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清晨的陽光照‘射’在身上,淡淡的‘藥’香縈繞在鼻端,隻覺得周身都暖洋洋的,楊寧醒來之後並沒有急著睜開眼睛,反而運了一遍功探察身體的情形,終於確定昨夜內外‘交’攻,‘陰’毒入侵的窘境已經成了過去,另外,楊寧還驚異地發覺,周身氣血不僅沒有如預料的一般有所虧損,反而越發顯得充盈活潑起來。心中生出疑‘惑’,楊寧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掠過青羅紗帳,落在坐在窗前椅子上正細心給血紅‘色’短弓上弦的‘花’無雪身上,憶起那個青年的身份,楊寧微微一皺眉,掀開厚厚的棉被,起身就要下‘床’。他略顯粗暴的動作觸動了紗帳四角的風鈴,陣陣悅耳的鈴聲在清寒的早晨越發顯得縹緲悠遠,驚動了全神貫注的‘花’無雪。
‘花’無雪有些失神的目光落到楊寧身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古怪的神‘色’,起身施禮道:“子靜公子已經醒了,昨夜休息的可好麽?不知道公子的毒傷可全部痊愈了麽?”
楊寧瞧了一眼這個曾經‘射’了自己一箭,險些要了自己‘性’命的‘花’無雪,原本心中深藏的報復之心已經煙消雲散,無論如何,此人昨夜沒有趁人之危,那麽他也不必惦記著那點芥蒂了。低頭看了看身上披著地雪白寢衣,他淡淡道:“已經沒事了,我的衣服、佩劍和其他隨身物品呢?”
‘花’無雪微微一笑,道:“公子的衣衫已經被雨水浸透,又沾上了泥沙,雖然已經令人清洗熨燙過了,但是還沒有完全乾透,在下已經令人準備了替換的衣衫,至於公子的兵器和隨手物品,都被吳先生收在他那裡,等公子***用過早膳之後,在下陪公子去見先生,不知道公子意下如何?”
楊寧皺了皺眉,雖然見到‘花’無雪之後就知道自己昨夜被何人所救,但是真要去見鳳台閣主吳澄,他心中還是生出一絲不安,不知道吳澄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不知道也就罷了,如果知道,他對自己又是作何打算呢?是要憑著這一點恩惠向自己示好,還是另有目的,無論如何,經過西‘門’凜的事情,他已經不相信羅承‘玉’身邊的人會因為自己的身世而對自己另眼看待了。再度運氣內視,確定自己體內沒有多出比“纏綿”更麻煩的隱患,楊寧才勉強答道:“好吧,我去見他。”
見楊寧答允,‘花’無雪這才一拍手掌,從‘門’外走進兩個清秀‘侍’‘女’來,一個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放著一套潔白如雪的內衣,淡藍‘色’的絲綢中衣,以及一套青緞外袍,另外一個‘侍’‘女’則端著銅盆方巾等物。兩個‘侍’‘女’熟練地伺候楊寧洗漱之後,又幫著他穿衣束發,楊寧雖然不懂得‘女’紅,也能夠察覺出來,這幾件衣服分明是連夜做出來的,熨燙過的料子仍然有些硬‘挺’,但是摩挲著肌膚的感覺舒適非常,顯然是上好的質地。尤其是那件外袍,不僅筆‘挺’合身,而且下擺上繡著疏疏朗朗的幾竿雪竹,不論是繡工還是意境,都是出類拔萃,即使是昔日在宮中衣必錦繡的時候,也未必總能見到這樣的‘女’紅。
楊寧掩去心底感觸,將‘侍’‘女’端上的清粥小菜一掃而空,意猶未盡之時,‘花’無雪卻又令人端上一碗滾燙的湯‘藥’,說是吳先生吩咐讓他一定要服用的。望著烏黑的湯‘藥’,聞到那濃厚的‘藥’香,楊寧忍不住想起幼時天天灌‘藥’的日子,隻覺得胃裡面翻江倒海一般,下意識地別過臉去,喃喃道:“不用了,我的毒傷已經沒事了,這‘藥’不喝也沒關系。”
