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滄海變桑田，紅顏成白發

　　右京活了。

　　他睜開了眼。

　　眼前是一道木質的天花板，中間有著一個碩大的空洞。

　　洞的邊緣，是烏黑的血。

　　見到這烏黑的血，右京的眼驀然生疼，心也瞬間揪緊。

　　就像是因為這血，他失去了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

　　右京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被苦無貫穿的傷口已然愈合，如果不仔細看甚至都看不出之前的傷痕。

　　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

　　他也已經活了。

　　可為什麽，他覺得好痛呢，他手捂著的地方。

　　右京靜靜地仰躺在地板上，望著天花板上的大洞，一動不動，一如先前死了的姿勢。

　　在先前的那一段時間內，他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可因為沒有心，他並不覺得緊張，即便是精神高度集中，也仍然只是感到詭異。

　　他進入了一個很可怕的世界！

　　正當他覺得一切都要完了的時候，一股氣，忽的從他身上湧現，而後竟然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護罩，將他整個裹挾在內。

　　這股氣，把他帶出了那個世界。

　　他終於是重新恢復了知覺。

　　終於回到了人間。

　　他的耳朵，終於是能重新聽到聲音，而首先躍入耳中的，便是眾多忍者的私語聲，可卻聽不太清。

　　對此，右京只是撇了撇嘴。

　　而後，他的觸覺，也終是恢復。

　　他忽的覺得有些不對。

　　他的身上，似乎壓著什麽極為冰涼的粗糙東西。

　　右京下意思的直起了腰，一個鯉魚打挺便坐了起來。

　　而這一坐不要緊，靠在他身上的娜可，便順勢倒在了地上。

　　噗。

　　右京登時愣了。

　　這是什麽情況?

　　這是誰?

　　皺紋幾乎佔據了整張臉的老媼，佝僂著身子，塌在了地上，渾身赤裸，滿身暗黃的斑點。

　　這是一副令人一看便欲作嘔的身體。

　　可這副身體，竟然與他緊緊地貼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他也是渾身赤裸！

　　發生了什麽?！！

　　右京的腦袋頓時空了，任誰一醒見到這個情形恐怕都會震撼的說不出話吧。

　　良久，右京方才回過神，他下意識地想要遠離這副令人生厭的老媼身軀，可他似乎猛然想到了什麽。

　　這個老媼，他很熟悉！

　　他甚至認識！

　　這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源於潛意識中的感覺。

　　即便是這個老媼的身體如此，卻依舊帶給了右京一種親切感。

　　右京的臉色，頓時慘白。

　　他想到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可能！

　　他的雙手，忽然間便喪失了冷靜的能力，成了紡紗女子的手，上下晃動不休。

　　右京呆了，他看著這塌在了地上的老媼，張開了嘴，想要呼喊，可發出的卻全是不敢置信的呢喃。

　　這個老媼，是娜可嗎?

　　即便這個老媼與娜可幾乎沒有一絲的相像，可右京卻從這老媼的身體上感覺到了一股極為親切的氣息。

　　在老媼渾身散發的老年人獨有的味道下，獨留的一絲味。

　　這是娜可的味道。

　　右京顫顫巍巍地探出了手，就像是伸到蛇窩中一樣不安。

　　他的手，終於觸碰到了赤條條的肉體。

　　是什麽，在夏日的夜裡，令人如墜冰窖。

　　屋外的雨，

淅淅瀝瀝，點點滴滴，似在伴著什麽，和著什麽。　　單調的雨，砸落在空洞的街道上。

　　右京忽的覺得好冷。

　　究竟發生了什麽?娜可變成了這副模樣。

　　想起之前還與自己吵嘴拌架，可卻始終陪在自己身邊的女子，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右京噗的一下，跪倒在地面。

　　他的臉上，有兩行淚，從之前的血痕處，淌了下來。

　　對娜可，他自然是喜歡的，聰明伶俐的女子，誰會不喜歡。

　　更何況這個女子，甘願冒著生命風險，來救自己。

　　在面臨捅到他的困境前，這個女子竟然生生地走出了一條本來不存在的路，她寧願刺穿自己的手也不願右京承受這一刀！

　　這樣癡情的女子，右京如何不喜歡?

　　哪怕是自己早就已經表明心意，可她卻始終陪在自己身邊，傻傻的忍受著自己。

　　這傻得可愛的女子，右京自然喜歡。

　　可他，已經心有所屬。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右京在桐圭之前遇到娜可，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愛上這個女子。

　　這是必然的結果。

　　可現在，他不行。

　　他做不到。

　　他的心早已被桐圭填滿。

　　即便娜可現如今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縫，走近了右京的心，可右京依舊只是把她當做最親的朋友。

　　所以見到娜可還有些溫度的屍體，就靜靜地躺在他的面前，他的怒火，一下子燃到了極點。

　　眼看得火山一般的右京即將爆發，火舞冰寒的聲音如同臘月的飛雪一般，瞬間冰封了即將噴發的火山。

　　“她，是為了救你。”

　　為了，救我?

　　右京唰的愣了，神情卻依舊停留在盛怒的階段。

　　他的眼還微紅，是之前的淚痕。

　　他的心還在急速的跳動，是將要爆發時身體做出的響應。

　　可這一切，刹那停止。

　　右京在眨眼間，便成了一個雕塑，一個跪倒在娜可身邊的雕塑。

　　他跪倒在娜可身邊，所以看得很清楚。

　　娜可的臉，爬滿了一道道皺紋，乾褶的皮膚，一層層的柴草堆似的堆了起來，這也就成了娜可的臉。

　　正在右京眼前的娜可的身子，簡直就是被粗糙的毛刷刷過了千次，萬次。

　　這與先前右京見到的娜可，分明有著天壤之別！

　　若非是從這蒼老的身軀中感受到了娜可的味道，右京便是死也不會相信這就是娜可！

　　可他死過了。

　　像是冥冥中有著一道力量。

　　右京跪著的身子倒了下去。

　　他摟住了漸趨冰涼身子。

　　樓外，雨愈大。

　　黑發，白發交錯，像是白晝與黑夜的交際。

　　兩道赤裸卻不一樣的身軀，躺在了一起。

　　我死了。

　　你傾盡了力量，拉我回來。

　　你卻死了。

　　一個簡簡單單的死字，究竟有多少悲苦。

　　死去。

　　活來。

　　卻見，滄海變桑田，紅顏成白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