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智慧?呵呵,敢問江大哥對此如何見解。”
劉白微微低首,做了一個請教的姿態,把茶杯推到一邊。同樣的茶水,二子泡得如苦沫淚泉一般,喝了一口便如鯁在喉,全無玉娘出品那般幽香。
江懷仁貌似對茶的要求亦然不低,只是抿了一口,也沒說什麽,蓋上蓋子,不去碰它。對於劉白的發問倒是饒有興致,想著你若要問個明白,我也好給你說個透徹,讓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有幾兩肉。
“智慧者,高屋建瓴,審時度勢,縱橫披靡,無往不利。聰明者,見樹木而忘森林,眼中有石塊而無疊巒群山。
智慧的人注重大局,並往往與大能力結合在一起,可以實現大發展。聰明的人過於注重細節,卻又常常能力都不夠,難有突破。兩者質的區別在於見識,在於格局!”
江懷仁這話還是讓劉白不爽了一下。這麽說,我是沒有見識,沒有格局咯?這大舅哥話語柔和,卻字字見血,這樣的人也難搞的。
“難道我略施小計哄走謝堂,便是小聰明了?”
劉白直問,倒是要聽聽江懷仁如何吹毛求疵。
“哈!衛川兄誤會了,我並無所指,只是給兄台提醒罷了。但若要說兄台的手段,卻也算不得智慧吧。”
“此話又待怎講?”
“拿得起是聰明,放得下是智慧;保眼前是聰明,重長遠是智慧;聰明靠耳眼耳聰目明,智慧靠心慧由心生;聰明人嘴忙是茶壺,智者耳忙是茶杯,茶壺之水終入杯;聰明是手段,智慧是格局;聰明十中有一,智慧百裡無一。要說大宋智慧者,非范公是也。”
“范公,范仲淹嗎?”
劉白對宋朝歷史並不透徹,要說姓范出名的,也就是范仲淹了。
“是也!范公從小家境貧寒,為了讀書,他省吃儉用,卻不接受富家子弟的饋贈,以磨礪自己的意志,終於在大中祥符八年進士及第,官至參知政事,這斷齏畫粥的志舉正是范公境界、格局的體現。
西線戰事連年耗損,夏人每犯,我朝必反擊奪回失地。卻在好水川和定川砦二戰中損兵折將,大敗虧輸。寶元元年,范公以龍圖閣直學士身份經略西線邊防,改革軍事制度、調整戰略部署,西北戰線固若金湯,夏人不敢來犯。西北邊陲謠曰:‘范老子胸有十萬甲兵!’。
事實證明,范公堅持的戰略是著眼於長遠的最佳禦夏方案,
慶歷三年,范仲淹為參知政事,開天章閣,詔上《答手詔條陳十事》,開始新政。只因朝廷大臣的瞻前顧後,守舊勢力的頑固阻撓,新政半途夭折。
要知當時的王朝儼然一片太平景象,范公卻於粉飾太平中發現體制弊端。
要說這‘天下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格局,才算是非凡智慧。而你只顧眼前小利,卻不知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豈不是拿得起,放不下;保眼前,失長遠;只有手段,毫無格局嗎?”
江懷仁“嘡嘡嘡嘡”,把范公讚美個痛快。倒讓劉白臉上無端多出幾道黑線。
范仲淹不用多說,有能力,有眼界,有思想,有抱負。你把他捧上大氣層我也無話可說,只是這捧一就要踩一嗎?這不厚道了吧。
江懷仁得意的看著劉白,仿佛看到了那幾條潛藏於意識中的黑線,想著這回是受教育了吧。
只是劉白輕輕的“呵”了一聲,語氣中帶著無奈與不屑,讓江懷仁不禁心生好奇,怎地這家夥被自己說的有些呆掉了吧,
還是一時間顏面盡失思維混亂,組織不好有效語言化解尷尬。 “衛川兄,我並非將你與范公對比,雲泥之差怎堪並論。隻想讓你明白,男人的智慧該如范公那般才是。”
“范公的智慧……”
劉白眉頭略緊,緩緩的說著。
“范公的智慧當然是千古一遇了,衛川兄也不必自惱,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嘛。”
江懷仁見劉白若有所思,定是在歎息自己的眼界為何局限於此。估計現在才意識到,為了眼前利益,得罪謝堂是得不償失的了。
“有些蛋疼!”
“……什麽?”
