭,絕對會極大的影響己方兵士的發揮,如此一來還能有一打五的戰力否?
“一定要想到辦法,乾掉這僅有的八輛戰車,必須乾掉——”
他咆哮著嘶吼,已經顧不得自己身份與安危什麽的,衝上戰場邊緣,撿起三柄被死去兵士丟掉的兵器,緊緊的攥在手中。
一個箭步,他朝著那疾馳的戰車奔了過去。手中的三柄兵器齊出,“只要卡住了車輪,老子看你們從車上跌落的一刻,還能否笑的出聲——”
那雙青筋暴起的臉上盡是猙獰的笑。
“薊公,危險——”一聲咆哮,一個兵士挑開了對戰兵卒的長戈朝著駱陽奔去。
可沒等他走幾步,身後的秦軍又是舉起兵器刺穿了他的後背,鮮血自口中噴湧,那身體在這一刻緩緩的倒地。
人雖死,可他的一聲呼喊瞬間吸引了周圍的薊城精銳,十幾個兵士殺掉對戰的秦軍,而後相互圍攏掩護,一人將駱陽死死的拉進了兵士的包圍圈中。
“放開,你們想違抗軍令不成,放開本公,不毀了那些戰車此戰危矣——”依舊沒人離開,認他如何呼喊,眾兵卒依舊牢牢的將他圍攏。
“薊公,吾去——”伴隨著激昂的聲音,一個已經被血沁濕胸前甲胄的壯碩兵卒,手握數柄兵器衝了上去:“保護好薊公,老子這就毀了那戰車——”
戰車上,一個秦軍獰笑著挑出了義軍的腸子,拋飛空中。
就在下一刻,原本疾馳的一個車輪被側面伸出的數柄兵器插入,戰車的平衡瞬間被打破,整個車身在下一刻側翻而起,連帶著戰馬都被重重的摔落在地。
車上三人更是被直接摔碎了內髒,血流如注。
那奮不顧身的一幕看的不遠處的呂臣,一陣膽寒。
不畏死方可為強軍,而薊城的軍團,卻是人人爭搶著為同伴赴湯蹈火,只為了那最後的勝利。
隨著一輛戰車被毀,義軍兵卒紛紛效仿,戰車所過之處,三五人齊齊將手中兵器塞入同一車輪。
短短片刻,剩余的七輛戰車已經全部化作了戰場上飄零紛飛的殘碎。
黃塵散去,最後一匹戰馬倒地的一刻,司馬欣驚呆張大了嘴,那心中好似塞入了千鈞重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