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豬狗
右京的命,終於是被雄燕救了回來。
隻是他胸前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稍一用力依舊會迸裂開來。
前來為右京治療的醫生,看著傷口都是有些害怕。
這傷,是桐圭父親,小田好次留的。
右京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心愛女子的父親竟然如此狠毒,趁著自己不注意,抽出了貨真價實的大快刀就往他胸上砍。
若是他願意,自然可以搶在小田好次之前抽出自己的竹刀。
可面對桐圭的父親,他如何能拔刀相向?
他隻是急速的向後退去。
可終究還是小田好次的刀先出鞘,於是,精鋼鑄就的大快刀,毫無花哨的落在了他的胸膛。
入肉三分。
右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若是他不曾後退,這刀,說不定會將他切成兩半。
隻是單純的回憶當時的畫面,右京便感覺到胸口隱隱作痛。
他忽的有些難受,於是走到了窗前。
那二人曾一同駐足的窗前,依偎的窗前。
人去樓空也。
剩的了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了與雌燕緊緊依偎的雄燕身上,看著它們巢中的那六枚卵,右京有些羨慕。
但他不想顯露自己的羨慕,於是他將目光轉了開來。
可是映入眼簾的是什麽?
曾經接踵而行的街道,在太陽高掛的時刻,竟然淒冷無比。
直至此時,他的耳中,終是進入了一些世俗的聲音。
“爹,爹!”
極其微小但聽得出來心焦異常的女孩哭聲夾雜著眾多中年婦女的嘈雜聲,顯得有些特殊。
右京順著女孩的哭聲望去,不由得一震。
一個壯年男子,仰面貼在了地上,渾身抽搐。
若非右京眼尖,可能看不到男子的嘴角不停湧出的白沫。
一大群人圍著這壯年男子和癱軟在了男子身邊的他的女兒。
右京不懂醫,不知這男子究竟是怎麽回事,可他的心忽然顫動了起來。
桐圭不在,這顫動,自然不是心動,而是一種心悸。
不對勁的心悸。
於是右京轉過了身,挎上了竹刀,向著外面走去。
隻是,在右京轉身的一瞬,那原本緊閉著雙目,口吐白沫的壯年男子的眼睛忽然睜了開來。
......
右京終於重新站到了街道上,距那血色的夜已過去了三天,但他的傷卻依舊在隱隱作痛。
他下意識的吸了口氣,正欲朝著人群走去,忽的敏銳的覺得這氣有些渾濁。
久病成良醫。
整日聞著自己流出的血味的右京,自然清楚的覺察到了這空氣中逸散著些微的從未有過的氣息。
極其微弱的一絲血味。
不是市集上的屠夫揮刀,然後自嗷嗷叫的禽獸身上得來的血,這血,像極了右京胸口的血液。
既然如此,那便是人血!
一向樸素安靜的近江之中,為何在今日,會淌起了人血?
右京有些迷糊,於是更加急迫的想要弄清,他隱約感覺著情況有些不對。
於是,他在盡量不崩裂傷口的基礎下,以最快的速度向著人群衝去。
可是,他有些晚了。
不是壯年男子沒氣了嗝屁,而是別人。
那癱軟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小女孩真的有些不知所措,本不知為何忽然倒在了地上,
口吐白沫的父親,突然的睜開了眼。 這自然是好的,於是小女孩本就梨花帶雨的臉蛋上又多了一種名為喜極而泣的眼淚。
於是小女孩開心的向著父親探出了手。
一向疼愛她的父親,看到小女孩向著自己伸來的手自然是很開心,於是咧開了嘴。
壯年男子咧開了嘴,卻沒有笑聲。
隨後響起的,卻是女孩有些稚嫩但卻淒厲無比的慘叫,以及周圍本是有些欣慰的人群來不及轉變而發出的怪異驚呼。
右京的腳步快了,從他聽到了小女孩的驚呼開始,他沒有再去管傷口,拚出了最快的速度,衝向了人群。
於是乎,他來的還不算遲。
於是乎,他看到了讓人恨不得將自己的腸子嘔出來的一種源自於身體本能的惡心與反胃。
壯年男子,正咧著嘴,抓著小女孩的左臂不斷啃咬。
像條猥瑣的鬣狗偷食著腐屍,壯年男子飛快地啃咬著自己親生女兒的胳臂,視女兒的痛苦與恐懼於無,隻是在當女孩想要拔出手臂的時候眼神有些凶狠,以及看向四周眾人時,嚼著口中的血肉,眼神有些護食的味道。
血,為何沒有淌下,在這可怕的人世間,難道連血也沒有了淌下的資格?那,還剩下了什麽?
周圍的眾人,看著這一幕幕,紛紛嘔吐了起來,甚至有膽小的小媳婦已經開始了類似於背景音樂的與這一幕極其相稱的哭泣。
右京的眼神有些凌厲,但更多的愴然。
他沒來得及嘔吐,因為這個可憐女孩的哭泣聲已漸漸微弱。
右京眸中忽然閃過一道光,像是上天劈落的閃電映在了他的眼中,要自他的手中湧現。
於是右京,抽刀。
抽刀斷水。
刀,自然是竹刀,在此刻,真的像是化作了閃電,精準無誤的奔騰而去,擊在了一臉滿足但仍然雙目發光地啃食著自己女兒的壯年男子頭上。
或者說是禽獸?
化做了閃電的竹刀,代表了右京,或者也代表了蒼天,給予了這禽獸天罰?
右京有些心痛,收回了竹刀,轉身而去。
右京自然不是心痛壯年男子,而是心痛這小女孩。
他的刀,自然準確無誤的擊在了壯年男子頭上,這好似奔雷的刀勢,似乎是他此生最凌厲的一刀,亦或是他的咆哮,間壯年男子生生的切成了兩半。
但這刀勢,卻不曾傷害到小女孩分毫,即便是小女孩的手,正在壯年禽獸的嘴中。
若右京有些掌控,自然能夠控制好竹刀,不傷女孩分毫,可這掌控,已沒了意義。
因為,被壯年男子啃食的手,已經斷了。
不是被他切斷,而是被一口一口的牙給生生咬斷,留下了頗不整齊的斷口。
而驚恐萬分的小女孩,看著自己的父親,感受著與自己相依已久的胳膊的分離,有些惶恐。
或者說,她的臉上,已再不會出現別的表情。
右京的一刀後,她再也不會哭泣。
像是忽然被人拿鋒利的鉤子戳穿喉嚨的豚豬,她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而後便轟然倒在了地上。
她本癱在地上,被啃噬時像個雕像。
現在躺在地上,惶恐的臉像條豬狗。
她的血,終於是淌了出來,像是潺潺的溪流,緩緩流淌。
而被劈成了兩半的中年男子,在小女孩的血淌出的一瞬,被劈成兩半的頭顱,忽然動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風有些大?
應該是的,不然為何這麽多人都被沙迷了眼,落下了名為可憐的淚水?
右京在這大風的天裡,迸裂的傷口開始作怪,染紅了衣衫。
他有些累了,於是搖搖晃晃地走著,走著,穿過了不停抹著眼淚的人群,走過了巷尾的櫻花樹,走到了田野間的小路上。
那是他和桐圭走過許多次的小路。
這是怎麽了?
右京如是想到。
然後他倒在了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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