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溫和索菲婭在被弗朗茨客氣地請出會客廳後，便暫時留在了一間梅特涅為他們準備的客房中。雖然弗朗茨很客氣地說是怕他們受到驚嚇，而讓他們在這裡休息一下。但是斯溫還是看出了弗朗茨說話時的心神不寧。

　　“兄長，剛才您沒受傷吧。”索菲婭很擔心地看著兄長，剛才她分明聽到了槍聲，雖然斯溫看起來沒事，但是她還是怕斯溫哪裡被傷到了。

　　斯溫把風衣脫下來，隨手扔在床上。“沒事，不用擔心。”

　　索菲婭仔細地看著兄長，確認了他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才放下心來。

　　“餓嗎?這一晚上還什麽都沒吃過呢。”斯溫撫摸著索菲婭的腦袋，語氣特別的溫柔。他看著索菲婭，眼神與以往不同，顯得別樣的憐愛。

　　“兄長大人……”索菲婭被斯溫看得不禁害羞起來，不過，她也稍稍感到了斯溫的不對勁。

　　“先去吃點東西吧，難得的宴會。”說著，斯溫拉起了索菲婭的手，帶著她走出了房間。

　　大廳中舞會依舊在繼續著，音樂和年輕人的熱情把這一夜裡的不祥都掩蓋了去。這才是帝都貴族們真正的樣子，他們縱情於歡樂，享受著繁華，正是像梅特涅家族這樣的狂歡和聚會，把帝都的夜晚變得比白晝更加喧囂和繁榮。

　　斯溫向侍者要了兩杯甜酒，然後帶著妹妹在大廳邊緣處的餐桌上找一些精致的甜點果腹。不得不說，梅特涅家族的富有是表現在方方面面的，這些數量龐大的甜點讓好幾家甜點房的師傅忙碌了近一個禮拜才完成，但是梅特涅家族開辦聚會的頻率可比工人們的效率要高，雖然並非每次都會有這麽大的規模。

　　斯溫對跳舞不感興趣，倒是索菲婭有些躍躍欲試，但是她卻沒有主動提出來，她是想讓兄長邀請她的。不過讓她失望的是，盡管今晚斯溫顯得更溫柔了，但是他的敏感卻下降了，他完全沒注意到索菲婭眼裡的期望之色。

　　或許有些不雅觀，但斯溫就這樣帶著妹妹在梅特涅家族的餐桌上好好打了頓牙祭。這種只顧著吃的模樣讓不少貴族青年都頗為側目，看向傑裡柯兄妹的眼神中頗有不屑和傲慢。

　　這種目光落到索菲婭身上讓她著實難受，雖然不算是嬌生慣養，但是從小就在祖父和兄長的呵護下長大的索菲婭，很難接受這樣的目光，更難接受這樣的目光落在兄長身上。她雖然在祖父的培養下，成為了一位懂得溫和待人和謙遜處世的淑女，但這不意味著她完全就沒有屬於自己的驕傲，不意味著她就可以任人欺負。

　　受不了這種目光的索菲婭時不時向舞池中投去隱晦的目光。她不會覺得是自己的兄長丟了人，無條件地信賴著兄長的她，相信兄長所做的都是有道理、有原因的，她這會兒隻覺得那些年輕人面目可憎，都是兄長面前的螻蟻，如果兄長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把這些家夥燒成灰燼。

　　斯溫也注意到了索菲婭不時瞥向舞池的目光。“想要跳一支舞嗎?”他突然問道。

　　“誒?”索菲婭愣了一下，她剛才腦子裡想的可是別的事，“當，當然，我很榮幸。”雖然剛才一直沒發現自己眼神示意的斯溫這會兒突然向她提出邀請讓索菲婭很莫名，但是她還是高興地接受了。

　　斯溫拉著索菲婭的手走進舞池，這時樂隊正好奏起了一首華爾茲舞曲，於是兩人踩著三分拍，站在旋轉舞台上開始了方步與旋轉。

　　“兄長大人，”索菲婭的臉蛋泛起紅暈，

“這是第一次在舞會上跳舞呢。”　　“嗯，畢竟午夜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機會。”

