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有下人奉了茶上來,甘瑾和姚詮輕抿,皆是讚不絕口。
姚詮讚一聲:“好茶!不知這蒸餾器所釀出的燒酒,又是何等味道?”
劉賀笑笑:“姚兄錯了,這可不是釀酒的器物,而是將釀好的酒進行蒸餾,使其中原先的酒更加甘醇。”
漢朝雖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是從先秦到武帝時期,無一不是尚武。故而其民也豪爽,比起清澀的茶來,倒是更喜歡大口飲酒。劉賀已經可以預料,相比起茶葉來說,燒酒無疑會更受世人歡迎。
劉賀轉身,甘瑾和姚詮二人才注意到劉賀原先坐的位置上放了一個酒樽。他用酒杓從樽中舀出兩杯酒遞過來:“淺嘗輒止便罷,茶和酒最好不好同飲。”
因劉賀自己做出的來蒸餾器比較簡陋,加之漢代人還沒有能熟練地運用酵母,這酒還達不到沾之即倒的地步,因此他也放心地拿給甘瑾喝了。
“果然是好久,公子心思當真巧妙!”姚詮隻嘗了一口就覺得回味無窮,已然忘了劉賀的囑托,一仰頭便空了整個耳杯。
劉賀隻笑著也不阻止,現代人還天天用茶解酒呢,少量也沒什麽大的傷害:“姚兄覺得如何?這幾樣東西可否助小瑾取得盛堂家主之位?”
甘瑾卻依然柳眉緊蹙:“放在以往自然是可以。只是現在甘成有了廣陵王做靠山……”
商族實則以利為天,這三樣東西能夠給盛堂帶來的可是無法想象的財富。可是一旦沾上了權字,所有的東西都要變個味。只可惜廣陵王不管是輩分、人脈、資歷都比劉賀強勢太多,他哪怕搬出昌邑王的身份也不頂用。
好在他手上還有七夜這張王牌:“你隻管將這三樣東西帶去,七夜現在應該早已到了廣陵。”
姚詮點點頭:“希望先前帶給蕭氏和刀氏的書信能夠暫時幫我們穩住局面。”
東西展示完畢,劉賀便著人抬了下去。
“你們打算何時動身?”
甘瑾不客氣地走到劉賀原來的座上坐下:“越快越好。”
而後她拿起筆在幾案的紙上畫了幾下,劉賀從幾步遠處看隻覺得是一團亂麻,於是走到甘瑾身邊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暗堂的部分暗語,你且試試拆解來看?”
甘瑾調皮地衝他一笑,讓劉賀一下來了勁。他在甘瑾身邊坐下,也提起筆重複著她筆鋒落下的痕跡,但是怎麽看都是一些單獨的線條,若是排列組合也——等等,這場景他好像在哪見過?
“小瑾,這是暗語是盛堂獨有的嗎?”
甘瑾見他語氣嚴肅,也收起了調笑的心思,搖頭道:“這密語原是甘公隨博望侯出使西域時所用,因外族文字不同,故而這暗語卻是極為隱秘。至於當年這收過這暗語的人,應該也會知道。”
“既有外人知道,那為什麽還在使用?”
“這暗語不是知道原理便能解開的。”甘瑾將劉賀先前剝離開的線條按照一種奇異的順序重新組合,變成了“盛堂”兩個字,“盛堂內每一分部都將筆順排好了順序、方位、大小,不同支部所用也不是同一套。而這套暗語的詳細記錄只在總部持有,盛堂之人在外放之前都隻學習過一種解法。普通消息傳遞一種解法便可適用,遇到重要消息時再往上層層疊加,因此哪怕外人知道一時也破解不了。”
“果真精妙,”劉賀看著桌上用線條拚湊起來的“盛堂”兩字,內心卻是在琢磨著當日那幾名舞姬身上的符號是不是也用的這種組法。不過忽而他又驚覺甘瑾是在他面前解開了盛堂的暗語:“小瑾,你這是……”
甘瑾面色沒有太大波瀾,而是拿起了一旁的竹簡繼續在上面揮灑著墨汁:“不說什麽商者唯利是圖的話,我相信公子這麽幫瑾也定有自己的目的。此番小瑾將盛堂的暗語都交於公子,便是我能做出的最大承諾。”
劉賀看著甘瑾伏在案前的瘦小身軀,說不出話來。大家的孩子皆早熟,更何況是身後背負了整個家族的甘瑾。平時玩鬧歸玩鬧,她一旦認真起來真的不像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
……
當夜劉賀獨坐台前,幾上擺著那令人眩暈的圖紋。只聽得他自言自語道:“難怪怎麽拚都看不出來,竟然不是圖案嗎?”
劉賀左手按著姚瑾白日裡寫好的暗語匯總,右手不停地在紙上寫寫畫畫,試圖從中找到一種解法。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劉賀卻因為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接近事實真相,情緒激動而毫無困意。此時他手心裡滿是汗珠,抓著的毛筆有些顫抖,連帶著寫出來的筆順也歪歪曲曲。
直到天色微微泛著些許白色,他才將所有的暗語都一一對完,疲軟地往後一倒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
他用手撫住雙眼,果然沒那麽簡單。張騫通西域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再流傳到的現在無疑多了許多變種,想要從這裡面找出答案何其容易。
不過廣陵王又是如何得知這等密語?是早年從甘夫或是其隨者那獲知,還是……與甘成早有了勾連?
劉賀不禁眯起了眼,舞姬刺殺之事距今已經去了四個春秋,而當時看她們身上的痕跡不像是新添上去了,少說也有三四年。這樣算來,差不多就能追溯到盛堂上一任家主去世的時間,也許……這裡面還有什麽內幕。
不像他這一躺就躺到了天亮, www.uukanshu.net 還是被進來的燕倉叫醒的。
“使君怎麽就躺在這裡睡著了?”他轉身朝跟進來的侍者道:“還不趕緊去拿條毛毯過來。”
劉賀這才打了一個寒顫,感覺渾身都是冷意。如今正開春時節,雖已不消再燃炭火,但古代沒有溫室效應一說,地上涼意都還未散去。
“現在幾時了?”劉賀感覺自己鼻子甕甕的,真是糟糕,這樣就感冒了。
“未至辰時,”聽見劉賀的聲音不對,燕倉面露擔憂:“使君夜裡怎不喚人守著?快去喚侍醫過來。”
“沒……”劉賀剛想說沒事,但是想到古代這不發達的醫療水平和各種因為感冒而死的古人,他又把話咽了回去。昨日甘瑾寫完暗語後便決定即日出發,應擔憂廣陵的情勢,劉賀便把遲毓和遲懿二人借給了他們。
他從坐上站起,無意間踩到一張紙。燕倉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去,自也是看到了紙上的圖案:“使君莫不是在熬夜練字?”
“你覺得這些像什麽字?”劉賀昨晚寫的太多,審美疲勞,現在再看過去感覺又是完全陌生的文字。
燕倉仔細看了幾眼,從中間摘出幾張,“這幾個字……有點像是反過來的?”
劉賀聞言一把將紙拿過來,顛來倒去地看,直到最後才讓他發現了端倪!雖然有幾筆不太對,但這圖案正是一個呈鏡面對稱的字!
難怪,難怪他一直看不出來這是什麽字,只是因為古人對君臣父子的禮教約束太強,導致他不太能接觸到這個字。
這紙上對稱寫著的正是先昌邑王的名字——“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