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完南郭戰場,趙軍紛紛散去,嬴過脫下軍裝準備到王宮附近的小攤鋪去吃點東西,整整忙了一天,肚子也有些饑腸轆轆。
隨便在市井小攤上坐下,要了一份稠粥,粥用磁州窯燒製的土陶碗盛著,裡面撒了些雞肉碎末,舔個葷味,這些便是趙國一日三餐的主食。
嬴過在趙國待的這些日子,早就對這些吃食有些膩煩,想到在魏國安邑吃的那些山珍海味,不由很懷念,但如今身份轉換,還是得入鄉隨俗,喝了一口粥後開始靜坐著打量四周的行人。
中年人模樣的店家,為了照顧自己生意,將調好辛辣味的藜藿羹給他端了過來,用筷子蘸著羹喝粥也倒是足以下咽。
小攤販旁邊還圍著一群遊手好閑的人,他們用土籬笆圍成一個圓形區域,正在裡面鬥雞呢。其中一人叫得特別大聲,應該是賭注比較大,而圈子的雄雞也跟著‘咯咯’叫個不停,讓人聽得心煩。
在稍微繁榮昌盛一點的國家就是這樣,別國來犯時軍士們浴血奮戰,卻總還有一些市井之徒私下裡走犬鬥雞,六博蹋鞠,畢竟家國未破,先過一把癮再說。
這要拿到以前的嬴過這裡,他會嗤之以鼻,認為玩物喪志,但現在不同了,家國之事不是他一個草根能夠左右的,反而樂得自在,吃完飯後便也樂呵呵地過去湊熱鬧,混在市井之中漸漸也就慢慢習以為常。
久而久之,嬴過倒是結交了一些五花八門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叫毛遂的,就因為鬥雞把家底都輸個精光,最後吃了上頓沒下頓,跟著嬴過混日子。
嬴過自從脫離了秦國,沒有國府的援助資金,日子也越來越不好過,每天揣著幾文錢就敢在大街上吆五喝六的,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就商量著去投平原君門下混口飯吃。
平原君養士三千,門下食客只要有才能的都能豐衣足食,起初嬴過不太願意跟他去混,在毛遂強拉硬拽之下隻好去試試。
對於這個平原君,民間倒是有很多傳聞,其中有一個是和瘸子有關。
在平原君趙勝的豪華別墅旁邊,有一棟低矮的房屋,裡面住著一個瘸子,整天拖著腿在大街上慢慢的走著,估計病情比較嚴重,走路的姿勢比較滑稽,經常引來路人的嘲笑。當然,瘸子也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哪裡就值得發火生氣。於是,日子也就一天一天過去。
可是,有一天,事情發生了點變化。平原君趙勝閑來無事,帶著剛得到的小妾到別墅遊玩。平原君是趙國貴族,且又當權,自然有許多美女主動獻身。要想在眾多美女中脫穎而出,受到平原君的關注,那還得看你夠不夠妖,夠不夠媚。而這位美女,很有一番手腕,嫵媚嬌嗔,風流宛轉,讓平原君也為之動容。
兩人一起登上高台,俯瞰邯鄲城的風光。邯鄲是趙國的都城,人口數十萬,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而平原君府邸之前,更是一大溜的華麗馬車,許多華冠麗服的人進進出出。平原君很得意,雖然平原君趙勝不是趙王,可是,在趙國人的心中,平原君的地位比起趙王那還要尊貴。那美女一會指指這裡,一會看看哪裡,和平原君嬉笑逗樂,飲酒打趣。
這時候,那個瘸子走了出來,穿過大街,一直朝前走去。美女第一次見到瘸子,看到那醜陋的姿態,破爛到露出大腿的衣衫,不禁咯咯笑起來。天下怎麽會有這麽醜陋的人呢?這麽醜陋的人還敢出來見人嗎?連一條好完整的裙衣的人都沒有,那還算是男人嗎?美女笑得很開心,邊笑邊說著。平原君也順著美女的眼光扛過去,不禁也大笑起來。
平原君還是知道這個瘸子鄰居的。早先也有人向自己推薦過這個瘸子,希望自己主動去拜會。可是,當平原君聽說那人不過是一個瘸子,家裡還很窮,就放棄了拜訪的想法。就和推薦的人說,如果那瘸子願意來就自己來,我平原君會給他一碗飯吃的。是啊,反正平原君門下三千,多一個人不過是多一碗飯,給他一個四等門客的待遇算是對得起他了。