‘花’無雪初時以為楊寧擔心‘藥’中有什麽蹊蹺,不由暗笑,如果自己想要對他做手腳,昨天晚上灌下的幾碗湯‘藥’已經足夠了,何必還要在這個時候引人疑竇,若非吳澄擔憂這少年風寒入骨,何必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看著他喝‘藥’呢?正想委婉措辭向楊寧解釋清楚的時候,‘花’無雪無意中發覺楊寧飄忽的眼神中帶著一抹懼‘色’,像極了自己體弱多病總是不願吃‘藥’的幼弟,心中一動,差點笑出聲來。他萬萬想不到這桀驁不馴、殺人如麻的少年竟會懼怕喝苦‘藥’,強忍著笑意道:“子靜公子,在下這就吩咐他們準備蜜水,等公子喝‘藥’之後再用好不好。”
楊寧聽得這句話,隻覺得耳根發熱,悶聲道:“不用了。”說罷搶過‘藥’碗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略顯蒼白的清秀面容上掠過一抹紅霞,‘花’無雪瞧在眼中,隻覺得原本的戒備疑雲一掃而空,無論這個少年出手是何等狠辣,卻終究只是一個大孩子而已。隻覺心底的柔軟被觸動了,‘花’無雪決定不再去想楊寧的真正身份,也不去揣測為什麽當日自己一箭‘射’傷了這個少年,明明是救主心切,到頭來卻被調職改任吳澄的‘侍’衛,不知不覺中,心中的一絲怨恨消洱無形,含笑令‘侍’‘女’遞上蜜水,楊寧猶豫了片刻,終於不耐口中彌久不散的苦澀喝下蜜水,冷凝的雙眼卻忍不住透出一絲天真無邪的歡欣。
邱生站在‘門’口,‘唇’邊‘露’出一縷笑意,看著房內溫馨又好笑的一幕,昨夜以來令自己輾轉反側的愁緒似乎也消散了許多,雖然吳澄對楊寧的照拂令他都覺得心中感動,但是他卻知道吳澄是一個心思莫測的人,他可以在對你親切相待之後,立刻翻臉無情,也可以在將你丟落泥潭之後,再輕輕扶起,誰知道他昨夜的善意在今天不會變成陷阱呢?只是礙於身份立場,他最多只能暗中阻止吳澄某些過分的舉動,卻不能限制其他無傷大雅的小手段。但是見到眼前楊寧毫不設防的模樣,他相信,縱然吳澄鐵石心腸,也斷然不會做出親痛仇快之事。
邱生的長處之一就是善於隱匿自己的存在,即使是楊寧,在不曾用心設防的情況下,也是在邱生想到吳澄莫測的心思之後神意‘激’‘蕩’,才若有所覺地向‘門’口望去。一眼瞧見邱生,楊寧下意識地瞳孔收縮,緩緩放下蜜水,眼中閃過凌厲非常的寒芒,帶著戒備敵意的目光瞪向邱生。並非是因為邱生形容冷峻,也不是因為他形容醜陋,而是楊寧一見到他,就隱隱想到了昨夜驚動自己的那人,立時心中就生出了敵意。
邱生心中了然,昨夜之事,他並不以為自己有什麽錯失,所以只是傲然一笑,便走進房內,也不施禮,神‘色’溫和地道:“子靜公子已經用過飯了,想必‘精’神體力都已經全部恢復,吳先生正在書房等候公子,如果公子已經準備妥當,就請隨在下前往相會吧。”
‘花’無雪聞言就是心中一動,他知道邱生是天組之中‘性’情最古怪的一個,若論身份地位,他不高也不低,在天組中位列第六,可是對著後來居上的練無痕等人,從來也只是維持著表面的禮節,卻對燕山衛中一些地位較低,資格卻老的同僚頗為敬重。漸漸的,人人都知道他的‘性’子,除了在他投入火鳳郡主麾下時的同僚外,他對其他人總是冷淡多過親近,無禮多過恭敬的。此人‘性’情竟是重情重義,只不過若要得到他的認同,卻是艱難無比。方才楊寧透漏出敵意,如果是往常,邱生縱然不願違背吳澄的命令,也會冷言冷語,話帶譏諷,可是今天邱生雖然表面上一樣冷傲,言語卻溫和多禮,顯然對楊寧有一種特別的敬意,這一點十分值得玩味。他正在深思之時,卻見楊寧冷凝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起身對邱生深深一揖道:“昨夜在下忙於療毒,出手未免有些魯莽,不敬之處還請閣下見諒。”
