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殘忍而溫柔的刀

　在熊熊燃著的烈火中，右京拿起了刀。

　他雙膝微曲，身子向下彎著，整個人仿佛化成了一張微拉的弓，而他手中的無銘，恰似是那弓上的利箭。

　挽弓搭箭而射之。

　這並非是右京一貫的戰鬥姿勢，事實上，這也是他第一次擺出這樣的姿勢。

　其實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憤怒已經融入了他的身體，即將從他的刀中迸發出來。

　右京拿起了刀，也就等同於站在了眾多鄉親們的對立面。本該思忖許久的他這時顯得異常果斷。

　原因無他，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這些人，其實算不得人。

　他們，都是死人。

　而更重要的一點，他們都是刹鬼。

　既然成了刹鬼，那麽也就泯滅了他們原先或多或少的人性，在這樣的情況下，右京若是還念著先前的一些鄉親情分，也實在是有些蠢了。

　他必須要保證自己的性命。

　因為他不確定，在小田府內的桐圭身邊的那些人會不會也突然變成這個模樣。

　這是極為可怕的一件事情，而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回到破舊木屋內，救出山口惠子。

　雖然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擊砍亂這些刹鬼後遠遁而去無疑是最好的選擇，但這對右京來說著實有些難度。

　山口惠子是他家的幫傭。

　雖然或許這幾年之內他都沒有記下她的名字，但這等恩情，他自然是記在了心裡，有誰會為了那等微薄的工資在這樣一個破敗的屋子裡奉獻自己幾年的青春呢?

　這是一份難以還清的人情，所以他必須去，即便是山口惠子現在很有可能也是凶多吉少。

　一個個原先的鄉親們從火焰中走了出來，一樣的是，他們的身體都是一片焦黑，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都如燒黑的木炭一般。

　他們走了出來，隨後好容易張開了被烈火燒得黏在一處的嘴，卻並沒有一下子嘩啦啦流出的血，而是一塊塊烏黑的血塊。

　從這血塊來看，他們早已死去多時了。

　右京雙眸之中的憤怒愈盛。

　看來先前的這些日子裡，這些死去鄉親們的屍體非但沒有得到安息，還在神武的操縱下，出演了一場幾乎毫無破綻的大戲，這一切，難道就是為了迷惑他嗎?

　他不明白，自己不過就是一個落魄的武士，現在也只不過是一個會說話的刹鬼，究竟是有什麽出奇的地方，能夠讓謀劃了如此大計的神武如此惦記?

　這是一件讓人非常不解的事。

　他索性不去想，腰向前弓的愈發厲害了。

　他手中的無銘微微顫動著，像是在下一瞬便會脫手而出的利箭。

　一張張流著血的嘴張得如盆子般大小，露出了其中鋒利的獠牙，這是在成為刹鬼之後自然而然會發生的異變，在右京失去理智後也會如此。

　一個個現在的刹鬼，以往的鄉親們朝著右京衝了上來。

　右京終於動了，他彎曲如弓的身子陡然伸直。

　有著血色脈絡的無銘上驀然出現了一道血光，這血光在四周明黃的火焰下格外的顯眼。

　而後，這血光落在了其中一個焦黑的刹鬼身上。

　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連串的刹鬼，瞬間被這血光洞穿，喪失了平衡後，像是後世那些閑人玩的所謂的多米古諾牌一般一連串地倒了下去。

　隨著平衡一同喪失的，還有他們的生機。

　即便是作為刹鬼的身體，他們也再難爬起了。

　右京眼角劃過了一抹悲哀，沒有絲毫遲疑，他重新奔了起來。

　踏著這一個個倒下的鄉親們的屍體，他飛速地衝過了好容易才出現的一條火中的通道。

　可是沒跑幾步，他便停了下來，就連雙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看見了一個人。

　雖然同樣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但在一起生活了幾年的人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在右京面前，朝著他不斷走來的，不正是他想去木屋內查看的那個人嗎。

　她，就是山口惠子。

　原先還算清秀的她，在這一場遍及了一條街的大火下，早已焦黑一片。

　事實上，如果真要算起來，右京的木屋是第一個燃起來的地方，而那時正在木屋內打掃衛生的她，自然成了最先的遭此厄運的不幸者。

　其實這算不了什麽，從山口惠子現在的情況來看，她也成了刹鬼。

　也就是說，成了刹鬼的她，在這些日子以來，和右京朝夕相處著，而右京卻沒有發現。

　雖然並沒有什麽，這整條街上的人都是這般，但在右京真的細細想來後，背後還是不由得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換做誰恐怕都是如此吧，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在一夜從之間，突然化作了吃人的鬼，這種巨大的落差究竟如何才能描述得清?

　看著朝著自己緩緩而來的女子，右京心中忽地生起了眾多的愧疚之情。

　他自然明白山口惠子對自己的情誼，只是感情這件事，並不是你付出的多我就一定會欣然接受你的愛意，雖然她所做的一切右京自然看在眼中，但這卻並不是愛。

　右京搖了搖頭，甩去了一頭雜亂的思緒。

　他拿起了無銘，四周的火光在他帶起的風中不斷搖曳著，像是在飄搖起舞的舞娘。

　刀光起，風起，火動。

　他揮了揮殘破的衣袖， 狹長而鋒銳的刀身斜斜地砍下，而後落在了山口惠子同樣被火燒成了炭的脖頸上。

　嘩的一聲。

　山口惠子的脖頸應聲而開，像是被剖開的魚肚子，當然並沒有諸如腸子之類的內髒傾瀉而出，只有一顆頭顱掉了下來，在灼熱的青石板地面上，咕嚕嚕的滾著。

　這是很殘忍的一刀，右京雙眼中有些不舍，更多的卻是內疚。

　他必須要這樣做。

　在山口惠子生前，他並沒有給予她應當有的溫柔，那麽在她死後，他就應該還她應有的溫柔。

　他明白，沒有誰會願意在自己死後，這副軀體還在這世間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

　山口惠子這樣的女子更是如此。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