江懷仁的胳膊肘滑了一寸,整個身段也下降一寸。好在這茶水低劣,喝了一口便不想再飲,若是口中含茶定要口吐蓮花了。
“若論大宋人物,范公當仁不讓,氣節、人品、書法、文學等等等等,是衛川學習的榜樣,只是以上事跡若是智慧體現的話,愚兄倒認為還是耍些小聰明要好過如此。”
“何出此言?”
江懷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劉白是要垂死掙扎,胡言亂語開了嗎?說范公的智慧蛋疼!話說蛋疼又為何意?聽起來不很禮貌的感覺。
“范公不接受富家子弟的饋贈,以磨礪自己的意志。這和境界有毛線關系?明明是情商偏低。若一開始就廣交天下好友,擴展人脈,通曉人情世故,定然少行彎路,變法或許還有希望。
范公身為朝廷大員,身處人事之中卻毫不顧忌他人感受,一味強行新政,更不懂的變通權謀,只靠著情懷耿直,真性情展示自己的理想,這‘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除了理想主義毫無他用。”
劉白並無對范公的不敬,只是被江懷仁逼到這地步,必須要反擊了。天下的聖人,也都功過是非,用辯證的眼光來看問題,挑毛病並非難事。
既然你用范公做我的正面教材貶低我,我也只能雞蛋裡挑骨頭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誰敢保證自己的偉績就是宇宙真理呢。
“范公一心為天下,千古流芳,你竟然……”江懷仁有些坐不住了,劉白竟三言兩語把范公的偉績貶的不值一文。心裡雖氣不過,可劉白的話卻也不好反駁……
“等我說完。”劉白素來不喜歡他人打斷,瞳孔稍微放大些,便釋放出懾人的目光,毋庸置疑。
江懷仁見此恍惚了一下,之前溫文爾雅的文生公子,怎地一下子顯露了不尋常的凌冽。一時間拿不準對方,隻好收回話語。
“西北戰線固若金湯,卻隻圖防守,胸有十萬雄兵不假,卻不能開疆擴土。這是智慧?難道你沒聽過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嗎?
之所以戰事潰敗,是因為組織指揮不利,與眼界格局何乾?我們宋人總是談格局,談智慧。金匱之盟,潭淵之盟,玩的都是格局是境界。並非眼下得失,而是未來的發展。只是結果呢。你來說說。”
“當下條件不允許,當然要另謀良機。若冒然於眼下小利,豈不滿盤皆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韓信忍胯下之辱;勾踐臥薪嘗膽。成大事者定要為長遠著眼。”
江懷任語氣有些急慮,劉白正在否定自己固有的世界觀。根正苗紅的江懷仁對范公的言行素來視為聖典,現如今這聖典正遭受劉白的顛覆,不免亂了方寸。
“符合戰爭的條件永遠不會存在,良機永不可謀,只能把握。沒有眼下何有未來?十年報仇,江山已改!聰明是生存的能力,而智慧則是生存境界。在生存解決之前,不要和我談理想。這‘兄弟酒家’是我劉氏基業,我拿得起,定然放不下!
江大哥說我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呵呵,別說他一個謝堂,就是他老爹謝奕敢動我的地盤,我也決不示弱。”
劉白原本溫潤的表情,在發表此番言論後也顯現出少有的逼人氣魄。對於一個曾領導百人社團的老大,血液中流淌的是對捍衛領地不可撼動的決心。
一個社團老大的底線是什麽?地盤!
一個國家的底線是什麽?領土!
這有什麽好說的,什麽格局境界,什麽聰明智慧!你動我底線,我就和你拚命,不然呢?韜光養晦,懷著悲憤的心情和未抒的壯志默默忍耐?
當然,今日的言論,劉白自知有些偏激。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兵家常識“不打無準備之仗”,基於此點考慮,冒然死拚也要有所考量。
“額……”
劉白此話一出,江懷仁的嘴裡如同塞了石子一般,不知如何張口。回想之前的話,有自己挖坑給自己的嫌疑。對於謝堂,江懷仁認定為不該得罪的人,而劉白對此卻義無反顧,英勇無畏,隻身一人挑戰謝家勢力。
要說自己可是將門五虎之首,如此魄力之比較,倒也落了下風。
自古以來,人們崇尚大智慧,而鄙棄小聰明。只是劉白的話卻有道理,試問自己,忽略眼下利益,寄托於未來就定能獲得預期設想嗎?
格局打開了,境界上升了,到手的呢?
華夏文明從黃河到淮河,從淮河到長江。從燕都到汴京,從汴京到武林……
江懷仁深深歎了口氣。
“衛川兄,確有些見解……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