這下‘花’無雪更是吃驚不已,他和楊寧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卻也知道這少年桀驁不馴,絕非禮數周到的人,就是對著世子殿下也是傲不為禮,想不到對邱生卻是如此禮敬。用心看去,卻見楊寧和邱生兩人四目相對,雖然目光深邃不可見底,但是都流‘露’出相同的暖意,不由心中驚訝無比。
楊寧心中卻沒有那麽複雜的想法,他釋放出敵意之後,被邱生輕描淡寫地化解,就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武功雖然不如自己,但是心志堅毅淡漠,並不比自己遜‘色’多少。昨夜那種情況下,如果這人當真有心加害,自己絕對是有死無生。想到自己現在平安無事,自然要謝上一謝的。更何況兩人本質上都是喜歡依靠直覺而非智慧判斷形勢的人,既然沒有反目成仇,難免就會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覺。所以楊寧這一禮倒是真心誠意。邱生自然能夠感覺到楊寧的心思,通過表象直指內心,本就是他的長處,心頭忍不住一陣溫暖,不知怎麽竟然想起了當年被火鳳郡主生擒之後,原以為必死無疑卻被開釋的往事來。姑且不論郡主對他的恩義,比起羅承‘玉’的溫文儒雅,禮數周到,他似乎更喜歡眼前這個少年的單純直率呢。所以縱然要和整個燕山衛的同僚為敵,他也要盡心竭力護著恩主唯一的血脈才行。
想到此處,邱生毫不掩飾地‘露’出一個愉快的笑容,向楊寧伸出手去,雖然因為臉上的刀疤的緣故令這個笑容顯得扭曲可怖,但是楊寧仍然能夠感受到這個神‘色’冷峻的男子心中的善意,若是換了別人或者會還以相同的善意笑容,然後把臂為禮。但是楊寧雙目閃過一縷寒芒,不僅沒有伸出手去相握,反而負手在後,眉宇間閃過冰冷的敵意。在這短短一瞬間,他已經記起眼前這個男子的身份,雖然羅承‘玉’表現了無可挑剔的誠意,而且昨夜鳳台閣主吳澄以及眼前這些分明是羅承‘玉’親信下屬的這些人並沒有乘人之危,但是這樣並不能讓他就此和羅承‘玉’化敵為友,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給自己增加情感上的桎梏呢?難道昨夜的教訓還不足夠麽?如果不是因為那一份兄弟情誼,自己又怎會冒然喝下那杯毒酒,落到險死還生的窘境,更讓自己欠下了眼前這些人的恩情。
心中拿定了主意,低垂眼簾,楊寧漠然道:“相救之恩已經謝過,不過有一件事情我也要問個清楚。昨夜想必就是你在多事吧?要不然也不會有人在雨中還能發覺我在暗巷裡面驅毒。若非你驚動了我的行功,也不會拖到今天早上才寒毒離體。說起來閣下也不過是功過相抵,日後若是閣下再多管閑事,就未必只是一劍了事,憑我掌中凝青,若不能取閣下‘性’命,我也枉稱魔帝了。”
‘花’無雪原本正在猜疑楊寧和邱生的關系,但是聽到楊寧這番帶刺的話語,不禁替邱生難過起來,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一向傲慢有余,不喜歡和人接近的同僚是真的對眼前這個少年生出了好感,想不到楊寧這麽快就流‘露’出了桀驁孤傲,不近情理的本‘性’。心中‘激’怒之下,‘花’無雪忍不住冷哼一聲道:“子靜公子未免太過分了,若非是邱兄發現了你,只怕現在公子已經倒斃在寒雨之中了,公子昨夜神志不清,以利劍相向也就罷了,不僅邱兄不會在意,就是‘花’某也能想得通,可是方才公子這一番話卻比利劍還要狠毒,莫非是魔帝身份,就可以將恩作仇,不分是非黑白了麽?”
