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茶館突然變得冷清,品茶的老人並不如茶館這般平靜,心裡翻江倒海!這還是他看著長大的那個三少爺麽?
來人不認得他,可從那幾人的談話,他隱約猜到了那些人的身份。什麽時候自家那個隻懂得欺男霸女、恃強凌弱的紈絝少爺,也令權傾一州的知府大人這樣推崇備至?李存元的話語間隱隱透著惋惜的味道,怕是知道了自家少爺的身份,可少爺怎麽就偏偏不回柳家?
他心裡萬千疑問,本打算雷厲風行把少爺帶走,誰知道來得不巧,碰到這樣的情況!陳九玄沉著目光望向櫃台後的葉彤,思慮半晌才開口道:“葉家閨女,我家少爺如何變成了此番樣子?”
明顯陳九玄認得葉彤,但葉彤卻不理他,在櫃台後自顧自的翻著帳本。
“姑娘不理老朽也好,老朽也正想找葉夫人敘敘話!”說著,陳九玄低沉道:“壽州柳家陳九玄在此,還請葉夫人下樓一敘!”
“怎麽,陳前輩這是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麽?”樓上的葉清似乎早就知道陳九玄到來,陳九玄話剛出口,葉清牽著景淳緩緩下樓而來。
“欺負倒不見得,老朽不知夫人怎就拐走了我家少爺?”陳九玄眉頭微沉。
“拐?”葉清不屑冷笑:“前輩就這麽上門,連聲道謝都沒有,也敢來責怪我們孤兒寡母?若不是奴家仁慈,你柳家的少爺早被淮水淹死了。倚老賣老,有你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麽?”
葉清這話說得極重,絲毫沒給陳九玄半點面子,不由得面色鐵青,陰沉的盯著葉清母子。“夫人這樣做硬是要把柳家綁在你們這艘船上了?”
“姐姐,剛剛李大人來過了,和柳池敘了會閑話。後來聽說城裡又生了瘟疫,隨李大人視察疫情去了!”誰知櫃台後的葉彤不適岔了一句,風輕雲淡。
葉清微微皺眉,繼而想通了什麽,冰冷道:“一個紈絝子弟,還不配奴家低聲下氣,柳家不願收留犬子,並非奴家就容不下柳家少爺!既然柳家教不好,何不如讓奴家管教好一些,將門柳家的名聲可經不住揮霍!”
“看來夫人之執意要如此了,老朽可不是將軍要顧及什麽顏面,今日不說隻有夫人在這裡,就算那位來了,老朽也定要把少爺帶走!”爭不過葉清,陳九玄便不再爭了,索性想要直接用強。
葉清反而笑了:”你說帶走就帶走,好像你家少爺就願意跟你走一般。他要是願意奴家也不阻攔,問題是他願意嗎?沒準回到壽州過幾日又跑回來了呢?奴家奉勸老將軍一句,柳家既然給不了他想要的,不如讓他自己出來闖!“
“少爺他想要什麽?“她這話說得陳九玄也遲疑了。
“金榜題名,不知壽州柳家能給麽?”