　　看著斯溫臉上難得的柔和表情，索菲婭心中一股特別的感情蕩漾開來。斯溫已經很少在臉上流露出感情了，以至於有時候連索菲婭都會覺得斯溫的內心已經沒有任何的感情和情緒波動了。不過，唯有注視著她的時候，斯溫才會難得地露出些許的憐愛與溫柔，這讓索菲婭堅信，自己在兄長心中是特別的，就像兄長在她的心中是獨一無二、無可代替的。

　　“真是不習慣跳舞呢。”又一次邁錯了舞步，斯溫發出了一聲自嘲。而看到一直在她面前堅強而又完美無缺的兄長竟然會犯下低級錯誤，索菲婭也不禁輕笑了起來。不過，在索菲婭的心裡，她依舊有著一個疑問，今晚的斯溫太過不正常了，尤其是在離開會客廳之後，他有些溫柔得過頭了。以往他雖然會對索菲婭溫柔，但是絕不會像今晚一樣表現得這麽明顯。索菲婭更加懷疑在會客廳漆黑的那幾分鍾裡究竟發生了什麽。

　　“兄長大人，慢慢來就好，跟著我的步伐，不要著急。”索菲婭注意著斯溫的一舉一動，快了慢了都被她糾正過來，斯溫第一次顯得這麽狼狽。而看到兄長這副模樣，索菲婭也忍不住莞爾。

　　“唉――”斯溫無奈地歎氣。

　　“兄長大人，別放棄，要加油啊。”索菲婭給斯溫鼓起勁來，“祖父從來不讓您學這種舞，所以您隻是有些不熟悉而已，隻要稍微練習您就會了。”

　　“我倒是寧可去跳小步舞。”斯溫搖搖頭，看上去對華爾茲有些失去信心了。

　　盡管索菲婭努力地帶著斯溫，但是大概他真的在跳舞這方面沒多大的天賦，跳完一曲後，他說什麽也不肯再跳了。離開舞池的傑裡柯兄妹在大廳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這邊連燈光都不那麽充足，除了一位一直在看書的少女外，沒人願意呆在這個角落。

　　“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嗎?”斯溫客氣地問道，但是他的突然發聲卻把那個女孩嚇了一跳。她猛地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似乎這時才注意到他們。

　　“是，您請……”格阿蒂斯聲音弱弱地回答道。她剛才一直沉迷在書裡，完全沒發覺有人走到自己跟前。她小心地打量著這對男女，尤其看到索菲婭那樣親密地挽著斯溫的手臂時，她有了這是一對情侶的第一印象。隻不過，雖然那位小姐確實有著讓人讚歎的美麗，但是那位先生，他嚴肅的表情已經嚇得格拉蒂斯不敢多看他一眼了。

　　“謝謝。”斯溫和索菲婭沒有注意那麽多，畢竟格拉蒂斯一直低著頭盯著書，他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斯溫對她看的書很感興趣。

　　“這是《阿斯特拉德傳》?”斯溫將頭稍稍靠向旁邊，看著那本書。他不知道，他這小小的動作，已經把格拉蒂斯嚇僵了。

　　“是、是的，您也看過這本書嗎?”雖然心裡對和這樣的陌生男人說話很畏懼，但是談論到書的話，格拉蒂斯就會有特別的勇氣來支撐。

　　“啊，當然。”斯溫沒有直接告訴她這本書就是自己的祖父寫的，“我叫斯溫，這是我的妹妹索菲婭。”

　　原來是兄妹啊。格拉蒂斯看著對她微笑的索菲婭，有些拘束地向她笑著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不過，長得可真不像。

　　“您好，斯溫先生。我叫格拉蒂斯・蘭克。”雖然斯溫沒有報上自己的姓氏，但是格拉蒂斯卻沒有想太多，很快地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對方。

