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破戎寨十幾裡開外,銀色月光中的一個靜謐山谷,林木枝葉掩映間,坐落著一座營寨,四周木柵圍起,內中白色營帳星羅棋布,相比破戎寨規整許多,隻是沒有建起多少房屋,也沒有破戎寨黃土夯築的高牆,從看起來不太堅固的木柵欄上,可以看出,這座營寨並不注重防禦,或許是他們覺得沒必要加強防禦。
營寨中間燈火最亮的大軍帳中,幾人飲酒正酣,一旁有兩名面帶薄紗的美豔女子,一人輕撫胡琴,一人翩然起舞,助其酒興。
“將軍,明日給我五百勇健,前去破戎寨廝殺一番吧,我的刀已兩月未嘗宋人之血。”
一個身披襖甲,腦袋上隻有後腦杓留條小辮的西夏彪形軍將,醉眼惺忪,對上座白衣白冠的俊美青年將領說道。
身著白色華服的青年將領,冷峻一笑,嘴角一撇髭須微微翹起,俊美中帶著幾分威勢與陰冷。
他緩緩喝光杯中暗紅色葡萄美酒,目光並未從曼舞女子身上離開,口中不緊不慢道:“你不信我嵬名青石?”
聞言,彪形軍官一個激靈,陡然酒醒八分,慌忙跪下:“屬下不敢,將軍恕罪!”
軍帳中其他將校,也立時停住玩樂,神情肅然,側目而望。
他們很清楚,嵬名青石在嵬名家族,乃至整個西夏國的分量。
嵬名家是西夏三大家族之一,嵬名青石雖然年輕,卻被西夏高層視為一顆冉冉升起的天才將星,他自幼聰慧,有過目不忘之能,兵書文典倒背如流,武藝方面也是勤學不綴,悟性超強,可謂文武全才。雖然才啟用不到一年,但他排兵布陣,運籌帷幄的本事,也讓一些身經百戰的大將自愧弗如。
他幾次領兵與大宋小規模交戰,無一敗績。初露鋒芒,便戰無不勝。
或許是西夏高層有更為長遠的考慮,希望嵬名青石得到更多歷練,再加以重用,把他調任到這非主戰之地,只需與破戎寨保持對峙。
況且嵬名青石與西夏皇族定了姻親,即便他不是天才將星,也已身份顯赫,乃是貴族中的貴族。
因此,嵬名青石雖調任到此僅兩個多月,營寨上下對他皆是敬畏有加,不敢造次。
嵬名青石感受著軍帳內突然轉變的氣氛,似乎對自己剛才那句話的效果頗為滿意,他瞥了一眼彪形部曲,揮了揮手哈哈笑道:“起身,起身,你身為勇將,殺敵意切,何罪之有?隻是時機未到,暫不可妄動,何時出戰,自有本將號令。”
“謹遵將軍號令!”眾將校轟然應諾。
這兩個多月以來,這邊不動一兵一卒,倒是破戎寨屢屢派兵深夜襲擾,雖然對營寨夠不成任何威脅,來多少殺多少,卻多少也使得上下有些憋氣,因此才有剛才那彪形軍將趁酒意請戰之舉。
嵬名青石點了點頭,拔出身旁一柄鑲金嵌玉的奢華寶劍,凝視著藍汪汪的劍身:“本將能理解列位兵刃久未嘗血,心中憋悶。料想破戎寨的申仲勇今夜又當派人襲擾,如今正是秋獵好時節,列位若有興趣,前去狩獵吧。無論何人,獵物最多者,這漢家美人,就賞給他。”
說到最後一句時,只見劍光一閃,嵬名青石手中三尺青鋒,已然指向起舞中的漢家少女。
漢家少女嚇得驚叫一聲,停了舞步,卻不敢跑開,僵直的站立著,身體顫顫巍巍。
而她驚叫時呼出的氣,瞬時把面紗吹下,露出猶帶驚恐卻難掩美貌的如花容顏。
眾將校定睛一看,
暗暗心驚。 他們心驚的不是少女貌美,而是嵬名青石的劍術。
面紗是被嵬名青石的寶劍切斷,那薄如蟬翼的面紗緊貼在少女臉上,劍鋒差之毫厘,就會劃破少女的蒼白臉頰,而面紗掉落,漢家少女毫發未損。
眾人心驚之後,很快回過神來,立刻食指大動,目露淫光,上下打量著受驚的宋國美女猛吞唾沫,如同餓虎盯著嘴邊的肥羊。畢竟,久在軍營,母豬賽貂蟬,何況是千般風情,體態婀娜豐滿的善舞美人。
本來破戎寨派來襲擾的送死小卒,他們絲毫不會放在心上,殺那些小卒比捕殺野獸還容易,普通崗哨和巡邏隊就能輕易解決,根本不用他們這樣有身份的將校出馬,那微少軍功,他們也一點都看不上眼。
但今夜,情況大不一樣了,那些送死小卒一個個成了稀罕獵物,斬獲最多的就可以把宋國美女抱回兵帳大快朵頤,加上將校們本身的爭競之心,更讓今夜的狩獵遊戲,顯得意義非凡,十分有趣。
嵬名青石沒有料錯,破戎寨今夜果真派出了送死小卒,鎮守破戎寨的渭州兵馬都監申仲勇,已然被嵬名青石看穿。
而送軍功的小卒們,也恰如戲劇中的炮灰龍套一樣,按著劇本,如期登場,奔走西夏控制區域,所有觀眾與主角們正一如既往的期待著,他們一亮相便躺屍的完美表演與無私奉獻。
不過,有些龍套卻沒有龍套的修養和覺悟,不按他人給的劇本演,不按常理出牌。
正如,高守。
此時。
高守等人,正在距離西夏營寨千步外的山丘之上,藏身樹叢之中。
“那便是西賊營寨。”
鄭老七遙指亮著稀稀落落燈火的營寨,對高守等小聲說道。
魯達舉目望上幾眼,沉聲道:“西賊扎寨山谷之內, 樹林之旁,且周圍僅豎柵欄,若是申都監多派百十陷陣士,灑家便帶人登高俯擊而下,輔以火攻、滾石,或可得之。”
楊九指點頭讚成:“大膀子言之有理,一直以來,申都監只顧躲在破戎寨,從未有像樣進攻,估計西夏人早已熟知申都監怯戰,因此絲毫不重防禦。”
一直凝目觀察西夏營寨的高守,卻搖了搖頭:“他們並非全然不重防禦,是內松外緊,在外圍布下大量兵力,我們根本接近不了這座營寨。”
“何以見得?”楊九指問。
“再仔細看那邊。”高守指著未被樹木遮蔽的營寨大門,明亮的月光下,影影綽綽,許多人手持明晃晃兵刃,急奔而出。不多時,各處樹叢草木中又陸續冒出許多隊人馬,四下散開,搜巡起來。
西夏巡邏兵和暗哨居然有幾百人,從奔行速度與身形看,不少西夏人矯健而敏捷,身手並非泛泛。隻是不知為何,原本躲在樹叢暗處的暗哨,也顯露行跡,主動巡邏起來。而且出來巡邏的西夏兵表現得異常主動與賣力,漫山遍野的仔細搜索,簡直像是在尋找什麽寶藏似的。
“嘶”地一聲,魯達與楊九指等人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心驚不已。
魯達和楊九指等,最初正打算在敵營附近襲殺巡邏隊,如果不是被高守第二個計策說服,他們此刻必定無所遁形,已被西夏人發現,陷入絕境。
所有陷陣士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高守身上。
高守清晰的感受到,這些目光,已從不久前的焦慮、將信將疑,漸漸變成信任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