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懷亞特大君必是極端的。
沒有哪個正經的「內宇宙大君」,會以這種情境成就,哪怕有「天淵遺毒」支撐,那也太誇張了。
只是不知道,懷亞特大君用什麼方式完成了「跳步」,又不知是跳了哪一步。
搞研究遇到這種事情,會很頭痛;但「界幕」大區這邊,「萬神殿」這裡,最緊迫的不是研究,是平事兒。
就算後續要搞研究,也是將事情處置完畢之後。
淵逅首祭再沒有多說什麼,就是說了,稚平大君也聽不到。
他只是看見,十一位大君共構的「墮亡世界」中,伊蘭奇大君又一次衝到了最前面。
暗幕抹過,擦過「告死鳥」的鰭翼邊緣,整片虛空震動,大片氣泡崩散,「界幕」在波動。
稚平大君心口微沉,不只是那邊與懷亞特大君碰撞,還因為這一波對撞的暗流,與他這處「墮化節點」拉扯——他與懷亞特大君的「墮化」連結,已經相當深入了。
他覺得不妥。
哪怕是從「墮亡體系」大君的視角來看,也是很不妥的:
伊蘭奇大君看似頂在最前,依舊是規則建構為先,用「終黯國主」的法度,嘗試給對面的「告死鳥」一個「速降通道」,希望能將對面扯到「快速墮化」的趨勢中來。
最核心的問題就在這裡:沒有人敢去和成了氣候的「內宇宙大君」正面碰撞。
最起碼,沒有進入「鏡像時空」之前,是這樣的。
否則哪需要這麼大的陣仗。
淵逅首祭應該是明白的,但那邊必須考慮到「墮亡體系」為此可能付出的代價,又或者,他才是這條保守路線的主導者。
以他過往的性格,不該這麼保守,可能是與晨曦、大通體系勾兌,受到影響。
事實上,早前讓懷亞特大君從「終黯國度」裡衝出來,就讓這位首祭閣下,陷入了政治上的被動。
以淵逅首祭為代表的一部分人,正在做他們以前不會去做,或並不擅長的事情。
然後稚平大君就懷疑:
這回他算不算「旁觀者清」,比身在局中的淵逅首祭,多看了半步?
至於這半步的意義,他也說不清。
只是覺得,不遠處的淵逅首祭,似乎不再是那個永遠籠罩在陰影中的神明代行者,他隱約也能窺見此人心力、性情上的一些極限和缺憾……也就是「邊界」了。
這樣的淵逅首祭,才更像是一個正常的、還屬於「遺傳種」的大活人。
淵逅首祭忽然回眸,泛黃的瞳孔,與他對視。
稚平一下子僵住。
淵逅首祭之前與他說話,也沒有看過來,如今則是很直接的凝視,冷靜且犀利,一下子看到他心底:
「在想什麼?」
「我……」
在想你?
一個直白且坦率的回應,硬給咽了回去,但這個「咽下」一旦發生,便是真實退藏,虛偽浮動,對淵逅主祭、對當下的形勢,都是極不合時宜的。
稚平大君以為自己會極度困窘,可他沒有,或許是此前把握到了淵逅首祭的「輪廓」,窺見了這位的極限,他有點緊張,也只是一點。
對面也沒有打算讓他回應。
事實上,淵逅首祭的問題、壓力,以及這一處「墮亡世界」的規則暗幕,已隨著稚平大君的思慮和情緒,向他的形神框架深處壓過去。
但因為稚平大君這邊出乎意料的平靜心態,隻壓了小半截,便遭遇到了強硬的阻滯力量。
阻滯之後就是反彈。
沒有任何一位大君會對外力的滲透視若無睹,保持自身形神框架的規則一致性,就是修行者的本能。
至於現在,他的形神框架的一致性是什麼……稚平大君分明聽到了一聲鎖鏈抖動的顫鳴。
再然後,熾白光焰就從四肢百骸的每個角落迸發出來。
哎……這對嗎?
稚平大君在困惑,他的思維出現了阻滯,但感應卻依舊清晰明確:
他能夠感受到自家形神框架激發出來的熾白光焰,分明與對面那頭「告死鳥」達成了高效的協同共振,仿佛成為了「告死鳥」拖帶的鱗羽鰭翼的一部分。
至於為何會如此:
是了,因為淵逅首祭,因為「墮亡體系」讓我當「墮化節點」,本來是要汙染懷亞特,扯對方的後腿,結果讓對面給帶飛了!
是的,就是如此!
非只是這裡,那熾白光焰在他形神結構中激活迸發,燦爛光芒竟是一路上沖,仿佛循著一道幽暗的引線,直抵「極域」。
這,這對嗎?
