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槍械的原理,並不十分複雜,民間也不乏能製造鳥銃,仿製槍的,前世有個發小,就有製作槍械、炸藥的地下作坊,他軍工行業出來,又是軍迷,開始是愛好,慢慢也開始向外出售,最後事發,進了監獄。
有打算稍微安定下來後,看看能否給自己弄出一把手持火器。
在大宋,這應該不犯法。
而青漩劍,在抱月樓公開後,高守心裡清楚,想賣都賣不掉,因為被官方認定為戰利品了。
按大宋律例,戰利品一律上交記功,不得私藏,不然要獲罪的。
自己雖無兵籍,但也被認作是大宋子民,斬獲的戰利品,一樣要先上交,除非計功後,再分配下來。
這也是為什麽高守毫不珍惜的,把青漩劍丟給賴豹的原因之一,眾目睽睽之下,已被認定為自己的戰利品,申都監拿寶劍意義不大,留不住的,也就是通過申都監轉一手,最後還得送交經略府。
但最大的誠意,是送達申家了。
閃念間,高守注意力回到杏心園。
除了廖刺使、羅夫人、佟掌櫃等,還有幾人陪坐,有渭州通判、錄事參軍這樣的州衙官員,有廖刺使下屬重要幕職官,也有個當地名儒。
其中一個名叫秦永正,牙齒都快掉光的老頭子,最受人尊敬。
據說這個秦永正,也是昨夜尊文軒中宿老,詩會評判之一,曾有“渭州辯才第一”的名頭。
高守瞄著秦永正乾癟的嘴巴,心忖,難道是話說太多,牙齒掉得快?
既然是陪坐,這幾個地位都不如廖刺使,地位最低的,當然要數佟階佟掌櫃。
要不是,借著幫襯機會,佟掌櫃哪裡有可能進到這個圈子。
因此佟掌櫃也極為興奮與殷情,鞍前馬後,插科打諢,施展渾身解數。
與高守想象的差不多,互相介紹後,是一番虛假的互相吹捧。
難以避免的,談到高守昨夜的表現,大快人心的破陣子,神秘才女名姬韓夢梵譜曲的戰歌。
陷入談論詩詞歌賦,是高守非常不願意看到的。
但他很驚喜的發現,人們對於詩詞,只是一兩句帶過。
很快轉移話題,談起儒道。
曾經的渭州辯才第一,秦老秦永正,似乎寶刀未老,用他大量漏風的言語,鋪開話題。
不多時,高守感覺不對,秦永正有意無意的把問題推過來。
諸如“對儒道有何見解?”,“破陣子中,可有暗含儒道精神”,“對於論語十二章中‘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有何看法?”……
廖刺史、劉通判等也在一邊附和,推波助瀾。
怎麽看起來很像是個坑?