楊寧仿若未聞,看也不看‘花’無雪一眼,一張清秀略帶稚氣的面容已經凝結了嚴霜,只是淡淡瞧著邱生,仿佛看著沒有生命的木石。邱生沒有惱怒,只是略帶憐憫地望著這個故作冷峻的少年,長年生活在山野中的他,經過千錘百煉的直覺,並不比楊寧與生俱來的天賦遜‘色’,所以縱然楊寧疾言厲‘色’,他也能夠感覺到這個少年心底的柔軟,更何況昨夜在這個少年最脆弱無助的時候,兩人之間的接觸已經讓他明白了許多東西。邱生暗自輕歎一聲,轉身道:“邱某受教了,日後自然不會再多事,不過現在還是請公子去見見吳先生吧。吳先生是世子殿下的西席先生,‘性’子雖然平和,但是對禮數尊卑最是看重,公子雖然與世子殿下訂‘交’,但在吳先生面前畢竟是晚輩,邱某不過是個護衛,公子這樣說話倒也無妨,在吳先生面前卻不可有絲毫失禮,否則將來在世子殿下面前也不好看。”
楊寧眉梢揚起,除了在火鳳郡主和隱帝面前,還沒有誰要求過他畢恭畢敬,雖然能夠感覺到邱生滿含警告意味的話語中隱藏的善意,但是楊寧心中仍然生出一縷衝動,並沒有說什麽,但是一雙眸子已經***‘交’融,生出無窮的鬥志,若能折服這位吳先生,是否說明自己強過羅承‘玉’呢?
隨著邱生走出房‘門’,沿著雪泥‘混’雜的林間小徑,走了一拄香的時間,才看到林木漸漸稀疏起來,轉過最後一個彎,楊寧隻覺豁然開朗,眼前竟是一個寬百十丈,長達半裡長的小池塘,塘邊皆是殘蓮衰草,但是在岸邊白茫茫的霜雪襯托下,倒是野趣橫生。小徑盡頭是一個小碼頭,碼頭上鋪著的木板清潔無塵,不染一點雪泥。碼頭邊上停著一艘黑‘色’的畫舫,細長的船身纖巧秀美,船身上用白‘色’清漆繪製著‘花’木圖案,船艙兩側的舷窗都垂著繡簾,簾角墜著輕盈的銀鈴,雖然隔著一段路程,仍然可以看到上面梅‘花’挑月的‘精’致圖案,在寒風吹拂下,那朵朵紅梅都似乎鮮活了起來,伴隨著一聲聲悅耳的銀鈴聲響,令人整個心靈都覺得空靈起來。
楊寧不由停住了腳步,不知怎麽竟然生出膽怯的念頭,可是這時,艙中已經傳來一個清雅雍容的聲音道:“是子靜麽?請過來一敘如何?”楊寧略一沉‘吟’,終於走向畫舫,邱生則停住了腳步,立在岸邊,望著楊寧的背影,目中閃過一縷憂心的神‘色’。
楊寧低頭走進艙‘門’,抬眼望去,只見艙內素淨的有如雪‘洞’一般,左右各鋪著一張竹席,上邊各自放著一個草編的***,艙角放著一個黑木箱子,上面放著一副茶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目光落到坐在左手的吳澄身上,楊寧不禁微微一愣,雖然艙內光線暗淡,但是並不妨礙他將吳澄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雖然顯得空‘洞’呆板,但是當他轉頭望來的時候,楊寧仍然生出所有心思都被看穿的感覺。
呆了片刻,直到耳中再三傳來吳澄請他入座的聲音,楊寧才清醒過來,略一遲疑,在吳澄對面的***上坐了下來。
吳澄起身拿起放在箱子上的茶壺茶杯,然後回座坐下,倒了兩杯清茶,都有九分滿,沒有點滴茶水溢出,舉起自己面前的清茶喝了一口,舉杯向楊寧示意,楊寧望著吳澄行雲流水一般的動作,下意識的喝了一口清茶。
吳澄仿佛可以看見楊寧的動作,雖然楊寧舉手投足之間輕若葉落‘花’飛,‘露’出喜悅的笑容,轉身將一條細索從池塘裡面提了起來,卻是一個密封的竹筒,隨手取出一塊方巾,將竹筒上面的水珠擦掉,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柄銀刀,輕輕一劃,將竹筒分成兩半,裡面卻是一些過季卻依舊新鮮的瓜果。
吳澄隨手取出一條蓮藕,用銀刀切成薄片,然後挑起一片蓮藕遞給楊寧道:“這些都是特意保存在冰窟裡面的,今早才用塘水化開,雖然少了幾分新鮮,但是甘美一如秋日的新藕,子靜想必會喜歡吧。”語氣淡漠中帶著親切,卻沒有一絲不確定。
楊寧想要反駁自己從來隻吃最新鮮的蓮藕蓮子,但是一觸及那雙黯淡的眸子,竟然心中一軟,有些鬱悶地道:“很喜歡。”說罷咬了一口,隻覺得一股清新冰冷的氣息在口中徘徊,雖然少了幾分新鮮,卻又多了些清涼,竟然覺得心曠神怡,忍不住幾口將切好的藕片吃掉了。
吳澄微微一笑,又用銀刀挑起一隻醃好的青梅道:“這青梅剛剛采摘下來的時候自然很好,不過卻多了幾分苦澀,反而是醃製之後,清澀中更添幾分甜美,子靜不嘗嘗麽?”
