忞山先生的評定,對喬懷遠也是巨大打擊,他倒吸一口涼氣,緩緩歎出,終於站立不住,頹然坐下,對佟掌櫃無力的揮了揮手:“你先出去。”聲調蒼老沙啞,像是一下子老邁了十年。
佟掌櫃再施一禮,躬身退出。沒有人注意到他眼角掠過的那一抹促狹笑意。
喬懷遠本想著,佟掌櫃進來能解決問題,希望憑著佟掌櫃三寸不爛之舌,攛掇大家盡快把票投給申玉才,殊不知,佟掌櫃帶來的,是致命一擊。
“大師之作,不敢妄評”這句話,本身就是至高無上的評定,而給出這評定的忞山先生,在西北儒界的地位,毋庸置疑也是至高無上。況且,還是在經略府說出這話,不用說,章經略等涇源路一等奢遮人物,肯定就在一旁。
幾位一直多次猶豫不決,還未投出票的宿老,心下慶幸不已,很感激佟掌櫃帶來這個極度重要的信息。
佟掌櫃說得沒錯,有了張忞山這等評定,高守的破陣子成為詩魁,的確已無懸念。
忞山先生都給最高評定了,要是他們還昧著良心,選擇沁園春,而導致破陣子落選,他們定會聲名盡毀,招來無數罵名,被天下文人猛戳脊梁骨,家族後輩也要蒙羞,他們會後悔一輩子,到死都不能瞑目。
而且即便尊文軒宣布沁園春成為詩魁,到時候只要有人搬出忞山先生這句話,足以抹殺沁園春詩魁頭銜。
在忞山先生面前,自己這些人,真算不上什麽,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未投票的幾位宿老,互相看了眼,不再猶豫,快速在紙上寫下文字,拿起來稍稍晃了晃,輕輕吹上幾口氣,墨跡收乾後,細細折疊,慎重的投入木箱。
盧老是最後一個投票,回頭看了看喬懷遠、秦永正等人的表情,再也忍耐不住,豪情萬千的放聲狂笑:“哈哈哈……”
……
……
喬懷遠在下人的攙扶下,緩緩走出尊文軒,身子骨看起來已無不久前硬朗,臉色也不太好,他不敢抬頭往三樓看,因為他知道,申伯德此刻一定滿臉陰騭,正用一雙如刀的眼神盯著自己。
在佟掌櫃的提醒示意下,全場漸漸安靜下來。
雖說詩魁懸念不大,但只有喬懷遠宣布之後才算正名,宣布詩魁這個時刻,大家已期待很久。
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喬懷遠心中毫無剛開場時感到的尊榮,反而有一種上刑場的感覺,但表面功夫,還是要的。
喬懷遠抖動了下臉皮,強行擠出一絲笑意,微微頷首,向眾人致意。
正當他張開嘴巴,要說話之時。
突然間,門口一陣騷動喧鬧,打破抱月樓的安靜。
“走開走開……”
“別擋道!”
“還不滾開,小心爺的刀子不長眼!”
幾聲粗魯的喝叫,讓人們把目光從喬懷遠身上轉去大門口。
只見大門口潮水般湧入一眾凶惡兵士,連推帶踹,惡聲不斷,強行驅趕聚在門口的下人,這些兵士個個披掛齊整,手持亮晃晃刀槍,殺氣騰騰。
那些下人與文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嚇得紛紛躲避,讓出一條道來。
二三樓許多有身份者見狀,一陣詫異,在渭州誰人不知中秋詩會的重要性,又誰人不曉中秋詩會有許多大家族和大官會暗中參加,這幾十個廂兵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喝醉酒?敢在這裡撒野胡鬧?
