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倆就這樣勾搭上了?”鍾寧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對於勾搭這種明顯是在搞事情的用詞,黎明並沒有理會鍾寧,而坐在他身邊的汪川則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緩緩地說道:“她就是那個索莉埃吧?你就是因為她才變成這種樣子的嗎?”
黎明有些苦澀的一笑,沒有正面回答汪川的話。
索莉埃這個名字,汪川鍾寧和祁岩都是知道的,只是他們並不知道二人相識的過程是如此奇妙,也不知道她竟是導致黎明現在精神遭受嚴重打擊的關鍵人物。
就汪川知道的情況,索莉埃和黎明是在大四認識的,相識的地點確實是意大利,但不知道是弗洛倫薩,因為黎明那次暑假出遊幾乎跑遍了意大利每一個值得遊覽的城市,弗洛倫薩只是其中一站而已。
二人一直是非常要好的“驢友”,黎明從大四到現在,幾乎每年都會和索莉埃以及其他幾個朋友一起到歐洲的各個地方去遊歷。一開始他說出地名,汪川幾人還多少知道一點,後來他們去的那些地方,汪川等人就算在國內網絡中搜索都不一定找得到了。
黎明的“驢友”很多,但據汪川所知,和他關系最好,並且與他結伴次數最多的就兩個人,索莉埃和他們現在這棟別墅的主人,布魯諾。
畢竟黎明雖然身在國外,但和祁岩那種情況不同,與汪川和鍾寧的聯系也很頻繁,索莉埃的存在又沒有隱瞞的必要,鍾寧在前兩年還調侃黎明,說是他終於找到了“靈魂的歸宿”。當然以黎明的性格,對於鍾寧的調笑向來是無視,所以鍾寧也沒怎麽在意。
如今看來,這種無視的背後,所代表的含義與以前截然不同。
黎明沒有繼續講故事,但從他對二人相識的描述中,三人已經能清晰的感覺到那種算是“一見鍾情”的感覺了……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祁岩問道。
“她消失了。”黎明回答,很簡單,但其中的傷痛卻很深刻。
祁岩啞然:“聯系不上了嗎?所有的通訊方式都……無效?”其實他想說的是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索莉埃刻意不回應黎明的尋找。
“這才是讓我最害怕的地方!”黎明突然沉沉的說道,那種沉悶嘶啞的嗓音,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而且害怕這個詞,從黎明嘴裡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現象。
“她剛剛消失的時候我還不在意,因為大多數時候我們都不知道對方在哪兒。直到幾個月後我才開始感覺不對勁,因為她錯過了我們約定好的一次見面,於是我開始聯系她,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杳無音信。我開始順著僅有的線索追查……”
黎明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胸口壓著一塊巨石,他繼續說道:“她最後的落腳點……她的手機……護照信用卡……甚至常用的潤唇膏我都找到了!但是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再無痕跡,所有的線索都瞬間中斷……網絡上所有的聯系方式,我都托了黑客朋友去找……最後的登陸地點也沒有任何蹊蹺,從那以後,各種社交帳號就再也沒有活動的痕跡……”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苦笑道:“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幾個月了……我只是,只是最近,才開始發現自己承受不住這種煎熬……他媽的……其實根本沒有自己想得那麽堅強……”
黎明很少罵人,更別說“他媽的”這種明顯的髒話。
他雙眼泛紅,平靜地閉上眼,喉頭不斷地吞咽著什麽。
汪川幾人坐在一邊,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客廳裡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汪川重新戴上了光腦,一瞬間,他就已經想好了一個龐大的計劃,當然這種龐大是對於現實世界來說,對於輪回小隊的成員,實際上只是一件需要稍微認真對待的事情而已。
“那麽……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汪川拍了拍黎明的肩膀,平靜地問道。
黎明睜開眼,眼眶有些濕潤,但眼神已經明亮了不少。他看著汪川道:“你的意思是……”
“這是其中之一。”汪川打斷道:“你知道我們應該有辦法找到她,只要下功夫去找,我不相信現實世界還有我們做不到的事情。但那需要時間。”
黎明沉默了。他之所以會承受不住,會開始崩潰,是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手段和辦法去尋找索莉埃。她就像一場夢一樣從自己的世界經過,然後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除了那支潤唇膏。
夢醒,一個多麽美好而殘酷的詞語。
然而汪川剛才給他展示光腦的時候,他在那樣的高速思考環境中,已經大致猜到了汪川等人的現狀,以及他們這次來這裡的主要目的,還有他們能找到索莉埃這件事的真實性。
汪川刻意說出“無限恐怖中就提到過光腦”這樣錯誤的話語,就是為了提醒他自己等人已經進入了那個輪回世界,但是很多事情不能明說,只能靠他自己去猜。而汪川本來沒有任何必要暗示他——就算他是汪川的兄弟,但如果他無法與輪回世界產生交集,汪川不可能閑的沒事向他炫耀一番輪回世界的存在。無論如何,知道得太多都不是件好事。
所以汪川,包括鍾寧和祁岩這一次齊聚巴黎,其實就是有了能讓他與輪回世界產生交集的辦法,說白了,就是很可能能讓他進入輪回世界。
