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汪川下意識地問道。他想看看自己和這個主角的身份到底有多契合。

　　“因為你不相信。”莫斐斯走到公寓裡唯一的兩張沙發前，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兩人落座，莫斐斯繼續說道:“你不相信眼前這個世界，對嗎?”

　　汪川突然有些玩味地問道:“那我為什麽會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莫斐斯靠在寬大的沙發裡，墨鏡反射著屋內微亮的燈光，似乎在笑。

　　“我在這裡，只是為了給你看一些東西，當然想不想看由你決定。但是除了我，沒有人能證明你的不相信是真實的，即便你再怎麽執著。”莫斐斯的手裡擺弄著一個金屬小盒子。看著汪川，等著他的答覆。

　　然而汪川眉頭一皺。

　　(沒了?就等我的答覆?)

　　他下意識地看了身後的鍾寧一眼，果然鍾寧還是一副呆呆的表情，並沒有發現這其中的不對勁。汪川苦笑了一下，直截了當地問:“他呢?”

　　他指了指身後的鍾寧。鍾寧臉上終於浮現出愕然的神色。

　　莫斐斯看都沒看鍾寧一眼，而是看著汪川說道:“他可以和你一起去看。”

　　(莫斐斯對鍾寧不重視，顯然鍾寧的存在是因為我的主角位而存在的，問題就是莫斐斯並不知道主角這種概念，如果單純是因為我目前救世主的身份，他也不會等著我去主動問鍾寧的事情……能讓莫斐斯做出這種被動行為的，只有先知的話了吧……果然最後還是要落到這個先知身上麽?)

　　汪川一開始就有懷疑。自己等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就失去了進入黑客帝國世界的記憶，而如果是汪川自己設的局，需要他們失去一些記憶來完成某件事，以尋跡者們目前的實力是不可能獨自做到的，必然要借助劇情人物的力量。造物主就不用說了，理論上只要造物主不想見，尋真者根本也見不到他，但先知就不同了，同樣未知的強大，卻願意接觸各種各樣的人，而且善於把局勢掌控在自己手裡。這樣的人，汪川直覺上覺得，應該是自己可能選擇的合作對象。

　　“我答應你。”汪川說著，緊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大概猜得到你要給我看什麽東西……但是為什麽呢?為什麽無緣無故地幫我?”

　　這是最後一次試探。

　　“因為，你就是那個人。”莫斐斯輕輕地說道。

　　這句漢語，如果是英語文法的話，和“你就是救世主”可以是一模一樣的話。主神的翻譯機制雖然讓劇情人物說出來的話都是漢語語義，但聽到的具體文字卻決定於輪回小隊成員自己的習慣。這最後一問，徹底讓汪川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自己竟然真的成了主角。

　　在莫斐斯的引領下，汪川和鍾寧分別吃下了一顆含有“追蹤程式”的紅色藥丸，然後等待莫斐斯等人將自己從母體中解放出來。其中過程暫不細表，只是盡管汪川和鍾寧早有準備，但他們被釋放醒來以後的經歷，依然令兩人刻骨銘心——從一盆像是羊水一樣的液體裡掙扎起來，觸目所及，一根根高大的鋼鐵柱體，表面像蜂巢一樣分成密密麻麻的無數個小格子，每個小格子裡都有一個和汪川兩人所在的一模一樣的培養箱……天色漆黑，陰風呼嘯，無數雷電從不知名的角落裡泄露出來……一片機械末日的景象。

　　身上、食道和氣管裡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整個人的皮膚呈現一種漿糊一樣的光滑粘稠的觸感色澤……然後……汪川兩人就被一個巨大的機械手臂抓住，

近乎野蠻地將他們腦後的主接口電纜拔出……接著，就被那堆羊水像是衝廁所一樣衝進了一片廢水池中……　　在輪回世界中連斷胳膊斷腿的傷勢都沒受過的兩個人，這是第一次直接體會到了電影中那些常人不敢代入想象的情節裡……那種像是被衝進化糞池一樣的感覺，嘴裡都是臭味……身上到處都是可以插入導線的金屬孔洞，甚至腦後的主接口還能感覺到微微的涼風……就像是直接吹在大腦上一樣……

　　人類的身體從小就被電腦打出無數個這樣的接口，然後通過導線連接，把人的感官都控制起來，放置到母體中，讓他們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就像一頭頭被各種低賤的食物養大後只為了殺掉吃肉的豬一般……

　　然而這還沒有完，因為長達幾十年被豢養在培養箱裡，不管是肌肉萎縮，還是眼睛第一次見到光線，亦或是消化系統從來沒有真正工作過……種種肉體上的問題，讓汪川和鍾寧覺得自己現在就是被裝在一個破舊、腐爛，像是塞滿了棉花又用破布縫起來的肉體裡……不能動不能說不能看……

　　被莫斐斯的飛船在巨大的廢水池裡打撈起來以後，兩個人就一直躺在醫療艙的硬板床上，被各種看著很低端但又絕對是先進科技的醫療設備來回擺弄著——身上插滿了無數的細針用來恢復萎縮肌肉，眼睛和耳朵裡經常滴滿了各種不知名的藥液，或癢或辣或酸或疼，甚至連排泄都要直接躺在床上透過裝好的孔洞進行……

　　第一次，汪川真正體會到了肉體的痛苦是沒有極限的，總有無數的方法和無數種組合能讓人的肉體達到生不如死的境地——不僅僅依靠疼痛和血腥。如同被困在腐爛的驅殼中，注視著自己靈魂被玩弄殘破的模樣……那種痛苦、絕望和想要發狂的心理，絕不是沒有經歷過的人能想象分毫的……

