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兄弟同心,但身在抱月樓的申伯德,顯得比申仲勇謹慎許多。
申伯德宴請的富商豪紳,已在恭賀申家出了大才,申玉才的《沁園春》人氣爆棚,奪取詩魁的呼聲,即使是在三樓,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申伯德謙虛回應,一團和氣的臉上,刻意流露出幾分驚喜之色,然後借著去窗戶觀看一樓的當兒,他又叫來親隨耳語幾句,親隨領命離去,而申伯德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種師道所在的廂房,見那邊仍然門窗關閉,眼中不禁閃過一抹得色。
……
時光一刻一刻的不停流逝。
抱月樓中秋詩會,接近尾聲。
歌台舞榭上的表演,接連不斷。
才俊們大多施展完自己的才學,做出詩詞,呈給尊文軒,然後或是互相品評詩詞,談詩論道;或是引經據典,闡述對聖人之學,中庸之道的心得體會;或是對當今局勢提出看法見解,論述謀略,揮斥方遒。
總體來說,上百人的一樓大廳,各守秩序,喧而不亂,人人圓潤通達,彬彬有禮,一派風雅。
絕大多數人,沒能知道詩魁已定,不過也清楚,大抵是在齊盛、劉道江以及申玉才三人當中角逐。許多人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在心內焦急的等待最後的答案,畢竟詩魁意義極其重大,名色雙收,而有了名,財就會不請自來。
當然也有不少人,完全放下心來,享受詩會帶來的激情與享樂,期盼能夠見一面韓夢梵,聽一次傳聞中的夢梵仙曲。
不知何時,談論的風向,漸漸發生變化。
高守高子禦之名,常常出現在話語中。
似乎許多人才回過神來,想起還有個“歇息片刻”的所謂“大才子”高子禦,躲在角落,默不作聲。
若沒有人提醒,差點就被遺忘。
時至此刻,哪裡還有人不明白,所謂大才子高子禦,是個什麽貨色。
誰還能相信他?
《塞上秋》是誰作的,人們不清楚,但他們很清楚,從今往後,高守高子禦這個名字,將會成為他們茶余飯後的笑料,這個笑料可以用好幾年,只要渭州抱月樓在,這個笑料就能延續。
已有些聚在一起的幫閑,對著高守所在的隔間起哄。
“已過了多少個‘片刻’了?還等什麽?出來賜教一番吧。”
“人家是大才子,隨意撚來即是名作,才不屑賜教與你這小秀才。”
“聽說高大才子還在睡夢中,莫非是在夢中作詩?”
“我們是賦詩一首,人家是夢詩一首,哈哈……”
取笑哄鬧聲,越來越大。
由於屏風中,有種機宜的兒子種溪在,人們放聲言語還不敢太過放肆。私下的竊語議論,更是不堪。
時間過了許久,高守沒有任何動靜,而且據說還在睡覺,一個字沒寫,更別提佳作了。
有人說,在這三年才一次的重要詩會,吃飽就睡,不是愚笨蠢材,酒囊飯袋還是什麽?最多也就會些口舌之能。
也有人說,高守是在逃避,現在裝睡,等下就會裝病,借口說腹痛之類。
這句話得到很多人認同,都覺得很有可能。
然後有一個叫做玄梧子的道人,就說了,他用伏羲陰陽五行相法,觀高守面相,便知他是個詭詐小人,最善誆騙,剛才申玉才、店夥計等沒有看錯他。
不久後,談論風向,又變。
在一些有心人的刻意引導下,不明不白中,
談論的話題,開始牽扯上種師道。 開始只是小范圍,暗中低聲討論,竊竊私語,但很快傳開。
約莫在說,勾管機宜文字,是經略府極為重要的官職,每天接觸經略府機要文書,幫章經略相公出謀劃策,必要時,還需指揮軍隊,領兵出戰。而種機宜輕易受了高守蒙騙,表現如此糊塗,識人不明,缺乏洞察,如何能擔當大任?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如果在勝敗關鍵時刻,種師道也決策不明,判斷糊塗,可能重導永樂城之敗,西北危也……
各種對種師道的質疑與種種負面猜測,被提了出來,無限放大。
越說越嚴重,越說罪過越大。
弄得不少人心內惶惶,畢竟在場大多人都生活在西北,戰爭局勢,直接影響到他們的切身利益,生存根本,怎能不擔心?