廂兵大多是當地兵卒,魚龍混雜,
地位與待遇不比從各地優而募之的精銳禁軍,從衣著裝備上,就能看出不同。 在內地,廂兵大多擔任建設、運輸等後勤役使,但在西北邊境一線,大有不同。
由於戰事頻仍,傷亡巨大,禁軍兵源不足等原因,廂兵也常要駐守一方,衝鋒陷陣,而廂兵不像禁軍那樣常常換將,基本是長期由一個家族或一個大將統領,戰時一同上陣廝殺,閑時指揮操練,磨練兵將之間的凝聚力,也能不斷加強士氣與戰力,不再是“兵不識將”。在一些著名邊將帶領下,經過常年選拔更替,廝殺磨練,家族傳承等,有些廂軍的戰力,甚至遠超禁軍,獨當一面,成為對抗外敵的強大力量。
譬如,名曾名揚天下的楊家軍,以及後來居上的種家軍與折家軍。
說起楊家軍的衰落消散,大宋百姓無不嗟歎,不過明眼人清楚,除了楊家將不斷戰死凋零外,也同功高震主,官家與弄權者有意削弱有關。
因此種家與折家吸取楊家的教訓,發展到了一定程度,就韜光養晦,力求不引起朝廷的疑心,不得罪權臣,另一邊,也盡量培養子弟往文官方面發展,擔任文職,不直接帶兵。
這一點,祖上本就有書香傳承的清澗種家,相對比較成功,種師道就是一個例子。
而府州折家,駐守三戰之地,外患不斷,邊塞需大量武將應對,因此培養出的文臣子弟很少,還是向武將發展居多,如折可適、折彥野父子。
總而言之,沒有哪個武將世家敢放開手腳發展,因此力量強大,但也有限,大多時候只能采取守勢,想要徹底驅除胡虜,恢復漢唐疆土,毫無可能。
此刻,一直關注樓下情況的折彥野,眉頭大皺,因為他認出一個面孔——田富。
細觀之下,又認出當頭一人,是申都監親信部曲賴豹。
申家這些年來,也想效仿折家與種家,以渭州為根基,培養出一個申家軍,可惜申家是商賈世家,直到申仲勇這一輩才有人出仕為官,雖有龐大資財,卻無領兵將才傳承,一直無法座大,申仲勇這個渭州兵馬都監已是最高職位,手下的三千多廂兵正是所謂申家軍的雛形,另外還豢養大批家將、護院、門客等。
同時,申家不斷在京城活動,四處撒錢,很大一部分是希望申仲勇能再往上升遷,如果能升到涇源路兵馬都監,甚至鈐轄,那將有權統率更多廂兵,再提拔些心腹家將,申家軍就有了一定規模。
而在渭州地頭,也只有申仲勇手下廂兵,敢如此囂張放肆的闖入抱月樓詩會。
而他們闖進來的目的……
折彥野心中暗叫不好,因為他想起田富在城門對高守等殺之而後快的惡意,而高守自稱是破戎寨歸來的兵卒,那也就是申仲勇的手下,可今晚高守卻破壞了申仲勇兒子申玉才的好事——甚是複雜,感覺腦袋轉不過來,反正賴豹、田富此番前來,必定是對高守不懷好意。
果然,賴豹領兵直奔高守所在的角落隔間,一腳踢開屏風,團團圍住。
“爾等作甚?”種溪驚怒大喝。
賴豹似乎也知道種溪的身份,不敢過分,拱了拱手道:“這位小郎君,與你無關,我等奉命前來捉拿逃卒!”
種溪愣了愣,逃卒會影響軍隊士氣,捉拿逃卒無論在哪裡,都是個正當理由……
聽到身旁大聲吵鬧,高守揉著眼睛,醒了過來,忽聞“逃卒”二字,他心中一凜,抬頭看去,果真是賴豹、田富等領著兵卒,出現在視線中。
眼神接觸間,高守瞥見賴豹、田富等眼中冰冷殺機,毫不掩飾。
高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脅,霎時睡意全消!
不等種溪反應過來,賴豹指著高守,厲聲大喝:“逃卒在此!拿下!”
聞言,一片嘩然。
狀況反轉之快,眾人始料未及,剛才還書寫出滿是豪情悲壯的絕世佳詞,是當之無愧的大才子,百裡挑一的詩魁獲得者,如今一下子成了受人唾棄的懦弱逃卒?
逃卒者,死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