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間尺靜靜等候女子反應。在篝火旁,他看得很是清楚,嶽靈珊的臉上沒有一滴淚水,她的眼神空洞,篝火映在她的瞳仁裡也未能激起絲毫神采。
眉間尺本想出言安慰,腦中過了千萬句話語卻發現沒有一句能安慰自己,更不用說這年歲尚淺的女孩,他隻是覺得眼前的少女和自己一樣是個可憐人。淒慘的身世,方才安定下來的生活,本就渺茫的期許,突如其來的變故,塵埃落定一眼便可望盡的將來。如此一想他倒是有些羨慕起嶽這個少女,她還有猙獸相伴,而自己除卻身下這條麻褲,只剩下手中這柄銅劍。
眉間尺蜷坐起來兩腿微開,手臂耷拉在膝蓋上,雙掌虛掩相扣。
“世事無常,節哀順變吧。”眉間尺長歎一聲,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也是孤苦無依的可憐人,看樣貌虛長你幾歲,你若不介意不妨將我認作兄長。”
少女沒有理會,她自知眉間尺言出為善,但一個初識之人怎能和相依十年的兄長相提並論。她也無暇顧及禮數,半轉身子去撫阿二的下顎,好像在說,沒事了,我知道不能怪你。阿二俯下頭顱,用側額輕輕地蹭了蹭嶽靈珊,眼中卻也是沒有神采,一雙琉璃大眼筆直地望著洞外的夜空。
眉間尺反覆回想著這些天所發生的一切,人食牛馬,猙獸吃人,本是常理,即便沒有楚王的殘暴無道世間也自會徒增仇怨,反倒是嶽閻yi,趁猙獸體虛,當子殺母,在眉間尺看來確實有悖人道。這些話他自然是沒有對嶽靈珊說。
“陪我去個地方吧?”嶽靈珊終於開口,她的眼神沒有剛才那般空洞,似乎是稍稍緩了過來。
“行啊,但是入夜了,我見這裡不像是薑氏城的領地,要不等天亮了再去?”眉間尺想起一路上看見的篝火,心裡有些擔心的問道。
“沒事的,走吧,晚上害怕野獸襲擊,有人的地方都有篝火,哪兒有人一下就能看見,反倒是白天才不安全。”
眉間尺覺得此話是有幾分道理,站起身來伸過手去,欲要拉起嶽靈珊。
“不妨事。”嶽靈珊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
兩人從山腰處輾轉向北,黃河的滔天聲響從東側傳來,在山谷中悠轉回蕩,天很是黑,看不清遠方的河堤,卻能看見河堤上遍布星星點點的篝火。
“你說是這遍地的篝火壯觀還是這漫天的繁星壯觀?”眉間尺心裡想著,本來隻是想問問自己,卻不禁脫口而出。
“要我說壯不壯觀都與我無關,但讓我選,我寧可選這簡單的星辰,也不願安坐在那篝火旁。”嶽靈珊停下腳步,仰頭看著漫天的繁星,突然想收回剛才的話,她發現這零星散落的星辰確實很美。
眉間尺見靈珊停下,也不再往前去,兩人一齊抬頭仰望著灑落在湛藍天空上的星點。
“你剛才說要帶我來的地方就是這兒嗎?”眉間尺見靈珊沒有走的意思開口問道。
“下了這個山丘再走一段就是了。”
二人又是走了一段。
“對了,還沒請教芳齡。”眉間尺覺得和靈珊走在一塊兒輕松自在,似乎可以放下一些事去感受山川星河,想來靈珊應該和自己年紀相仿,或許隻是生得嬌小。
“你問這個做什麽?我沒去算過,被阿二擄來時我方才九歲,過了三個寒暑,想來已經一十二歲。”靈珊折過山道旁的一枝枯草,在身前晃來晃去。
“你看,就是這。”靈珊用枯草在眉間尺眼前一晃,
把眉間尺臉上吃驚的表情掃了去。 一條不寬的河橫在眉間尺身前,眉間尺轉眼看去,靈珊身著一襲白紗,站在一片花海之前,天很是黑了,細看之下,這片花海裡約莫有十七八種不同品種的花朵,想來白天看去應是琉璃繽紛。
“這花海白天看來應該甚是好看,夜色漆黑卻是看得不清。”眉間尺隨手摘下一朵,放在嘴裡嘬了一口。
“怎麽這花是吃得的嗎?”嶽靈珊走了過來有樣學樣,一邊看著眉間尺,一邊摘下一株含在嘴裡吮吸起來,不一會兒便吐了出來,“呸呸呸,這花如此的苦,如何吃得。”
“有苦的便有甜的,不信我找給你看。”眉間尺一邊說一邊采下另一種花,放到嘴邊嘗了起來,豈料一連試了十七八株,皆是苦的。
“好了好了,這花海哪禁得住你這樣吃?”嶽靈珊心裡覺得眼前這人甚是好笑,為了一句話竟把這裡的花嘗了個遍,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我也不喜歡花,帶你來這兒也不是為了看這花海。”
眉間尺聽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向靈珊看去。原來嶽靈珊一直站在一棵樹旁, 這樹卻是巨大,想必生了有千年,粗壯的枝乾向上竄去似要直入雲霄,不知向上延伸了幾丈許,卻是向東南方向歪斜了去,枝蔓一路延伸到對岸竟又落了下來,似乎扎根在了對岸。
“我給它取名叫雙生樹,兩畔埋根,一枝雙生。走吧。”靈珊一邊拍著樹乾一邊對眉間尺說道,說完便從樹洞鑽了進去,身子方才進去一半,又是回頭招呼眉間尺過來。
二人雙雙進入洞中,靈珊嬌小的身軀在樹洞裡行動自如,眉間尺身在其中卻是顯得有些局促。
“想不到這樹中空無木還可有參天之勢。”眉間尺不禁感歎造物神奇。
“都說樹可剝皮,不可無心,雙生樹卻不這樣,神奇得很。”靈珊洋洋得意,與剛才山洞裡那個眼神空洞的女孩有天壤之別。
“也就是晚上我才敢來了,白天的時候時不時就有人從對岸過來打獵,要是給發現了我在這指不定把我抓哪兒去。”靈珊的話匣子像是被打開了一般,一邊喘著氣在樹洞裡匍匐前行,一邊一廂情願地解釋道。
終於二人出了樹洞,一出樹洞眉間尺才發現二人站在數丈高的枝乾之上,一個慌神險些跌落下去。
“怎麽不下去?”
“這麽高的樹須得先看個清楚才好爬下,一會兒我把這老藤系樹上,咱們順著爬......”眉間尺話沒說完,卻是一塊白紗撲在了他的臉上。嶽靈珊一揮衣袖,從數丈高的枝乾上一躍而下,輕輕地落下地面,向前飄出數尺。
“你倒下是不下?”嶽靈珊仰頭看見眉間尺撐圓的雙眼險些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