而申玉才一言不發,聲色不動,從不應和參與談論種師道,因為自有幫閑,起哄推動,他只要在一旁等著看種師道如何慘淡收場。
賠上他兒子種溪,算是意外收獲,種師道把種溪帶在身邊,應該是看重並磨練他,但經此事後,種溪與其父一樣,聲譽大損,以後他的前程,定是堪憂。
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只需順水推舟,就能打壓到種師道與種溪,對種家還以顏色,而自己不久後,即可奪取詩魁了,平步青雲,也指日可待。
眾星捧月般被簇擁在中間的申玉才,借著整理衣冠,掩飾著難以自持的歡快得意之色。
又想到,大伯交代的第二步妙計,效果已達成,自己置身事外,不提種家人半句,撇清了乾系,現在,只要緊抓高守不放,極力踐踏與脅迫他,給予最後的致命一擊,坐實高守罪名,便大計可成!
申玉才眼中寒光一閃,眼神飄向角落的臨時隔間。
……
亥時將至,月滿西樓。
抱月樓依舊燈火焯焯,笙歌不止,舞姬不歇。
但有的人清楚,在這喜慶歡鬧,和睦同樂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湧動,掀開西北雲局勢雲譎波詭的冰山一角。
一樓那些對種師道或種溪的負面議論,傳到了三樓種家人耳中。
“兄長,眼下你不好出面,還是讓我下去,幫水長處置。”
一個與種師道面相有幾分相似的中年人,對種師道提出建議,他是種師道之弟,種師中。
種師道目光透過窗戶縫隙,鎖定在一樓角落隔間的種溪身上,擺了擺手。
“不必,水長太過狂妄任性,此次就讓他獨自處置,吃點苦頭,磨一磨性子,否則難以成才,何況你一旦出面,也正說明我種師道心虛,反是落下口實,我種師道敢作敢當,坦坦蕩蕩,何時怕了宵小鼠輩?”
話雖如此,種師道眼中的愁悶之色,絲毫未解。
因為他已推測到事態的嚴重性,大大超過他的預料,從一樓議論風向的詭異轉變,他看到這背後有一股巨大的惡意力量,在極力推動。
他心有遠志,自小期望殺敵報國,斬獲功勳,繼承種家祖輩榮耀,為此他幾十年如一日研習文韜武略,堅持不懈,努力到不惑之年,才有幸得到章經略賞識和提拔,擔任要職,機會來之不易。
如今正跟隨章經略共圖破敵大計,緊鑼密鼓的運籌當中,要是受到這次事件影響,坐不穩機宜文字這個職位,甚至被貶謫,當然會極為不甘心,不過個人失敗還不算什麽,最怕是波及了章經略,影響他為破西賊,嘔心瀝血經營數年的大局,那就太過愧對章經略相公了。
“都是姓高那小潑賊害的,師中必替大兄,手刃此獠!”種師中沉聲道。
種師道瞥向一樓仍是睡夢狀的高守,目光一冷,殺機頓現,但隨即隱去,眯了眯眼睛,如虎微眠,歎聲道:“也不能全怪此子。”
種師道目光轉向在門口看似心急如焚的小丫鬟,剛才這小丫鬟敢於在這等場合,衝上去想要拉走高守,勇氣可嘉,而她可能也是被高守誆騙,看樣子仍蒙在鼓裡。
種師道略微注意到的小丫鬟,正是小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