楊寧微微一怔,他雖然廚藝非凡,但是真還沒有領略過青梅滋味,畢竟他自出生以來就長在宮廷,雖然各種珍稀的食材唾手可得,但是這些山野趣味卻是很少能見,更何況洛陽本就少有青梅,小心翼翼地撚起梅子放進嘴裡,先是感覺到一縷香甜,然後青梅固有的清澀味道洋溢在口中,兩種味道矛盾而又完美地‘混’合在一起,隻覺得五感都似乎靈敏了幾分。
雖然目不能視,但是吳澄似乎能夠感覺到楊寧微皺的眉頭,以及眼中難以掩飾的驚喜,隨手拿起一個橙子,用銀刀破開,白皙修長的手指襯托著黃金‘色’的橙子,透出從容淡定的美感,這一次不等他說話,楊寧已經接過橙子,用鮮美的汁水淡化青梅留下的濃厚味道。
推拒了吳澄再度遞過的梨子,楊寧盡量冷淡地道:“清茶瓜果都已經用過了,想必閣下應該有話要說,我想羅承‘玉’的恩師不是一個隻懂得享盡口福的書生,昨夜閣下援手之德,若希望在下有所圖報,盡管說出來無妨。但是閣下最好識趣一些,如果你們真有敵意,昨夜最多也是兩敗俱傷的局面,所以我不認為欠你們什麽,所以條件最好不要太過分。吳先生還請諒解在下出言唐突,我不喜歡拖泥帶水,所以就直言無忌了。”
吳澄微微一笑,沒有動怒,反而又轉身從艙內一角的一個黃楊木箱裡面拿出一個覆蓋著黃綾的托盤,放到兩人中間的甲板上,掀起黃綾,裡面放著純鈞、凝青兩柄劍,以及一個陶塤,一塊燕山紅‘玉’的令牌,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個明黃荷包,裡面放些散碎金珠當做盤纏。
楊寧目光閃動,伸手拿起凝青劍系在小臂上,然後收起陶塤和荷包,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片刻,卻沒有伸手去拿。
吳澄‘唇’邊‘露’出一縷笑容,將令牌拿起,用手指撫‘摸’著溫涼適度的紅‘玉’牌身上面鐫刻的銘文,一字字念道:“燕山勒石,易水歌悲。燕山衛天組第四練無痕。好一個練無痕,不知道他將燕山衛當作了什麽?子靜可知道若是失去令牌,練無痕在幽冀的所有努力都將化為烏有,按照郡主定下的鐵律,燕山衛屬下若將令牌轉贈他人,則那人自動成為幽冀的客卿,可在天下各處獲取鳳台閣的助力,但是本人卻要接受世子殿下、燕山衛統領和鳳台閣主三方的質詢,如果有一人不肯赦免其罪,就是身死名滅的下場。”
楊寧隱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緊了凝青劍,當時練無痕將令牌相贈的時候,絲毫沒有猶豫的神‘色’,他也就沒當一回事留下了,隻想著縱然有些不妥,也不過是給練無痕甚至羅承‘玉’添些小小的麻煩罷了,想不到練無痕竟然是冒了這麽大的危險,心中千回百轉,竟是不知該如何言語。如果練無痕因為此事被懲處,自己也還罷了,青萍定會因此抱憾終生吧,畢竟自己這位義姐雖然‘性’烈如火,心地卻實在很是善良。但是此刻將令牌還給吳澄,不知道是否來得及呢?