雖說問的問題很簡單,但要是回答的話,就會被套進去,秦永正等很可能打蛇隨棍上,沒完沒了了,這種套路不是沒見過。
佟掌櫃見高守像是難以應對,也隱隱面露憂色,替高守著急,但即便他能說會道,八面玲瓏,對於論道,他沒有任何發言權。
高守身旁的折彥野眉頭暗皺,聞出不太友善的味道,可他一介武夫,秦永正文縐縐的論調,只能勉強聽懂字面含義,更是一句話都幫不上。
高守一轉念,心頭了然,秦永正很可能是廖刺使或其他人暗暗下的一個絆子。
不難理解,自己昨夜以破陣子,獲得許多讚譽,聲明正盛,年紀輕輕,就受章經略和忞山先生等看重,經略府召見,還拖拖拉拉,顯得狂傲。
有些人可能不甘心、眼紅,或看不慣。
他們肯定覺得詩詞是我最擅長的,要想壓製一下我的風頭,就要另辟蹊徑。
所以,請來渭州最有辯才的秦永正,以及一幫對儒道深有研究的,詩詞一筆帶過,直接進入——論道。
避其所長,攻其所短。
好機智的樣子。
如果自己在論道上吃了癟,今晚就陷入被動,被他們壓著。
而秦永正和廖刺史等,也會借著這次聚會,揚名一把吧。
看似老好人、正派的廖刺使,顯然並非等閑,挺有心機。
老子要賺錢,誰有空跟這些老酸儒瞎扯,要不是看在是潛在客戶的份上,才懶得理會。
然而,自己可以無所謂論道吃癟,但絕不能容忍銷售計劃擱淺。
要是今晚被壓著,不能主動,勢必也無法施行銷售計劃。
今晚,自己的角色轉變成商人了,作為有理想、有抱負、有頭腦的三有商人,自然要扭轉這個局面。
其實論道這東西,的確是儒士們除了詩詞之外,最為喜聞樂見的話題,白天在經略府,已領教並試驗過。
高守淡淡笑道:“秦老所談問題,白日裡在經略府也有涉及。”
一聽說,高守今天在經略府,與忞山先生、章經略相公和種機宜,有過類似論道。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驚訝神色。
經過白天的經歷,高守明白,所謂論道,就是談論一個符合儒學的哲理概念,如果是深深影響人思想的哲理概念,即是名言,但這個名言需要千錘百煉,符合當下,又能發人深省。
自己肯定沒那本事,但可以通過前世記憶見聞,稍稍改動,或直接照搬,拋出去讓大家去思考討論。
這樣會省下不少事。
在經略府,也是涉及自己不願深談的話題時,拋出“存天理,導人欲,且知行合一”的說法,引發了忞山先生、章經略等長久的沉默,以及後來對這觀點的持續討論,應付起來,還算順暢。
原話分別來自後世兩位不同年代的儒家聖賢,第一句是朱子的“存天理,滅人欲”。
但這句名言,幾百年的驗證下來,弊大於利。
人欲,不是那麽好滅的,宋朝或多或少正是滅了自己的人欲,不思進取,然後被人欲泛濫的異族滅國,著實可歎可笑。
所以,高守改了一個字,把“滅人欲”改成“導人欲”。
欲望不可抑滅,但可以引導。
只要方向正確,引導得萬眾一心,這股子類似信仰的力量,將可怕到難以想象。
正如草原遊牧民族中的黃金家族, 他們把欲望引導向對外擴張,無休止擴張,終成上帝之鞭,統治半個世界。
若換成大宋現在這些儒士的思維,即便有那實力,最多也就奪回幽雲十六州,然後忙著加固長城,建設城牆、皇宮,躲在防禦系統裡談詩論道,風花雪月,縱情享樂。
要知道,眼下遊牧民族沒有長城、城池也沒有城牆,甚至沒有牆,只有帳篷,帳篷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省下來的錢財、精力、時間,大都用在強健軍民,發展軍事上。
可能不一定人性,但很有血性,至少比故步自封,坐等被滅國,淪為亡國奴要好太多。在這國家間弱肉強食,征戰不斷的環境中,只有一條真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而下半句,“知行合一”這個理念,在前世影響深遠,被認為是儒道中最接地氣、最實用的一句哲理,因此高守把這句,串在後面,一起說出來。
當時在經略府,也沒想太多。
此刻。
聽到高守道出“存天理,導人欲,且知行合一”後。
廖刺使、秦永正等,面色迅速凝重起來,或是嘴唇緊閉,一語不發,或是雙唇微顫,似在重複默念。
佟掌櫃見此情形,也立時啞然,不敢出聲,從眾人的表情上明顯看出,是被高守的話給鎮住,難以想象一個年未弱冠的少年郎,能一句話把一群老儒給鎮住,從高守似笑非笑的表情裡,他終於明白什麽叫做‘深不可測’。
羅夫人想說出口的話語,暗自吞了回去,美目異彩閃閃,凝視在高守棱角分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