　　“蘭克?您是克萊門斯・蘭克教授的女兒?”斯溫頗為驚訝地問道。

　　不過比起斯溫，格拉蒂斯更加感到驚訝。平常幾乎沒有貴族認識她的父親，而今天和她說話的兩個人卻都認識，格拉蒂斯不知道究竟是世界太小還是這個夜晚太奇妙了。

　　“你……認識我的父親?”格拉蒂斯關鍵時刻把到嘴邊的“也”給憋了回去。

　　“也不算是認識，我讀過教授的幾本著作，比如《法蘭克尼亞民族史》和《特尤德蒙德一世時期的教權運動》等。看得出來，教授受鄧恩多夫學派的影響很深。”

　　格拉蒂斯不禁感到非常的訝異，她第一次見到對他父親和學界這麽了解的同齡人。平常，她遇見的那些和她差不年紀的人，大多都沒聽說過他父親的名字，就是她的那些上過父親課的同學，也不知道父親有過什麽著作，最多像阿特密斯那樣會有些好奇，但是卻並不了解。而她現在眼前這位斯溫先生，不僅能說得上來那些艱澀難讀的書，而且看起來還真的對其有所研究。

　　看到格阿蒂斯那副吃驚的樣子，索菲婭不禁捂起嘴偷笑起來。如果這個女孩知道她手上那本書的作者正是兄長的祖父的話，那她的表情大概很更有趣吧。

　　“可以冒昧的問一下，您覺得我父親的書怎麽樣嗎?”難得遇見對這方面同樣有研究的同齡人，格拉蒂斯的興致一下子高了起來。這個人應該不是有偏見的人，是個好人吧。她很是期待地想著。

　　“要說的話，蘭克教授的著作很好地貫徹了鄧恩多夫學派的客觀主義。以《法蘭克尼亞民族史》為例，他對於法蘭克尼亞帝國與法蘭克尼亞民族的興起、發展與滅亡都做了相當詳盡的考證，而且難得的是，他並沒回避帝國侵略法蘭克的事實，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還找到了二十三代格拉摩根伯爵的史料，給我們呈現了阿斯特拉德一世是如何吞並法蘭克王國，並且最終建立起西留爾帝國的。然而教授在書中沒有評價帝國的做法，他不對任何史料作出評判，也算是完全恪守著鄧恩多夫學派的信條吧。”

　　“那麽，如果要您去評判阿斯特拉德一世陛下的作為，您會如何去評價呢?”斯溫的一番言論讓格拉蒂斯眼睛都亮了起來，她已經忘了害羞，向斯溫提出了一個稍稍有些過分的問題。雖然那位陛下早已經成為了歷史，但是第一次見面就這麽問，還是有些失禮。

　　好在今晚，至少是現在，斯溫的心情還算是不錯。他沒有介意格拉蒂斯小小的過分，甚至還有些欣賞這個女孩的大膽。“如果按照傑裡柯伯爵的標準的話，阿斯特拉德一世成功地建立了帝國，大體上統一了大陸西部。而歷史進程也表明，社會和人類的發展進步，都需要資源的集中統調和分配，這就需要一個統一、龐大而強盛的國家，可以說，阿斯特拉德一世在這一點上，對於歷史的發展是有積極性的。”

　　格拉蒂斯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她現在頗有一種遇見知音的感覺。不過，她還是有一件事感到十分的好奇。“斯溫先生，可以問一下您，為什麽會對史學這麽感興趣呢?一般人大概都會覺得它枯燥吧。”

　　“算是家學吧。”斯溫看著格拉蒂斯，他的臉平靜但是不顯得僵硬，“而且我認為，接下來這個世紀，不同於上個世紀是哲學的世紀，這個世紀會是史學的世紀。”

　　“這是為什麽呢?”格拉蒂斯好奇地問道，她還沒聽說過這樣的說法。

　　“這是一個足以影響世界的大國成熟後的必然，也是一個整體的世界體系成熟後的必然。現在人們已經制定了一套可以通行於世界的秩序，尤其是那些大國，就像是帝國，就像是哈德良，還有南面海對過那塊大陸上沙漠中的帝國。我們可以通過秩序來尋求我們所需要的東西，而不僅僅隻有戰爭這一個手段。所以，史學的發展會是必然，因為帝國需要一個能為帝國增添榮光的歷史，也需要歷史給予往日的經驗以總結。換言之，我們需要去掌握秩序。”