吳澄微微一笑,隨手將令牌塞給了楊寧,笑道:“好了,這件事情你放心,練無痕既然有這樣的膽量,就有承擔後果的勇氣,更何況他雖然膽大包天,但卻不是魯莽之人,既然這樣做了,就有把握可以逃過一劫,再說世子殿下想必不會難為親自招攬的心腹,西‘門’統領如今職權受限,正在閉‘門’思過,應該也不會違背殿下的意志,吳某素來與人為善,更不會因此為難練‘侍’衛,所以子靜隻管放心收下這塊令牌,將來若有用到的地方也不必顧忌,無論如何,做不成朋友也不該做敵人,是麽?”
楊寧接過令牌,眼中閃過寒芒,雖然不擅勾心鬥角,但是吳澄的言外之意他卻仍然聽了出來,如果自己不接這塊令牌,那麽練無痕的生死可能就不在他本人的掌握之中,而如果自己接過這塊令牌,則是承認了某種約定,無論是哪種選擇,都不是他願意接受的。心中猶疑片刻,他終於將令牌收到懷中,無論如何,和練無痕的三次見面,雖然有衝突,卻沒有反感,如果當真因為練無痕的另眼看待而害了這樣的高手,他是極不情願的。不過也不能就這麽收下,心中略一沉‘吟’,他拿起純鈞劍,淡淡道:“此劍名純鈞,吳鉤越棘,純鈞湛瀘,皆是當世名劍,我願以此劍‘交’換這塊令牌,請閣下轉送羅承‘玉’,就說這柄寶劍就當是償還從前恩義,軒轅台舊誼就此斷絕,今生今世,隻盼永不相見,如若他日相見,我與他誓不兩立,到時候分出勝負生死,叫他不要怨天尤人。”
吳澄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純鈞歎息道:“贈劍還情,也算有始有終。此劍我代世子殿下收下,我也盼你們永不相見,否則反目成仇,徒令親痛仇快,這又何苦來哉。”
歎息之後,吳澄拔劍出鞘,劍光如秋水芙蓉,將昏暗的船艙映‘射’的猶如日中時分,只是那清冷的光華卻令人汗‘毛’倒豎,吳澄‘吟’哦道:“揚其華,如芙蓉始出,觀其紋,爛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觀其斷,岩岩如瑣石,觀其才,煥煥如冰釋,此所謂純鉤耶。古人想必不會欺我,只可惜吳某目不能視,竟不能一觀名劍風采,可謂遺憾終生。”
楊寧聞言忍不住道:“你當真看不見麽,可是我見你行動自如,在下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你,真是覺得不敢相信你竟,竟是盲人。”
吳澄歎息道:“在下的雙目在十歲的時候被毒‘藥’所毀,從此目不能視,這些年來已經習慣了,其實子靜行動輕巧,縱然我這個瞎子耳力通神,也是幾乎聽不見,可是子靜想必是心中不寧,人心變化可以影響周圍的氣流,所以我能夠從細小的氣流變化中察覺你的動作神情,就連你的心思也能夠猜到一二,這正是我選擇了這個封閉的環境見你的緣故。而且這舷窗之外垂簾上系著的銀鈴隨風作響,也是我‘精’心安排,這些銀鈴的音量其實有輕微的不同,所以雖然同時震動,卻自有宮商角徵羽的變化,我雙目不明,所以最擅以音律製人,而最常用的就是銀鈴,這一座銀鈴懾魂陣可以隱隱折服被困之人,子靜不覺得今日情緒很易動搖麽?”
楊寧心中微震,連忙運起“動心忍‘性’”的心法,不過片刻已經心境冷若冰雪,握緊凝青劍,他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我原本奇怪你竟是個瞎子,才對你頗為恭敬,想不到你竟然趁機暗算於我,莫非以為我殺不得你麽?”
吳澄並無懼‘色’,淡淡道:“並非不怕,只是我卻知道子靜公子是下不了手的。自從進入艙中,子靜公子雖然心中不滿,但是卻沒有用瞎子這樣的詞語攻訐我,我便知道子靜雖然‘性’子剛烈孤傲,但是卻有一顆柔軟善良的心。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子靜修習的武功必然有一些刻意強化心靈的秘法,而且平日所受的教導也是偏於絕情絕義,如果子靜公子果真是冷酷無情之人,又何必苦苦修煉這樣的功夫呢?”