可沒想到,那個瘸子竟然拒絕前來。平原君有些惱火,但是瘸子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是平原君每天要見多少高官名流,見多少美女佳麗,很快平原君就把那個瘸子忘記了。
可是不久後,瘸子親自登門,吵著讓平原君出來給自己道歉,並且命令平原君,殺死嘲笑自己的小妾,給自己賠罪。
看門人都笑著說瘸子瘋掉了,人家小妾是個大美女呢,正受到平原君的寵幸,你要想升官發財,那討好還來不及,竟然還敢命令平原君大人殺掉小妾。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不過,看到瘸子一臉正氣,滿眼都是怒火,看門人還是向平原君通報了。
平原君很奇怪,他也早就不記得這件事情,今天為什麽門口忽然這麽吵鬧呢,竟然是要求自己殺死小妾。這個瘸子到底是個什麽要的人呢?於是平原君就出來看看。見到真人了,平原君鄒鄒眉頭,這個瘸子原來遠觀不過是一瘸一瘸有點可笑,走到近前一看,竟然身上頭上到處都是膿瘡,遠遠的就聞到了一身惡臭。要不是大門口圍了許多人看著,平原君怕影響自己的偉岸形象,早就命人趕走瘸子,甩袖子離開了。
可是瘸子怎麽說呢?他說,我是聽說平原君您喜歡人才,各國的賢才都不遠千裡二來,就是因為您能夠看重賢才啊。現在我很不幸,我的腰椎生了病,走路只能弓著身子,我已經很不幸了。可是您的女人竟然登上高處嘲笑我。希望公子能夠把那個嘲笑我的女人的腦袋送給我!
平原君哈哈大笑,說:“好!你先回家去等消息。”
瘸子走了,平原君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散了,自己也回到府中,對著身邊那些心腹,笑著說:“剛那個瘸子也太有意思了,我的美人不過是笑了他一下罷了,竟然想讓我殺掉美人,真是太過分了啊。”當然,美人一直活的好好的。
之後,瘸子還來找過平原君幾次,平原君煩了,就交代看門人,以後只要看到瘸子,就說自己不在。後來看門人也煩了,只要看到瘸子,就抄起大棍驅趕。瘸子也很奇怪,看門人越趕,他越是開心,笑嘻嘻的,一點都不生氣了。
一晃,一年過去了。平原君都忘記這件事情了。到年終總結工作的時候,平原君忽然發現許多熟悉的面孔不見了,大廳上前來捧場,聽自己講話的聽眾少了很多,這是怎麽回事呢?平原君就對大家說:“這一年我想我趙勝對各位也算不錯了, 為什麽有這麽多人離開了我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說話。平原君問了好幾遍,才有一個人小聲說:“還不是因為你舍不得殺那個嘲笑瘸子的女人嗎?”平原君耳朵很尖,聽到了。就問為什麽呢?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開了。
這一年來,瘸子可沒有閑著。只要看到平原君門口有人出來,就會走上前去說起當日的事情,告訴他們,平原君是如何看重女人,而輕視人才的。像這樣的平原君,怎麽可以成為大家的主人呢?跟著這樣看重女色而輕視人才的主人,又會有什麽出息呢?大家都覺得瘸子說的不錯。於是一傳十十傳百,許多人都知道平原君真實的面貌。原來,平原君好賢只不過是裝出來的!
平原君趙勝一聽大驚失色,怎麽會有這樣的議論呢?這對自己太不利了。想想自己,是憑什麽才能夠在趙國享有富貴呢?還不是因為自己擁有三千門客,力量強大,在趙國有著很高的威望。一旦自己的名聲毀了,那前途可就完全毀了。
於是,平原君召集所有門客,當著大家的面,把小妾招來,當眾殺了。反正女人多的是,經過了一年,自己對那個女人也早就厭倦了。平原君親自拿著小妾的腦袋,到瘸子門前謝罪。
不久之後,平原君的門客漸漸的又回來了一些,人們看到平原君還不錯嘛,竟然為了一個瘸子殺掉小妾,實在了不起。
從此事中,嬴過倒是看出這個平原君真實面目,他所謂的養士,並不是真心欣賞士子們才學,而是為了‘愛才’的名聲,沽名釣譽之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