在那裡,又是一聲「爆鳴」,好像是熾白光焰引爆了那邊的什麼東西,以至於屬於他的「極域規則框架」都約束不住。
恍惚間,不可計量的「鎖鏈」猛然繃直,很多已然斷裂,而「斷裂」本身便就迸出了大量的「火油」,與熾白光焰相接,竟是在「極域」之上燒起了燎天大火。
期間,「墮亡世界」,乃至於「界幕」「天淵靈網」,也在嘗試阻擋、破壞這些連通、共鳴,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效果不佳。
包括「極域」之上,聞渡大祭司就在那附近,似乎也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
於是,稚平大君能夠觸及的「三層一區一域」範圍,就被這熾白光焰強行貫通。
他能夠感受到,「極域」之上有什麼東西「融化」了:
那是他成就大君之後,躍升「極域」的「自我」;但同時還有「假肌肉」,是他的祖輩為他留下的「積壘圖景」的極域規則架構。
這不是給他一個人的,後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還會留給他的後輩,這也是稚氏家族傳承至今的根本。
可如今,那些都燒融了,從「極域」傾注而下,反向注入了他在「界幕」這邊的本體中。
「極域」統合萬有,當下自「淵區」以下,無論是規則法度,還是物質結構,但凡在稚平大君感知範圍內,都受牽動影響,遙相呼應。
瞬息之間,稚平大君分明感受到了一輪信息大爆炸。
哪怕是他成就大君以來最巔峰的時刻,也從沒有感受到如此巨量的信息洪流,也從未有過這般如臂使指的舒暢感,仿佛整個宇宙都對他垂眉低首,受其統禦、無不響應。
他恍惚中也知道,這不過是一種錯覺。
但這一刻,他確實是成為了漫漫時空流轉的河道上,那一個驟然崩塌又吸聚堆積的「堰塞湖」,在特定的時空節點上,擁有著超乎尋常的強大勢能。
這種強大,前所未有。
同時還延續了之前的良好感應狀態,並更有增益。
不說別的,眼前的淵逅首祭,哪怕與「墮亡世界」,與「天淵靈網」、與「終黯國主」的神明披風密切交融,稚平大君仍然可以清晰把握到那份「神人交融」的「邊界」所在。
下一秒,熾白光焰便從那「邊界」和「縫隙」中透出來,使人神分際,難再一體。
這是他對淵逅首祭用「墮亡世界」的規則暗幕壓迫他的「回饋」,很正常的反作用力。
這很公平,也很自然。
至少此刻的稚平大君這麼覺得。
淵逅首祭削瘦面孔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微黃瞳孔依舊盯視著他,哪怕身軀被熾白光焰舔舐,亦是如此。
仿佛這一切都只是幻象。
下一秒,淵逅首祭與神明披風和熾白光焰混攪的身軀,確實化為崩滅的氣泡,從有至無。
那是旁邊瑪格大君起作用。
這裡本就是「界幕」架構中,「侍魘眾」大君受極大加持,瑪格大君正是「界幕」與「墮亡世界」的轉接口,是彼此交互的重要「邊界」結構。
某種意義上,這次行動就是淵逅首祭與瑪格大君的協同。
他們兩位協同得極好。
然而,再怎麼協同,都是兩套規則體系,都有「邊界」,都有「縫隙」,錯位是必然的,有效協同才是極致調度的暫時結果。
既然那邊可以調度協同,這邊也可以的。
於是下一秒,那些錯亂的、膨脹又炸裂的氣泡,與熾白光焰、與已經急速膨脹的「告死鳥」碰撞,兩邊突然失去了「邊界」。
熾白光焰仿佛融入了每一顆「氣泡」中,又好像本身就只是「氣泡」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樣的交融擴散到整個「告死鳥」上,擴散到懷亞特大君的內宇宙架構上。
隨即就像淵逅首祭之前呈現的那樣,化為崩滅的氣泡。
又好像是一次最徹底的燃燒,燦爛光芒刺入每個人眼底,引人心悸,轉瞬連一點灰燼殘渣都沒有剩下,驟轉空無。
「墮亡世界」中心區域,淵逅首祭重新呈現,依舊面無表情,只是薄唇變得愈發猩紅。
他抬起手,從旁邊幽暗中拽了一把,瑪格大君身形顯化,卻是模糊扭曲,幾度波動,才漸轉實在……轉化得還不夠完整。
接下來,便有幽沉暗影將瑪格大君包裹,送入「墮亡世界」更深層。
「首祭閣下!」
伊蘭奇大君低呼,他那邊卻是空下來了,事實上,整個「墮亡世界」都空下來了。
他們鎖拿圍困的懷亞特大君,那頭飛掠的「告死鳥」,已然不見。
也是這一刻,「界幕」大區這邊,不知有多少生靈,驟覺光焰撲面,高溫炙懷。
睡夢中的,驟然驚醒;
原本清醒的,悸動恐懼。
高等生命尚有自控之能,其他的便不好說了。
新世紀1305年第54周第10日,「界幕」大區驟生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