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鐵骨冰心(四)
想明白這些之後,李溯不免有些憂慮,漢王和燕王不同,許氏沒有後裔,漢王卻有兩個庶子,縱然對郡主寵愛非常,也不可能將王位傳給郡主。如果郡主不甘心如此,有心和兩位庶出的兄弟爭奪漢藩權位,那麽自已豈不是陷入了一場更加慘烈的權力鬥爭,而且勝算甚微。別說漢王和王妃不會同意,就是郡主當真取得最後的勝利,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很難得到天下人的認同,甚至會招致皇室以及其他藩王的討伐。到時候益州所面臨的可能是滅頂之災。
在天下帝藩之中,益州兵力雖然最弱,卻最是繁華。蜀中本就有天府之國的美謄,可以自給自足。再加上漢王無心爭奪天下,除了自保之外,並不像其他勢力一般窮兵黷武,所以益州的平民都能夠安居樂業,不見兵戈久矣。若是自已的猜測不錯,李還玉當真有奪權之心,那麽很可能將益州拖入戰爭的泥潭。只要一想到自已的族人和妻妾兒女,李溯就覺得對榮華富貴的奢望一分分消退。
李還玉卻還不知道自已無意中的舉動已經讓自已的心腹生出退縮之念,仍然專心致志地窺探煙波樓上的動靜,不時地皺眉搖頭,只因為所看到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非常煩惱。
煙波樓上,楊寧神色漠然地坐在窗前,右手端著一個綠玉酒樽,樽中盛著透出琥珀光澤的香醇酒漿,桌子旁邊已經擺著兩三個一般大小的酒壇子,小郡主李芊芊苦著臉坐在楊寧對面,雙手捧著額頭,在那裡低聲呼痛,一雙惺松朦朧的杏眼譴責地看著楊寧,似乎分外不滿同樣是喝了一夜的酒,楊寧為什麽若無其事?
楊寧雖然是鐵石心腸,可是在李芊芊淚盈盈的杏眼死瞪下終於敗下陣來,輕輕一歎,伸手握住李芊芊的雙手,從掌心渡過一縷精鈍的真氣過去。不過片刻,李芊芊就已經容光煥發,雙目恢復了神采,再也沒有方才頹廢的模樣,她歡歡喜喜地抽出手來,扯著楊寧的衣袖道:“子靜哥哥,你的本事真了不得,你放心,這麽多人幫你找人,一定可以找出青萍姐姐的,不過就是你救出了青萍姐姐,也不要放過那個‘明月’,誰讓她竟敢仿害青萍姐姐,做殺手也沒有什麽關系,鏟強扶弱,除暴安良也很好啊,就是不喜歡做好人,天下的惡人壞人多得很,去殺他們也可以。青萍姐姐那樣好心的人,她也敢出手傷害,一定是個心狠手辣的歹毒女子。子靜,你放心,就是這一次你不得已放過了她,我也不會讓她繼續在益州逍遙地,等我回去就想法子把她的底細挖出來,然後讓父王下令捉拿她,若是父王不肯,我就把所有的情報都送給你,讓你親自去報仇,你說好不好?”
楊寧隻覺得心頭一陣暖流湧過,青萍失蹤之後,他用盡手段脅迫所有人幫助自已尋找青萍,但是他心中非常明白,那些人之所以肯幫自已尋找青萍,目的都是為了他自已的身份。不管是魔帝的凶名,還是不曾泄漏的皇子身份,不管這些人的目的是為了討好自已還是脅迫自已,他們都不關心青萍的安危生死,若能達到他們地目的,就是青萍一輩子都尋不到,他們也不會有絲毫擔憂,就連名義上已經歸附自已地萬寶齋也未必有所不同,蕭旒雖然全力以赴地尋找青萍的下落,但他究竟是為了感激自已饒他性命地恩惠,還是為了心中的內疚而贖罪,這一點楊寧可是看不出來。大概唯一真心擔憂青萍安危的就只有伊不平和褚老大這些人吧。可是伊不平不能在金陵公然出現,褚老大又被自已遣走,免得在關鍵時候連累自已。可是這樣一來,楊寧卻只剩下自已一個人了,他已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腦子一停頓下來,楊寧才發覺自已不知何時已經陷入了無邊無際地寂寞當中,就連最後一個肯和自已識論青萍的禇老大也被他送走了。每每想到整個金陵城中,就只有自已一人真正念著青萍,想著青萍,他便覺得寂寞宛若春草一般,在他的心頭瘋狂生長,和青萍重逢之後,兩人朝夕不離,他還是第一次發覺孤單寂寞竟然如此難以忍受,真讓他懷疑在棲鳳宮中那十幾年的寂寞歲月是如何熬過來的。就在他幾乎被寂寞和孤單淹沒的時候,楊寧遇到了前來尋找自已的小郡主李芊芊,這個和青萍不過有數面之緣的小女孩,卻是真心地牽掛著青萍的安危,能夠有一個人和自已在一起想念青萍的感覺讓他有些迷醉,這或許才是他心甘情願被李芊芊“收留”的緣故吧。