“什麽?”陳九玄聞言突然臉色大變。
……
雨過天晴,路上還有些泥濘,柳池隨著李存元等人來到城西,眼前的景象讓他再次動容了。
這個難民營明顯世間年久失修的破廟,因為雨水浸泡多日的緣故,四處泥濘不堪。偶有一兩處可遮雨的地方,四五個衣衫襤褸的災民靠在一起,哀鴻遍野。
“李大人,你們沒照那籌案執行?”柳池的語氣明顯不滿。
“這?擇生你也知道,難民太多,衙門根部騰不出多少空余的地方!”李存元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本身為官清正,眼下見到這番場景也不由得內疚,這會兒在柳池面前竟有些唯唯諾諾。
“連忙將病患與家人分隔開來,
然後調集官兵嚴加看守。從難民中挑選些身強力壯的,騰塊地先給他們搭些容身的草棚,盡量讓這些災民分離開來。照眼下這個天氣,隻要他們能再撐過兩三日,瘟疫便會自行退去!”柳池道。 代信丞聞言看著李存元,眼色深沉並不說話。李存元道:“好的擇生,這就去辦!”說著他吩咐身側的護衛幾句,才讓那護衛匆匆離開。
柳池看著李存元安排著,卻暗自搖頭。州府衙門的士兵或許會認真去做,但也隻是或許,防治瘟疫若是沒有做到眾人齊心,隻要有一絲的疏忽猶豫,便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可柳池不是李存元,州府衙門並不聽他指揮,就剛剛說了幾句他便察覺到代信丞的不滿,當下也隻能閉嘴不再多言。官場是非權重,他並非不懂。
李存元交代完,一行人便往城北的難民營趕去。
相較於城西,城北的災民相對要多些。城北的災民多是些老弱婦孺,且都是被此次大水嚇怕了,想要拖家帶口逃離江邊。柳池放眼望去,此地的難民約摸有一千多人,住得倒是零散。但多數人都一臉疲憊,看起來毫無生機。見到這波難民,柳池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可細想下去他卻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無奈,柳池隻得以商量的口氣給了李存元一些建議,等李存元安排完,柳池隨眾人又檢查了些基本情況,待日暮降臨眾人才返回城裡,柳池回到茶館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探查了半天的疫情,一路看到許多讓他心裡難受的東西,柳池心情低落,沒了往日修煉太虛經的興致。走進茶館,他與櫃台後的葉彤打了個招呼,似乎想起該做飯了,話也不說埋頭走進廚房。
不一會,他把飯菜端了出來,歉意跟葉彤說了句“飯做糊了!”,全然沒察覺葉彤那幾乎瞪出來的眼珠。
“吃飯吧!”他興致不高,也不等葉清下來就獨自坐下準備開吃,葉彤自櫃台裡走出來給了他一個爆栗。柳池抬起頭莫名其妙,才發現葉彤不停朝他使眼色。
他回頭一看,才發現茶館靠涼的窗邊竟然還坐著個老頭。柳池歎了口氣,卻沒有心情再理會什麽壽州柳家, 索性上前朝著那老頭道:“你怎麽還沒走?”
陳九玄心裡五味陳雜,沒想到等了半天得來的確實這種態度,以前的少爺再怎麽不規矩至少對他還算敬畏。但眼下的少爺,著實讓他太出乎意料了。在茗悅居坐半天,來找少爺的仕子書生不下十人,少爺何時在楚州有了這等文名?那些書生口中的西遊記又是什麽?好在一開始他見識了一州知府對少爺的推崇,心裡多少有了些準備。可傍晚少爺一回來便鑽進廚房忙碌起來,這還是以前那個嬌縱跋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麽?
這樣的少爺固然是好,將軍見了想必也打心底裡高興,可他一想起午間葉清那番話就心裡發麻。帝王心思誰能揣摩,如今那位又是疑心病重,將軍府要是再出這麽個少爺,豈不是要重蹈覆轍!
“少爺,跟九爺爺回壽州可好?”
“你還是回去吧!我沒空回什麽勞什子壽州!”他心情沉重,沒精力去處理壽州柳家的事情。
“少爺,自打你落水之後,老將軍他……”
“打住……”陳九玄話沒說幾個字,卻被柳池生生打斷。“你要是沒吃的話就去吃點,吃完了就趕緊走,我沒空招呼你!”
陳九玄遲疑了,枯皺的面龐透著滄桑,眼眸漸漸深邃:“如葉夫人所言,少爺你真的有金榜題名之志!”
“正是!”他索性懶得理會,連飯都沒心情吃了,轉身離開,自顧自進了房間。
陳九玄雙目深陷,隨後沉沉閉上!眼前這個他從小看大的少爺,此刻的言行他竟沒有看懂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