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露台被包裹在透明的能量護壁當中。向下可以俯瞰議會城市的熙攘繁華,向上則可以遙望蒼茫浩渺的宇宙。羅衣背對門口坐在露台邊沿,她的面前展開了一卷畫布,正手持畫筆恣意揮灑。
蘇徹刻意放緩了腳步,抬眼往畫布上看去:這是一幅半成品油畫,背景為一個未知的星系,色彩斑斕的星雲中點綴著或黃或白的星辰。黑紫色的背景將環境襯托得壓抑緊張。畫面的主體是兩方對峙的星際艦隊,密集的能量彈如成片飛蝗覆蓋交錯,戰艦主炮的光束照亮星空,將敵艦轟碎肢解。密集的炮火,殘破的艦身,無處不在的火光和殘骸交織成一幅壯闊的畫面。
羅衣的狼毫筆飛快地勾勒,仿佛在講述一則蕩氣回腸的戰爭史詩。蘇徹看得入迷,他喜歡羅衣專注工作的模樣,這時候,她總會釋放出異樣的光輝,那是一種綜合了多樣美感的難言感覺,橫看豎看都美不勝收。這或許就是所謂“淡妝濃抹總相宜”吧。蘇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沒有發出絲毫聲音,不忍去打斷這種狀態。
揮毫間,羅衣突然停下了右手,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她突然轉頭看向蘇徹,臉上的專注神色化作一抹淺笑。羅衣放下畫筆,喚出隨身終端清理掉手上的顏料。這時候,蘇徹卻已經走上前去,與羅衣擁在一起。羅衣面色微紅,踮腳勾住蘇徹的脖子。這一刻,蘇徹覺得漫天繁星都明亮了幾分。一種甜蜜的衝動油然而生,他攬住羅衣的纖腰,擁著她腳尖離地,在原地轉了一周。
耳旁傳來羅衣的輕呼,驚訝中藏著喜悅。蘇徹低頭在她額頭印上一吻才有些不舍地松開手臂。他的心跳有些加速,兩人雖然有名義上的婚姻,卻從沒有這樣親密的舉動。
一別兩周,兩人都有很多話想要傾訴,不過想起上次分別時的爭吵,又都有些尷尬。蘇徹對羅衣提起安仁傑的下場,提起了三方勢力為了爭奪福音而引發的衝突,他刻意忽略了自己在追蹤安仁傑的過程中所經歷的凶險。
羅衣很有些唏噓:“我當年差點就嫁給那個混球了。”
她露出追憶的神色:“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以我從前的性格,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那麽多親友和名流的眼皮底下悍然逃婚……如果不是你一言點醒夢中人,我跟老秦恐怕都已經成了安氏手下的亡魂。”
“我不這麽覺得啊,你從來就沒喜歡過安仁傑,不是嗎?你只是有所顧慮,顧慮老秦的面子和感受。但是我知道,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見,在需要的時候,你也可以很果斷,很堅強。”蘇徹又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情形,不自覺微笑,“再說,我點醒你,也是有私心的。”
蘇徹的私心不言而喻,羅衣聞言一笑:“你當年在部隊那麽受歡迎,上有領導賞識,下有美女倒追,為什麽會對我情有獨鍾呢?”
蘇徹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我上中學的時候也設想過,我的夢中情人,她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她要有一個熱鬧,美滿的大家庭,她最好會燒一手好菜,最好對我死心塌地……我上學和服役的時候,是被那麽一些女孩追過,不過她們都與我的標準不符。直到有一天,我在華南博物館遇到一個女孩,我才知道,喜歡就是喜歡,沒有那麽多理由。當那個對的人站在眼前的時候,你就會知道。”
說道這裡,蘇徹不免動情,直勾勾地看向羅衣。星河在她身後閃耀,但都不及她明豔動人。
他有更多話想要脫口而出,卻在這時聽到一串通訊器的鈴聲。 來電的是泰坦安保的珍妮,負責保護羅衣的神念師。珍妮只是位藍級神念師,不過布魯斯對她的能力很有信心,拍胸脯保證萬無一失,蘇徹雖有微辭,還是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珍妮已經趕到出入境管理中心,蘇徹和羅衣不再耽擱,喚來潘一起登出遊戲。
泰坦安保給蘇徹安排的新住所位於布魯克林西岸,這座社區中集中了泰坦安保的半數高手,包括布魯斯自己,安全無虞。蘇徹被安排在一座兩層獨棟住房,帶有車庫和小院,與珍妮家比鄰。
將三人送到家門口,珍妮就道別離去。按照她的說法,這處社區屬於布魯斯的“巢穴”范圍,沒有人敢來挑釁。珍妮會在明天早晨準時接羅衣上班。
當三人打開房門,羅衣不由發出驚喜的讚歎。房間中的裝飾風格與羅衣最先的寓所非常接近。蘇徹新購置了一批家私,特意讓二哈幫忙布置了一番,客廳的落地窗邊特意留作畫室,連布局都與之前一般無二。
二哈那家夥聽到開門聲,立即從樓上蹦躂下來,圍著羅衣轉了幾圈,顯得十分愉悅。正當蘇徹以為二哈會繼續撒歡賣萌,這家夥突然衝著羅衣狼嚎起來,那叫聲陰陽怪氣,如泣如訴,不知道在整什麽名堂。
羅衣輕笑著給二哈順順背毛,這家夥嚎得更起勁了,簡直莫名其妙。
“恩……你說這個高個子家夥趁我不在欺負你?”羅衣抓抓二哈的耳朵,試探著詢問,“要不……我把他揍一頓?”