　　難怪人類對機械的恨意如此之深……即使汪川作為一個局外人，此刻也已經無法心平氣和地看待那些人工智能了……如果可以，他真是恨不得把那些培養箱全部摧毀，再把什麽電腦之類的CPU之類的砸得粉碎燒掉……

　　在他躺在醫療台上一動不動的這些天，他的腦海中一直渾渾噩噩地充斥著這樣的思緒，除了恨意和痛苦，就是強迫自己變得冷靜，變得無情，變得淡漠的聲音……以及那個女子的身影……

　　第一次真正經歷輪回世界中真正超越現實的痛苦，這些東西是唯一能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

　　這一天，又如往常一樣，醫療艙的大門打開，道瑟和莫斐斯走到汪川和鍾寧身邊，照例向身體狀態的監測面板上看了一眼。

　　“什麽鬼?”道瑟突然驚叫了一聲，正在觀察汪川身體狀態的莫斐斯抬起頭:“什麽事道瑟?”

　　“你看。”道瑟指了指面板上的數據:“汪川的肌肉組織強度在昨天晚上凌晨三點的時候出現拐點，還有他……天啊我之前都沒有注意到……他的肌肉組織強度已經超過了標準數據的百分之七十，但是恢復程度才達到了百分之四十。”

　　“那代表什麽?”莫斐斯看向道瑟。

　　“意味著，他原本的肌肉組織強度是常人的四倍。”道瑟看向鍾寧:“天啊，我不敢相信，在母體的摧殘下他居然也會有這麽強大的力量。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汪川呢。”比起鍾寧，莫斐斯顯然更關心汪川的情況。

　　“他的恢復力驚人，而且，恢復程度和肌肉組織強度的關系不符合目前的醫學公式……我看不懂，似乎在肌肉組織強度增大的過程中，他的恢復程度卻在變慢……呃，怎麽說呢?大概就像是，他在治療期間一直在鍛煉身體……”道瑟的表情充滿了不解。

　　莫斐斯看著意識還處於混沌狀態的兩個人，喃喃地說道:“你們究竟能帶給我們什麽呢?”

　　不知過了多久，汪川覺得自己似乎在混沌中飄蕩了無數年，又覺得好像只有一瞬間。他的意識一直在光怪陸離的各種片段中遊蕩，想起什麽就忘了什麽，就像是只有七秒鍾記憶的金魚一樣……漸漸地他的記憶時間變得更長了，他的意識越來越清醒，他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是誰，自己在哪兒，自己在幹什麽……直到有一天……

　　“呼——”

　　汪川猛地睜開眼，觸目所及是一片金屬的房頂，自己似乎躺在一張硬質的板床上。他靜靜地躺著，大腦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終於點火了一樣，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無數的記憶和邏輯慢慢被理順。

　　“身體已經恢復了嗎?”汪川終於想起自己是處於黑客帝國的世界，現在應該是不久前從母體中被釋放的自己剛剛從病床上下來，身體大概恢復正常的時間點。也就是說，自己現在已經有了行動能力。

　　他坐起身，左右看了看，拿來一個放在床頭架子上的鐵杯，他開始用力捏這個鐵杯。

　　一秒，兩秒。一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鐵杯的圓柱體外表終於凹陷，開始不斷地變形。而汪川依舊在用力，鐵杯終於無法抵抗他手中的力量，很快就被捏成了一團廢紙一樣的形狀，就好像他捏扁的不是一個鐵杯子，而是一個一次性紙杯。

　　放下杯子，汪川看向自己的左手，小臂上有一個金屬插孔，一根導線正插在裡面。大概是為了防止自己的身體出現什麽意外而連接的監視裝置。他猶豫了一下，右手抓住那根導線的末端，慢慢地從自己身體裡拔出來。

　　如同無數根毛刺在自己的體內刷過，癢，麻，如同電流般的刺激，種種感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汪川的表情微微抽搐，慢慢地，一根長約八厘米的導線針端從汪川身體上的插孔裡被拔了出來。

　　(呼，看來這插拔導線還是會很難受啊……)

　　汪川苦笑了一下，這種事他也只能慢慢去習慣了，下意識地，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杓，那裡，一個更大的金屬插口鑲嵌著，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種冰涼直直傳入心底。任誰發現自己的後腦杓上鑲嵌了一個可以插進去十幾厘米長針的插孔，心裡都會有一股毛毛的感覺，能不當場嚇哭就不錯了……

　　“咣當——”

　　身邊的艙門被打開，莫斐斯走進來:“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汪川微微一笑:“還好，只是身上多了幾個孔，非常不習慣。”莫斐斯上下打量著他，眼中的驚訝沒有露出分毫:“你很好，對於這種未知的，令許多人無所適從的狀況，你的適應能力非常強大。”

　　汪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看著莫斐斯，說道:“你不是說要給我看嗎?剛才……不，應該是十幾天以前了吧……那些培養艙，無數人都躺在裡面，只有我和鍾寧從中醒來，這就是你要給我們看的嗎……人類被都關在那個裡面嗎?然後誤以為自己還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年代?”

　　莫斐斯沉默了，良久，他才長出了一口氣說道:“真不敢相信你居然知道了這麽多事情，這都是你猜的嗎?”

　　汪川無所謂地說道:“經歷了這麽多年對世界的懷疑，無數的可能性都被我一一在腦中推演著，實話說，這只是其中可能性較小的一種。”

　　莫斐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麽跟我來吧，我給你看更多的真相。”汪川點了點頭，先一步邁出了船艙，莫斐斯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轉身拉上鐵門，門關的最後一刻，他的目光透過門縫，看到了那個被扔在角落裡的鐵杯。

　　鐵杯已經完全變形，手掌的印痕清晰可見。莫斐斯頓了一下，終於關上了厚實的艙門，船艙內頓時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