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仔細打量面前的男人,對方穿著棕色的馬甲,脖頸處露出白色的襯衣領子和深黑色領帶,身材高瘦,頭上的短發修剪的乾淨利落,顴骨高聳,唇邊是一圈西方男子常見的大胡子,整個人給人以幹練可靠的感覺。結合他剛才所提及的工作和女友的名字,彭林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居裡先生。
為了作進一步的驗證,彭林斟酌著詞語問道:“想不到您還是為物理學家呢,我小的時候就對物理學特別感興趣,可惜大學的時候被家人安排著讀了古典文學專業,現在回想起來還挺遺憾的。不過平常沒事的時候也會了解一點物理界的新聞,之前在還沒來歐洲的時候就聽說德國有位科學家發現了一種可以穿透人體的神奇射線,等我結束了法國之行後還想著去拜訪一下呢。“
“嘿,你說的是倫琴教授發現的X射線吧,那可真是種奇妙的東西!”居裡先生見他談及本專業的知識頓時變得高興起來,“他的發現提示了我們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等著我們去挖掘。我的女朋友可是倫琴教授的頭號崇拜者,這不她跟教授互通了幾封信後就開始轉頭研究放射性物質了。”
“放射性物質?”彭林這次終於敢肯定自己的猜測了,眼前這位就是以後發現“鐳”元素而聲名遠揚的居裡夫人的老公,“你們是怎麽做的呢?”
“這個具體怎麽操作我就不太清楚了,”居裡先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前我的研究方向是晶體結構和物體自身的磁性。而且瑪麗……哦,就是我的女友,她的試驗也剛剛完成前期的構想,準備從瀝青中進行分解透析,她堅信自己能夠發現從未見過的新型元素。瑪麗是個自信並且堅韌的女孩子,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才被她吸引……”
看著居裡先生滔滔不絕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老板娘心知肚明自家兒子的職業病又犯了,連忙打圓場製止:“皮埃爾,這位先生可不是你課堂上的學生,人家還沒有吃飯呢……對了,彭先生,你想吃點什麽我這就去給你做。”
“母親你就別忙活了,已經這個時間點了,”居裡先生的熱情似乎很高,難得遇到一個對物理學科有興趣的普通人,自然恨不得繼續談下去,“彭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去喝一杯,順道可以一起解決晚飯問題。”
彭林自然無不應允,他也很想從對方嘴裡多了解下現在歐洲的情況,在跟老板娘告別後就被居裡先生拉著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館,據他說這裡的苦艾酒味道很正宗,正好適合讓頭腦清醒。
法國是個充滿了浪漫氣息的國家,藝術家們對於酒水這種帶著刺激感和麻醉感的飲料總是欲罷不能的。居裡先生帶著彭林到來的酒館是一家專門針對中產階級開放的地方,居裡先生作為高級教授自然是這裡的常客,很輕易的就找到了空位。
兩人坐下後居裡先生就迫不及待地為自己點了一杯苦艾酒,彭林詢問了酒保本店所能提供的食物後選擇了黑椒血腸套餐以及黑啤。趁著酒保到後廚吩咐廚師的空檔,二人再次攀談起來。當然更多的是居裡先生在講,彭林在傾聽的過程中偶爾會提出一些問題。
“如果照你剛才所描述的實驗構想,購買成噸的瀝青應該要花不少錢吧?”彭林提出自己的疑問,“對於這種前途未卜的實驗貴學院會提供足夠的經費嗎?”他依稀記得居裡夫婦提煉元素“釙”和“鐳”所用的物質都是別人棄之不用的工業廢料,
可見對方有多缺資金,對於這種擁有崇高品質,放棄了專利權從而惠及全世界的科學家,他自然願意伸出手幫對方一把。 居裡先生還未開口,就聽到一個溫和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從側上方傳來:“他可不缺資金!因為有我!”
彭林循聲抬頭一看,發現一個身材勻稱的男人不知何時就端著酒杯站在兩人旁邊。對方臉上不帶一絲紅潤,白到有些過分的地步,笑容雖然看著和熙但卻莫名的給人邪魅狷狂的感覺。這是個相貌相當英俊瀟灑的中年男子,身上帶著金絲鑲嵌滾邊的華麗服飾則顯示出他地位的不凡。
“伯爵,你怎麽會在這裡?”居裡先生一瞬間緊張起來,“我以為你早就離開法國了。”
中年男子抬手製止居裡先生要站起身的舉動,拉開椅子坐到桌子旁邊,先是優雅的抿了一口杯中深綠色的液體:“皮埃爾,瑪麗的實驗已經開始了麽?”
