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zw】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漆黑的夜色透過頂窗折射到了其其格的眼中,今天是年關,是一年的最後一天,也是她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安心度過的年關,這些年的日日夜夜,她不是在淒苦中度過,就是在流浪裡數日,多少次,她想過一死了之,可是卻沒有那麽大的勇氣。曾經她以為支撐自己的是對公主珞女的愧疚,而如今才知道,真正留下羈絆的是自己的一對雙胞胎兒子,所以,當著他們的面訴說過往的時候,她的內心是顫抖的,她或許不在乎徐君器的目光,卻很在意君安君康的神情,她甚至不敢直視他們,生怕看到厭惡的神情。
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朝代的更替,漢人再次掌握了天下大權,如今的蒙古人就像瘟疫一樣被世人厭惡,一旦讓別人知道自己是蒙古人,那麽很快就會有人來要了自己的命,所以她在賭,賭君安君康對自己的愛,賭徐君器對自己的信任,目前看來,她似乎賭對了!
這樣的夜色,這樣的冰冷,這一路回來,君安君康依然那麽孝順,依然小心翼翼,依然事事周到,卻再沒有開口問更多的事情,似乎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吧……
這樣想著,其其格不由的微微笑了,可是很快收斂了笑容,她知道他們不問是因為自己,可是自己卻不能不說,她知道,屋外,徐君安和徐君康兩人依然坐在客廳,只要自己呼喚一聲他們就會出現,可是嘶啞的嗓子似乎被卡住了一般。
屋外,寂靜的空氣,只能聽到兩個人微微的呼吸聲,半晌,徐君康終於耐不住了,低聲道:“你是哥哥,你去說。”
“我,我……。”徐君安慌亂的搖頭。
“那還說不說了。”徐君康有些焦躁了,煩躁的抓了抓頭。
正說著,屋內其其格低啞生澀的聲音傳了過來:“君安君康,你們進來。”
兩人一怔,忙齊齊起身,推開了門:“母親。”
“孩子……”其其格伸出手,聲音微微顫抖,輕聲道:“你們是不是有話要說?”
徐君安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其其格的手,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想了許久才開口道:“母親,我們從沒怪過您!”
徐君康聞言也走上前,猛地點了點頭。
其其格感到一陣轟鳴,只是一瞬間,淚水蓄滿了眼眶,搖搖欲墜,婆娑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兩個稚嫩的臉龐,其其格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母親,她顫巍巍的抬起手,想去撫摸他們的臉頰。
“母親。”徐君安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輕聲道:“不管您過去是什麽身份,又經歷了什麽,對於我們來說,您就是我們的母親。”
“對,我們一定會保護您的!”徐君康信誓旦旦的舉起拳頭,而後臉色忽然一沉道:“若是讓別人知道母親的身世……”
其其格皺起了眉頭,平靜的臉上湧現出了擔憂的神色,這也是她一直以來不願意說明的原因,糾結了這麽久,心中百腸交錯,不過是怕自己的身世會給徐家帶來災禍!
現如今是漢人的天下,對於蒙古人的統治,漢人可謂恨透入骨,以至於自戰爭平息以來,凡是遇到蒙古人,皆是大肆掠殺,斯毫不講情面,即便是官府遇到蒙古人,也是先抓後殺,從無恩赦。這百年來漢人被奴役的屈辱痛苦,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身為蒙古人的其其格自然深知其中道理,所幸她會說漢語,會寫漢字,這些年流浪在外,才能苟且偷生,僥幸度過。
而如今,她看到了徐君器,看到了自己的一雙兒子,回憶如泉湧,終於忍不住還是說了出來,
而這之後,她便開始了後悔,她甚至懷疑自己該不該說。見自己母親這般神情,徐君安忙瞪了徐君康一眼,安撫道:“母親,您放心,我們不會讓別人知道你的身世的,二哥二嫂也絕不會出賣您的,更何況……”更何況二哥也是蒙古人的後代……
雖然後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但是徐君安知道,大家都懂他要說的意思。
“對對。”徐君康跟著猛點了點頭:“不會有人知道的。”
“假如,真的被人知道了呢?”其其格憂心忡忡。
“那我們就帶母親離開這裡,讓他們永遠找不到咱們!”徐君安信誓旦旦。
重重的將君安君康擁在了懷裡後,其其格疲倦的臉頰上流下了兩行清淚……
樹欲靜而風不止,寂靜的夜晚,狂風呼嘯,寒冷的空氣中夾雜著冰涼的氣息,徐君器久久的坐在門檻前,呆望著這一夜的寂寥和寒冷。
所謂年關,自然是要守歲的,因為天氣寒冷,他便讓洪秀帶著孩子們在屋子裡烤著火守歲,而自己卻思念起了這場大風,似乎風可以吹散所有的憂愁。
洪秀知道,徐君器需要安靜的思考, 需要理清頭緒,今天的事情是這麽多天來,最為爆炸性的事情,甚至是徐君器這麽多年來最重要的事情,雖然他不說,但是洪秀懂。
輕呼了一口白氣,徐君器搓了搓手,猶記得每年寒冬,他這雙手都要凍的潰爛,雖然今年有洪秀的照顧,似乎沒有那麽嚴重,可是手上依然紅腫了一塊一塊的。
清楚的記得,小的時候,他很羨慕大哥的一雙手,潔白無瑕,冬季也是一樣,那時候大娘還在世,總會給幾個孩子每人縫上一個手袋,包著熱乎乎的水壺外面,這樣捧著水壺,既不會燙著,又非常暖和,因為自己的手凍爛了,大哥蓉妹都會先讓著自己,那時候他就想著,大娘真好,比母親還好!
母親,多麽陌生的詞啊……徐君器扯了一抹苦笑,似乎他最後一次見母親,是什麽時候?想起來了,那時候自己還小,君蓉跑來拉著自己就走,也不說去哪,最後卻去了母親的院子。
徐君器不願意進去,那裡冷冰冰的,除了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人進出,就連自己,也幾年不曾進去一次,見自己猶豫不肯進去,徐君蓉就嬌斥道:“二嬸病了。”
或許是出於那淡薄的血緣關系,他終於邁步走了進去,可是站在庭園中的他並沒有看到病容,只看到那樣一張陌生而熟悉的臉,笑吟吟的看著自己,許是看出自己是誰後,又露出了冰冷和淡漠,在那個孱弱的身影一轉身的刹那,徐君器感覺到了臉上酸楚的淚水,已然滑落……
再後來,就是那一天,大伯告訴自己:母親死了,父親傷心過度隨之而去了……【就愛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