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登臨樓出來，劉賀的心情並沒有輕松多少，兗州和徐州的情勢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周子良和慶澤憲這兩天就在登臨樓住下了，劉賀剛回到府門卻見人匆忙來報說上午見陸準的房間一直沒有動靜，出於謹慎守門人推門進去發現已經空無一人。

　　劉賀聞之頭痛地扶額，留著陸準既不能招攬，還要浪費酒糧，那就隨他去吧。不想他剛擺擺手讓來報的人下去，陸準就打著飽嗝大搖大擺地從內院中走出來。

　　“貴府的飯菜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油膩了些，雖然是冷的我也勉為其難地下了肚吧。”

　　敢情這家夥是去廚房偷東西吃了，難怪叫小賊。不過看著他那毫無憂慮的模樣，劉賀突然覺得就這麽隱居山野也不是什麽不可接受的事。不不不！他趕緊搖頭，把這想法甩了去，他現在可不是孤家寡人一個，要是隱居山野不如直接現在去死，說不定還能回到現代呢。

　　“喂，吃了我家的飯，總得乾點活吧?”

　　“說吧，什麽活?”陸準的腳已經基本可以來去自如，便自來熟地走上前來要搭住劉賀的肩，不過卻被身旁的人用劍柄給隔開了。

　　“把你們這些年知道的消息都告訴我，我就放你回去怎麽樣?”

　　陸準被阻止靠近劉賀，不爽兩個字已經寫在臉上了:“為什麽要回去?這裡好吃好喝地住著挺舒服啊?”

　　劉賀眯起雙眼，老虎不發威簡直當他是病貓了，頓時變換了口氣:“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我不信你真的就不在乎寨子裡人的死活。軍師馮謙再怎麽厲害，也敵不過都尉吧！”

　　似感受到劉賀情緒的變化，陸準收起笑臉立馬站得端正:“使君想知道什麽，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隻一點，我不會出賣兄弟。”

　　“哦?這麽說，你知道給秦風泄密的人是誰了?”

　　他卻搖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你還是自己慢慢找吧。”

　　劉賀心下一陣失望，吩咐他在院裡等著，就回屋換身衣服準備去蘄春縣。這次他學乖了些，把祁風和都尉府的一些人帶在身邊，陸準自然也隨行。

　　從交談中他知道寨子裡約有二百余人，最開始是只有三十幾個人跟隨陸準從益州跋山涉水準備前往中州，但因為戰起，中州周遭的城池都不允許流民進入，這才一路向東來到了江夏。不想當初的江夏也是一片貧瘠的土地，村民自己都吃不飽更遑論接納他們了。這三十幾人也就只剩下了十幾人，正好在這時候陸準遇到了馮謙。

　　馮謙出生於官宦人家，飽讀詩書，卻因為得罪更好的權貴而被一心想攀附高枝的家族除名，正奄奄一息之際恰巧被路過的陸準救了來。因緣際會之下，在遇到馮謙不久後，陸準一行人就發現了山中湖邊這塊寶地。

　　十多年來起初的那些人在這裡繁衍生息，也接納了不少同他們一樣逃難的流民，慢慢地壯大起來。在山中由陸準教他們習武，馮謙教他們識字，穿梭於山嶺之間采果打獵，也有人拿了野貨去城裡換糧，為防暴露存在，其來往之途也並不僅限於江夏，故而消息靈通。

　　三國蜀漢的大本營益州因山道崎嶇難行，十幾年前陸準離開時還是一派閉塞落後之景，只怕現在也不例外。而官場之上瞬息萬變，他也無法獲得更多益州官員的消息。

　　倒是南陽既靠近中州又毗鄰江夏，在荊州屬發展最快的一郡，

是從長安通往東南部的必經之地。這樣一個交通重地，其太守自也不能是平凡人物，陸準他們雖不知其名諱，但知其原本是長安官員，因不滿於大司馬大權獨攬，自請治南陽。此人為官清廉，勤政愛民，陸準寨子裡有不少想安家的人都在他來了之後去了南陽。　　至於南郡其情形恐怕與徐榮在時的江夏相去不遠。倒也不是說他的官員怎麽樣，同樣靠近南方濕熱地帶，南郡還鄰在溝壑縱橫的益州，耕地比之江夏更少，百姓同樣清貧。在這種地方太守想貪也貪不起來，反而是——不作為，一種放養政策，故而當地賊道猖獗，就是陸準他們也少往南陽去。

　　劉賀坐在馬車中點點頭，上次在這裡受傷頗多，現在也著實不易騎馬。陸準就坐在他對面，說得口乾舌燥，端起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

　　“蘄春這裡我們也不常來，不過近幾年也算好多了。”他眼神笑著看向劉賀，“原先我還不知道，現在看到你的功勞應該也不小。不過就是當官還嫩了點兒。”

　　劉賀挑挑眉:“這話怎麽說?”

　　“看得出你是想同百姓搞好關系，不過，你看你在江夏的時間也不短了， 這次要不是秦風來找我，我都還不知道有你這個人存在呢。”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一直窩在山裡?”

　　“那可不一樣，”陸準伸出一口手中搖搖，道:“比如這次嚴家的事，不過是一介平民百姓，你卻要親自前往吊唁……”

　　看到劉賀要張口辯駁，他馬上接道:“這樣做也無可厚非，畢竟他們是因你而死。但你要知道，這些百姓沒什麽文化，他們可能會想是你帶來的厄運，或許不會因此就對你怎麽樣，但至少不會主動與你親近，以往的關系算是煙消雲散了。”

　　這話正對上周子良說過的，村裡人不再願意接納外人，他的聲望或許還在，人脈還真的就去了……

　　但陸準並不只是在陳述結果，他又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劉賀面露茫然，現在的他在陸準面前儼然就是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唉——”陸準將背舒舒服服地靠在馬車壁上，輕飄飄扔出一句:“因為你對他們太好了，好得不像一個太守對百姓應有的態度。”

　　這句話卻宛若重石一般砸在劉賀心頭，他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哪怕他在西漢已經生活了近十年，現代人的思維習慣卻還是深深地扎在他的腦中。在官位上民為下的古代，人人平等之說卻是狗屁不通。他對民施以善意，平等交流，這種態度直接導致了下面對他少了一分敬畏。

　　劉賀一手拍在自己腦袋上，陸準這個山間野人都懂的道理，他居然還一直困在裡面，不應該啊，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