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可憐白發生”這一句的點睛之筆,不僅呼應首句,解釋了首句拋出的懸念,也使得整首詞情感發生劇烈轉折,由雄壯一下變成悲壯,表達出真正想表達的立意,還一語多關,留下無盡回味與尋思。
一來,恰好點出追憶李廣的主題,李廣戎馬一生,忠心報國,直到白發橫生,卻依舊未得到帝王認可,不能封侯,最後落下個在羞愧中自刎的悲壯下場。
全詞未提李廣一字,但最後五個字一出來,讓人感覺到原來整首詞,字字寫的正是老將李廣,栩栩如生的刻畫出李廣在深夜借酒消愁,半醉半醒間,信念不改,壯懷激烈,挑燈看劍,回憶起壯年時征戰沙場,豪壯輝煌的場面。
獵獵千旗迎風,隆隆萬馬齊喑,氣勢磅礴,如陣陣驚濤拍岸,一聲號令,率鐵騎奮勇衝殺,箭術如神,無所畏懼,那是何等的英雄氣概。
最後,白發驚夢,跌落回冷夜現實,產生劇烈反差。
霎時勾起悵惋、鬱悶、痛苦、悲憤等難以對人言說的英雄遲暮之情。
仿佛看到蒼老孤獨,卻信念堅定的白首飛將軍,倔強的仗劍上馬,準備踏上有去無回的征途,他佇立在清冷明月之下,蕭索秋風之中,回首來望……
二來,也讓人似乎能體會,高守此刻與李廣相似的心境。
雖然身在抱月樓中秋詩會,卻心掛疆場邊患,無意吟詩作詞,尋歡作樂,但在場眾人以及種機宜不理解他,漠視他,諷刺責罵他,他只能飲酒消愁。
而醉夢中,他仍矢志不忘殺敵報國,為帝王解憂,在夢中馳騁疆場,勇往直前。
可是,祝本先、申玉才等人,卻驚醒了他的夢境,並再次群起嘲笑他,排擠他,打壓他,強逼他。
他便借申玉才嘲笑他“醉生夢死”中的“醉夢”兩字,憤然賦詞一首。
這最後五個字,點出他只是一介平凡人物,有心無力,孤獨無助,還無端遭受冷落鄙夷,打壓唾棄,自知人微言輕,壯志難酬,只能無奈的悲歎自嘲。
而這又不僅是一種自嘲,也是對申玉才、祝本先、佟掌櫃等人的一種反諷,一種警醒。
隱約告訴人們,這裡的歌舞升平,滿堂風雅,文采聲名,皆是毫無用處的虛夢,只有務實的為國獻身,一心破敵,才是實際。
三來。
一樣胸懷遠大抱負的人,也能在高守字裡行間營造出的夢境裡,感同身受。
令他們覺得,那不僅是李廣的夢,高守的夢,也是他們的夢,大宋的夢。
曾經的大漢與大唐,何等輝煌,與其一脈相承的大宋,卻差之甚多。
不說遼國佔去的燕雲十六州,百年難以奪回,就連本是大宋附屬國的西夏,也大敗宋人於永樂城,佔去大片西北疆域,橫山膏腴之地盡屬西人,大宋失去了西北極重要的糧草產地,也失去僅剩的良馬牧場,更失去最具戰略意義的地勢屏障。
大宋忠勇之士,何嘗不夢想殺敵報國,收復失地,開疆擴土,立下不朽功勳?
三種以上不同的夢境,完全融合合在這首詞中,夢中有夢,情感層層堆疊。
最後皆由“可憐白發生”五字,一語道破千秋悲夢!
空有夢想和壯志,卻又何嘗不是步履艱辛,多有困阻,壯志難酬?