“已經設計好了整個實驗的步驟,她現在正在積極的尋找能夠提供新鮮瀝青的供應商。”居裡先生回答道,“進展能這麽順利真要感謝伯爵提供的資金。”
被稱作伯爵的男子淡淡的笑著:“我是個對於自然科學非常感興趣的人,凡是能夠提出新學說以及實驗的科學家我都會提供支持。如果後期資金有所欠缺可以寫信告訴我,我很期待看到你們的實驗結果能夠對於人體產生何種不可預知的作用……”
“不不不,有了您前期讚助的十萬法郎已經足夠了。”居裡先生慌忙擺手,“其實我跟瑪麗剛開始的預估只有五萬來著。”
“做實驗不能這麽小氣,皮埃爾!你要用最好的原料,最好的器材,才能得出最完美的結果!”中年男子轉頭向彭林一笑,“你不向我介紹下這位陪同你的先生嗎?”
彭林能夠明顯感覺到對方的笑容裡含著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含義,並且他的眼睛顯得異常的明亮,仿佛目光能夠刺入人的心底最深處。
居裡先生一拍腦袋:“你看我這腦子,伯爵先生,這位是今天早上到我母親的旅館裡投訴的彭林先生,他是個美國作家,為了下一部作品來歐洲遊歷的。”然後又指著中年男子為彭林介紹:“這是從羅馬尼亞來的范思勞伯爵,和你一樣都是科學愛好者,在巴黎已經讚助了好幾位科學家,我和瑪麗就是其中的幸運者。”
范思勞伯爵左手拿著酒杯,右手在空中優雅地劃了兩個圓圈後捂在胸口處,同時微微頷首:“范思勞見過彭先生,祝願您在歐洲的旅行能夠充滿驚喜與滿足。”
這個時候酒保上前把二人之前所點的酒水食物都端了過來。擺在彭林面前的是一份還帶著絲絲鮮血的肥大香腸以及大麥麵包,也不知道做熟了沒。不過旁邊的范思勞伯爵看到血腸後輕輕地抽動了下鼻子,動作很隱蔽,發現兩人沒有注意到自己後,轉而把目光投向居裡先生的苦艾酒。
“苦艾酒加新鮮薄荷葉,這種喝法太過簡單了,沒辦法品嘗到它的真正韻味。”
居裡先生倒是毫不介意地微笑著回應:“事實上我更喜歡加入方糖來衝淡他的茴香味,不過這樣喝也蠻清爽。我是個科學家,必須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簡單喝一杯就行了。要是像那些什麽都往酒裡加追求致幻效果的作家一樣,那我就慘了。”
“說起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一件某個英國朋友告訴過我的事,”居裡先生又把一片薄荷葉丟進綠幽幽的酒杯裡,“他們那裡有個科學家喜歡喝了苦艾酒之後去墓地挖掘屍體, 甚至敢盜竊還吊在絞刑架上的新鮮貨。為此被倫敦警察局逮捕了好多次,據說他是為了自己能像上帝一樣憑空創造出生命……天呐,這真是個瘋狂的家夥,後來貌似被驅逐出了英國不知所蹤……那家夥叫什麽來著?哦,想起來了,維克多·弗蘭肯斯坦——應該是這個名字沒錯!“
對方話音剛落,彭林就聽到身旁傳來咯吱一聲,扭臉就看到范思勞伯爵正在把垂下的右手重新抬起來,那隻手原本是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的。伯爵先生一邊把掌中的椴木扔在地上一邊尷尬地笑著:“這家酒館的椅子太不結實了。”
“伯爵先生沒傷到手吧?”
“沒有沒有,我接下來還要參加一個舞會,就不陪你們了。”范思勞伯爵站起身,“皮埃爾你要早日研究出結果給我看,還有昨晚發生了凶殺案,可見最近不是很太平,一會兒回去的時候你們要小心,好了我先走了!”
臨出門前范思勞伯爵又回頭看了彭林一眼,眼中閃過的神色十分複雜。
“我怎麽總覺得那個伯爵認識我呢?”彭林嘀咕著問助理機,“你剛才有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不好意思本機才睡醒!”
彭林:“……丫一個PDA還需要睡覺的?”
“這都被你發現了?實際上是本機想偷懶來著,搭檔你現在越來越不好糊弄了哈。”
“我要你有何用?”
“踏碎凌霄,放肆桀驁……”助理機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歌詞,“咦,本機又說什麽啦?”
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