若是一天之前聽到這樣的話,楊寧多半會嗤之以鼻,可是昨夜發生的一切,已經讓他有所領悟,想到昨夜自己的懦弱行為,此刻聽來有如耳邊驚雷,竟然不能辯駁。
吳澄舉起清茶一飲而盡,笑道:“老子有言,大白若辱,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就是說最潔白的好像最汙濁,最方正的好像沒有棱角,最大的器具最晚完成,最大的音樂沒有聲響,最大的物體沒有形象。世事正是如此,所以情到濃處可以淡薄如紙,恪守忠義可以顯得無心無情。子靜,承認心中有情,並非真正的軟弱,反而是嘴硬心軟最要不得,你若不能看透這層‘迷’障,終生都會受製於此,回去之後,好好的想一想,不要誤人誤己,遺恨終生。”
見楊寧陷入沉思,吳澄又笑道:“其實不論四周‘迷’霧重重,如果本質如‘玉’之堅,又有何懼,就如子靜你,雖然昨夜受了些風險,但是憑著一身武功,不還是履險如夷麽,就是昨夜我有心加害,難道真的可以傷害你麽?不過這些事情現在想不通就不要想,不經歷紅塵十丈,又如何能夠看透愛恨情仇,別說你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就是吳某,已經將近知天命的年紀,不也是兢兢業業,輾轉徘徊在俗世繁華中麽?”
說到此處,似乎察覺到楊寧的若有所思,吳澄突然失笑道:“罷了,說得太多也沒有益處,子靜,你以後可要記得什麽事情都要三思而後行,若是想不明白就秉承本心而行,千萬不要隨便相信別人的話。縱然是並無惡意,也未必不會欺騙你,就像我方才跟你承認,雖不能視物,卻可以行動自如,但是當真能夠如此麽?你看看這裡。”
楊寧疑‘惑’地望去,只見吳澄指著鬢角發絲,仔細看去,竟然有些焦枯,不由一愣。吳澄哈哈笑道:“其實能不能看見東西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昨夜回來,想到如何面對你,不由輾轉反側,卻一不小心打翻了燭台,雖然肌膚沒有傷到,卻將頭髮燒焦了少許,還有這外面的銀鈴懾魂陣,若非你心中存了憐憫之意,我又並無惡意,難道真的可以折服你麽?我若是有那樣的本領,也不會僅僅只是一個鳳台閣主了,只怕四大宗師中也有我吳澄的名字了。”
聽到此處, 楊寧雖然並非豁然開朗,但是心中也有了一些明悟,不知怎麽心中對眼前這個眼盲心明的男子生出敬意的同時,竟也有了一絲妒念,此人正是羅承‘玉’的師父,有這樣的名師,怪不得羅承‘玉’器宇才學皆皎皎不群,自己縱然學了一身絕藝,卻也比不上羅承‘玉’有這樣一位先生吧。
想到此處,隻覺悵然若失,楊寧起身長跪施禮道:“子靜多謝先生教誨,日後若有寸進,也當銘記今日之情,雖然很想聽先生的教益,但是青萍想必已經等得很急了,我這就告辭了。”
吳澄微微一笑道:“這是自然,昨天我已經令人去通知青萍小姐了,想必她此刻正在等你去萬寶齋接她,佳人情重,不可輕易辜負,子靜要再接再厲啊。對了還有一件事情,這次你們來金陵必有所為,這純鈞劍雖然早已失傳,但是據吳某所知,此劍的來歷可是很有趣,如果有什麽贓物要出售的話,只要能夠雙方得益,吳某不會拒絕幫忙的。”
聽到這裡,楊寧隻覺臉上發燒,心中越發佩服吳澄,今次來金陵的目的竟被吳澄猜中,這等心智無人能及,怪不得可以執掌鳳台閣多年,幸好這人並無惡意,要不然只要幾句流言就可以壞事了,便含含糊糊道:“這都是青萍在安排的,如果有所借重,必然不會忘記先生的。”吳澄聞言又是微微一笑,楊寧尷尬之余,竟沒有發覺吳澄笑容下隱藏的心事,就連那雙黯淡的眸子裡似乎也透出了濃重的悲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