不過楊寧畢竟心如鐵石,很快地就從那令人迷醉的溫馨中清醒過來。耳中雖然依舊流過李芊芊清脆悅耳的語聲,楊寧卻已經分了心,昨天發生的事情一幕幕在心頭浮現,他要斟酌一下,是否有什麽細節會影響自已營救青萍的計劃。
李芊芊沒有發覺子靜的神遊物外,依舊滔滔不絕地說道:“雖然現在說起來也太晚了,不過子靜哥哥,你給我聽好了,我可不管你為了什麽殺了那個唐十一,反正唐家的人都討厭囂張得很,可是你可不能再濫殺無辜了。如果因為你的緣故而害死了青萍姐姐,我李芊芊可絕不和你善罷甘休,昨天晚上你沒有地方可以歇息,我帶你回來都是看在青萍姐姐的份上,你可別以為咱們昨天晚上一塊喝酒,我就反你當作朋友,要不是因為青萍姐姐,你就是露宿街頭,我也懶得管你呢。”
楊寧聽見了李芊芊最後的一句話,若非心情沉重,卻幾乎要笑了出來。昨天晚土,唐家因為唐十一的事情一片混亂,無法有效的監視他,他便趁機和蕭旒會合,暗地裡交換了許多真正機密的情報,讓自已的計策更加完善,卻在分手之後被李芊芊撞上,這位小郡主一見面就劈頭蓋臉地罵了自已一頓,說自已不該殺了唐十一,如果唐家大怒之下不幫自已封城尋找青萍姐姐怎麽辦?不過若非聽出她話語中深藏地對青萍的關切,而且又斷定李芊芊沒有發覺蕭旒的行蹤,只怕自已早已經殺人滅口了,就連掌控金陵的唐家子弟都殺了,更何況一個漢王的小郡主呢?他可從來沒有憐香惜玉的習慣,也從來不覺得應該對女子手下留情。
見楊寧沉默不語的李芊芊似乎有些泄氣,原本扯著他衣袖的右手也松了開來,雖然氣惱地想狠狠打楊寧一頓,但是她還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不是楊寧的對手,撇撇嘴,她問道:“真不明白子靜哥哥你有什麽好,脾氣這麽差,一點都不懂得給人台階下,又不愛說話,更是個酒鬼,就連這三杯就可醉人的‘猴兒酒’你都喝了兩三壇,青萍姐姐偏偏那麽喜歡你。不論容貌才華,你哪裡比得上她,要不是你看她的眼光和她看你的目光一樣,我才不幫你呢。給你,這是我這幾天跟漢王府在金陵的管事要來的。”說到最後,李芊芊的語氣已經有幾分得意,卻是笑眯眯地將一張疊成方勝的絲絹遞給了楊寧。
楊寧信手接過,展開一看,眼中不禁閃過一縷寒芒,絲絹上面繪製的是一份簡略的金陵地圖,這原本也算不得什麽,青旒給楊寧的地圖更加詳細,就連人跡罕至的小巷都標注得十分詳細,但是這份簡略的地圖上面卻將金陵城中皇室和燕王、滇王所控制的密舵都標注了出來,甚至還有幾個是漢王麾下的重要密舵,也用眉筆新標汪了上去。雖然楊寧迫使金陵城中的所有勢力大索全城, 就連許多隸屬於一帝三藩的重要所在都被監視侵入,但是這些所在大多是放在明面上的,真正重要的密舵,卻不是這些人可以發覺的,就連蕭旒這個地頭蛇,雖然知道帝藩勢力在此都有密舵,卻也很難找到這些密舵的所在。
這等級數的密諜滲透,涉及到家國社稷的安危,早就遠遠超出了江湖中人的想象和勢力范疇,也只有這些彼此之間勾心鬥角的各方密諜才會彼此明了對手的大致活動范圍。可是除非是大戰將起,或者雙方衝突加劇,才會釀成數年前春水堂和鳳台閣白虎司之間慘烈戰局,平常時候,都是彼此心照不宣,滲透利用清除脅迫有之,卻很少發坐真正的血腥衝突,而彼此保守秘密,不泄露給外人知道,也是這些密諜之間約定俗成的準則。所以楊寧發動的大索,對這些勢力真正的要害只能觸動,卻不可能造成真正的損傷。其實楊寧的目的也不過是借著山雨欲來的威勢迫使這些人行動起來,就是是為了自身的安危,他們也會竭盡所能地尋投到青萍的下落,好讓金陵城恢復風平浪靜的和平局勢,至於想要親自進入這些密舵尋找青萍的念頭,就連楊寧自已也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奢望,就連和自已關系最親近的呈澄,雖然調動了幽翼所屬幫助自已尋找青萍,卻也是絕口不提這些密舵的位置,更何況其他不相關的人呢?心中明白李芊芊的行為是多麽難得,楊寧心中坐出感激,卻不願表露出來,只看淡淡道:“多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