二哈聽了這話,立即停止了狼嚎。衝著蘇徹不客氣地咧咧嘴,有膽怯地躲到羅衣身後。
蘇徹哭笑不得,感情這家夥真得在告狀啊。不就是把它當保齡球丟了一回嘛,至於這樣記仇嗎?
被二哈這麽一鬧,客廳裡立即充滿笑聲。
潘一進門就帶著彼得跑遍了樓上樓下,機械蜘蛛八條細腿攆得二哈到處逃竄。潘對自己的房間相當滿意,這家夥衝著蘇徹裝模作樣行了個紳士禮:“徹叔,小的不辱使命,將羅衣姐姐安全帶回‘莊園’,沒什麽吩咐的話,小的就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啦。”說罷他衝蘇徹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樓上去了。
“這家夥,嘴太貧了。”蘇徹搖搖頭,與羅衣在客廳沙發裡坐下。
羅衣也跟著搖頭,不過接著笑容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你加入泰坦安保了?”
被她這麽一問,蘇徹心裡咯噔一聲。泰坦安保的工作雖然不比野火角鬥場那麽慘烈,但同樣有一定危險。要知道,他們上一次吵架有部分原因就是羅衣不想蘇徹為了生計太過冒險。他正考慮著怎麽解釋,羅衣卻先開口了。
“其實這家公司我也有所了解,是正經的安保公司,跟大棒安保完全不是一回事。”羅衣為兩人泡了茶,重新坐回沙發,“這段時間我也反思了一番,我是太希望你平安了,因而有些過激。你選擇一個自己擅長和勝任的職業本來也無可厚非。你之前跟我說過,人生就是做出抉擇,承擔後果。如果這抉擇摻雜了太多糾結,那就不美了。”
羅衣說到這裡,對著蘇徹一笑:“其實,我覺得這個工作還不賴。”
蘇徹心裡放下一塊石頭,他原本以為羅衣會不高興,沒想到她比自己想得更通透。但他又覺得哪裡不對,似乎始終有一個陰影罩在頭頂。
果然,羅衣繼續說了下去:“其實這段時間,我反思的更多是我們的婚姻關系。”
蘇徹好像被一盆涼水潑個正著, 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
“羅衣,我當時說了傻話,我們不要急於下結論好嗎?”
“其實有一句話你說得很對,我們的婚姻確實很奇怪,”羅衣沒有停下來,依舊自顧自說下去,“我們沒正經談過戀愛,之所以會走在一起,有太多外在的因素。正因為如此,我們在一起總是有些別扭和不自然。”
羅衣說得不錯,將兩人聯系在一起的是蘇徹在重症監護室的表白。蘇徹當時重傷垂死,只是不想留下遺憾。而羅衣卻為了解救他付出了十二年光陰。兩人間的緣分雖然奇怪,但各自卻堅持地十分辛苦。或許是該改變這種狀態了,可是一想到即將失去羅衣,蘇徹就覺得無法呼吸,無法思考。為了這場緣分,他們都曾經努力過,但到了現在,說要放棄,他做不到。
“我思索再三。覺得只有一個辦法能解決我們的問題。”
羅衣還在繼續,蘇徹卻覺得魂遊天外,不知所終。羅衣緩緩道出的,是對他們的一個判決。他不忍去聽,這太沉重了,沉重得他無法負擔。
“我們把時間往回追溯十二年,你還記得,在重症監護室裡跟我說的話嗎?”
蘇徹當然記得,哪怕再過十年百年,他都不會忘卻。那時候,他身上掛滿各種醫學儀器,不顧護士的警告,用胸肺中最後一點力氣說:“羅衣,我喜歡你。”然後,他收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羅衣說,我們結婚吧!
“我想收回那句回答,”羅衣看著蘇徹,神情專注而認真。她俯身湊到蘇徹耳邊,就像十二年前,“我想說,你來追求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