而歲月無情,韶華轉瞬即逝。
壯烈昂揚的夢想與殘酷悲涼的現實,形成強烈對照。
大起大落,跌宕有致的表述,帶動人們在情緒波瀾起伏中,
產生極大的震撼與共鳴。 交織積蓄的百感,陡然如火山般,迸發宣泄而出。
種師道愣神看著牆上的最後五個字,下巴微微顫動,抬手撫了撫鬢上的霜白頭髮,眼眶中打滾的熱淚,終於滑落在他剛毅的臉上。
他身旁的種師中,也早已潸然淚下,無法抑製激動的情緒。
折彥野咧著大嘴,笑得很燦爛,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或許笑聲是被他的滿臉淚水,給澆沒的。
他身後的折可適與折家長者,正悄然拭去眼淚。
齊盛、劉道江等人也在用衣袖抹去淚漬。
而尊文軒前的盧老盧升向,任由老淚縱橫,似乎汲取到了一股力量,瘦弱身板挺得更直,雙目神采奕奕。
粉嫩臉上如梨花帶雨的小夕,現在反是不哭了,止住淚水,瞪著紅紅的眼睛,瞄一瞄小月,又瞅了瞅周圍的人,驚訝於別人臉上的奇特表情和怪異表現。
詞都寫完了,他們怎麽還呆呆站著沒反應?呀,居然還有男子在流淚,難道這都是因為高義士寫的詞?
可惜自己對詩詞一知半解,不是很懂,應該是好的吧?不知那位種機宜,會如何評價?
想到這裡,小夕仰起小臉,目光投向三樓,只是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到種師道的身影。
幾息後。
種家兩兄弟仿佛從一個悠遠沉重的長夢中醒來,呼出一口氣,稍稍緩過神。
兩人對望了一眼,看到對方臉上難得一見的淚水和怪異表情,怔了怔,旋即,又一同啞然失笑,頃刻融化了臉上堅冰,似乎也消融了心內某種枷鎖。
“當浮一大白!”
種師中豪氣乾雲,倒滿兩大杯酒,遞給種師道一杯。
“好!”種師道欣然接過,與種師中碰了下杯,頓了頓,“且慢。”
種師道目光轉回一樓高守身上,又道,“這首詞成,詩會余詞皆黯,也令我對一些事,如醍醐灌頂,豁然明了,收獲甚多,這杯酒,我們遙敬他。”
種師中點點頭,也對著高守方向,舉杯遙遙一敬,然後與種師道一起一飲而盡。
喝下酒,種師中微微猶豫後,忍不住問:“大兄,為何不當面敬他?”
種師道老臉一紅,卻也不遮掩,苦笑道:“眼下沒這個臉去見他,剛才……無妨,往後有的是機會,何況,他現在看起來還是很困乏,應該誰也不想見。”
種師道雖面有愧色,但更多的是喜色, 說是驚喜萬分,也不為過。
當日破戎寨舉手之勞,竟真的挖掘出一名天縱奇才,這首詞,單單構造的絕妙與工整,意境的超凡與真切,在場才子望塵莫及,而詞中透出的心胸和境界,以及鎮定防守,伺機堅決反擊的戰略意圖,更是無人可比。
這也說明自己當時的直覺,沒有錯!
自己做了一件極其正確的事情!
難以置信,他還只是個少年郎,這也間接證明,他不是謊報軍情。
若非親身經歷真實的衝鋒陷陣,拚死廝殺,是無法寫出詞作中那樣的豪壯肅殺感覺,更無法如此明確表達對戰西賊的攻防韜略。
可如果破敵屬實,同出戰的陷陣士也像他說的那樣,大都是申都監想要拋去送死的棄卒,那又如何做到燒破西賊糧營?
種師道有些後悔傍晚接見高守時,沒問個清楚。
那時只顧懷疑高守所言,覺得匪夷所思,並無可能,沒有來得及去細想,畢竟,初次見他,還只是一名看起來毫無戰力的雜役小卒,這巨大反差,比他詞作中表述,有過之而無不及。
同種師道一樣,易裝的白衣少女清楚高守的雜役小卒身份,因此也感觸極深。
高守隨手劃在地上的塞下秋,已讓她驚豔而震撼,如今這首被逼出來的詞,比起塞下秋,不論是手法、意境,還是氣勢,又精進不知幾許,儼然是一股大家風范。
更難得的是,隨意揮就間,竟還能同時符合詩會主題與次題的要求,這等才智,她已不知該如何形容。
這些天,他到底經歷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