而他們最原本的打算,應該只是探探自己的口風而已,畢竟一個正常人,腦子沒有秀逗,不可能一下子就不顧一切地叫喊著要進入輪回世界。只是沒想到,正好遇到了黎明因為索莉埃失蹤的事情,幾乎要精神崩潰的關口。
於是,選擇已經很明顯了,他只有一條路可走。
想要找到索莉埃,他非要借助那個世界的力量不可。因為黎明自己也早就開始隱隱懷疑,索莉埃的身世來歷——雖然二人像“柏拉圖式戀愛”般的相處方式,並不深究對方的過往,甚至包括對方細膩的心思與秘密,也保持著很大程度的尊重或者避諱——但畢竟二人相處的時間太久了,而索莉埃其實,並不是一個非常會隱瞞自己的人,至少在黎明面前她做不到。
她那矯健的身手,深厚的文化底蘊,犀利的眼光,怪異而又極富經驗的處世方式,以及迥異於常人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任誰都不會覺得她是一個來歷簡單的女子。
包括後來,黎明已經明白二人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索莉埃為什麽會對自己有那麽大的興趣。因為她在“跑酷”的時候,真的不是單純在跑酷,她的一舉一動,每一次轉向每一次身形的變化,其中都蘊含著極為複雜的目的和技巧,那是一種舉世罕見的隱跡身法。正常情況下,任何一個國家明面上的警備力量,都不可能在城市裡鎖定她的蹤跡十秒以上,就算動用衛星也不行。
至於黎明當初為什麽能追上她,他自己現在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能歸類為巧合或者……心有靈犀?他比常人要聰明是不假,但還沒到不經過任何訓練,就能看穿索莉埃那種明顯經過千錘百煉的隱跡身法的地步。
更加令黎明深信索莉埃來歷不簡單的原因,是他和索莉埃一起到芬蘭去遊歷的時候,曾經遭到過截殺。是那種真的在電影裡才會出現的截殺,布置巧妙且精密。雖然……索莉埃第一時間就從他身邊離去,然後他就沒有牽扯到那次的危險中,但他知道那一切都是因為索莉埃而來。
最後她平安歸來,隻字未提那次的事情,而黎明也沒有問。
從芬蘭回來三個月後,她就失蹤了。
索莉埃的失蹤,絕不是現階段的汪川等人能查出來的,就算汪川的黑客技術超越了這個世界好幾百年也不行,畢竟以現代世界網絡的發展程度,還每到那種離開電子設備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一個人如果有心刻意避開網絡追查,還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而黎明,更不可能讓兄弟們為自己拚命,自己卻待在現實世界安然度日。
所以進入輪回世界,是他現在唯一的選擇。
“我跟你們走。”他說道。
盡管祁岩在華國的通緝已經被解除,但他仍然不敢冒險把真由理和小守接回華國,只能讓她們先在法國待一段時間。不過這一次不用暫時住在布魯諾家裡,而是直接搬到馬賽黎明的住所去。通過在法國的各種人脈關系,黎明幫這兩個連法語都不會說的孩子搞定了法國的國籍,甚至如果小守願意,他可以在法國接受教育,而真由理也可以在法國完成高等學業,然後作為一個日裔法國人生活下去……雖然欠了不少人情債,但反正這些事以後都與自己無關了,而且安排好姐弟倆的後路,也能讓祁岩安心一些……畢竟如果他死在輪回世界裡,姐弟倆在世界上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小守和真由理能清晰地感覺到祁岩的心意——為他們安排好後路的心意。從在東京收留二人開始,一直到現在幫二人定居法國,徹底遠離了童年的陰影與磨難……祁岩對他們的恩情,不是一兩句毒誓,一兩次奉獻就可以償還的……這是再造之恩。
真由理很感激,感激之中還帶著深深的愧疚和無奈,她幫不上祁岩什麽。雖然祁岩不說,但她和小守隱隱能察覺到,他已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這條道路充滿了坎坷與艱辛,危險與機遇,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永遠也回不來了,甚至沒人會知道他被遺忘在哪個角落。
比起真由理,小守的變化更大。一直以來,他都在姐姐的保護下長大,不管是家裡迭遭變故之前,還是姐弟倆在日本到處逃亡的時候,雖然他已經十七歲了,快要成年了,雖然在體力和性別上來說, 應該是他保護真由理才對。然而每次,都是真由理把他護在身後,每次,都是真由理解決了他感到無比絕望的困境,每次,都是真由理為他注入活下去的動力與希望。
直到,一切已經糟糕到真由理也無法繼續扛下去的時候……祁岩出現了。
一個與她們有著相似的經歷,卻比她們更加堅強、強大而善良的人,再次站在了他,以及真由理的身前,幫他們擋住了那些絕望。
此刻,這個人將要離開了,他幫自己和姐姐解決了所有的問題,然後就要離開了,去做一件不知生死的事,或者,踏上一條不知生死的道路。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躲在每個人身後了。
他是個男人,雖然只有十七歲,但他經歷了那麽多大風大浪,每一個該成為主角的男孩子都成為主角了,為什麽自己還要躲在每一個對他好,為他付出的人身後?他不能接受,不想接受,他絕不要做那種只能被保護的累贅。
至少現在,他沒有能力復仇,也沒有能力保護別人,但至少他要做到能保護自己,保護姐姐,讓姐弟倆能真正獨立的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不成為別人的累贅,也不浪費別人對他的善意——那就是他現在能做到的最好的最堅強的事情。
他暗自下決心。
安排好法國的一切後,黎明最後去了一趟弗洛倫薩,真由理二人沒有跟去,只有汪川、祁岩、鍾寧,以及黎明四個人。
在大教堂的腳下,在阿諾河畔,在老橋邊,他站了許久。
三天后,四人踏上了返回華國的班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