　　“聽起來真是令人向往。”格拉蒂斯感歎道，“一個史學的世紀，一個和平的世紀，啊，多麽美好的世界啊。”

　　索菲婭悄悄瞥了那個陷入斯溫構築的美好世界中的女孩一眼，要是她知道剛才自己的兄長是在梅特涅侯爵等人面前怎麽說這個世界的局勢的話，大概她的美夢瞬間就會被擊碎吧。

　　“如果有機會的，我十分希望能拜訪一下蘭克教授，我認為他是傑裡柯伯爵之後最能繼承伯爵思想精華的人。”

　　“我會向父親轉達您的意願的，能夠見到您，想必我父親會很高興。”格拉蒂斯看著斯溫，眨了眨眼睛，“只可惜他今天沒能來這裡。”

　　格拉蒂斯後面補充的那句話讓傑裡柯兄妹心裡生起了疑惑，如果不是她的父親帶她來的，那會是誰帶這樣一個年輕女孩走進社交場?尤其她看起來不是很擅長和人交往。

　　“啊，格拉蒂斯，你在這裡啊！”

　　就在斯溫和索菲亞疑惑的時候，一聲有些高昂的叫聲傳入了他們的耳中。順著聲源看去，他們看到了一位和格拉蒂斯有幾分相像的女士正朝他們走來。

　　“抱歉，剛才我和歐文夫人聊得太投入了。”這位微微發福的女士將和善的目光轉向斯溫和索菲婭，“這兩位是你新認識的朋友嗎?”

　　“嗯，是的，母親，他們是斯溫和索菲亞兄妹。”格拉蒂斯向母親介紹道。

　　“是嗎，真是太好了！”這位蘭克夫人對女兒能交到朋友感到十分的高興，顯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女兒是多麽的不善交際。她看向傑裡柯兄妹的目光更加友善了，尤其是看向斯溫時。

　　“您好，夫人，很榮幸見到您。”被蘭克夫人這樣注視著，斯溫自然不能再那樣坐著了。他起身，向夫人微微彎腰，拉起她的手在中指上吻了一下。

　　“您好，年輕的先生，我是西格莉德・蘭克，我的父親是斯溫・諾・英格林。”這位夫人俏皮地朝斯溫眨了眨眼睛，“和您是同一個名字哪。”

　　這樣的巧合讓斯溫也有些意外，不過他更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這位夫人的父親斯溫雖然沒聽說過，但是從名字來看，應該也是一位貴族，這麽說，這位夫人是放棄了貴族的身份，嫁給了蘭科教授的。這樣的話，格拉蒂斯由於繼承父親的姓，所以沒能繼承來自母親的貴族身份，但是她的身上卻有著一半的貴族血統。那麽她會不善於交際也顯得沒有過什麽朋友，以及今天蘭克教授的不能到場，都可以解釋了。

　　“真的是很巧，但這或許也是主的安排吧。”

　　蘭克夫人對斯溫的態度很滿意，雖然這個年輕人一直擺著沒有表情的臉，但是看起來並不是傲慢自大的性格，相反，他很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難得有如此盛大的舞會，您不去跳一支嗎?”

　　蘭克夫人的話讓斯溫僵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話， 他可不想再跳什麽舞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拒絕這位夫人的提議，那樣既不紳士，也不理智。

　　但是就在他剛準備伸出手的時候，夫人卻又突然開口道:“我這樣的年紀可不適合與您這樣的年輕人跳舞了，您願意和格拉蒂斯跳一支嗎?”說著，她還衝斯溫眨了眨眼。

　　夫人的話讓斯溫和格拉蒂斯都有些錯愕，他們萬萬沒想到夫人原來是這個意思。隻有索菲婭眯起了眼，用危險的目光隱蔽地看著那對母女，顯然她早看出來了蘭克夫人的打算。

　　斯溫看向格拉蒂斯，而女孩害羞地低下了頭，在不談論學術的時候，她還是那個害羞的女孩。她對斯溫抱有一定的欽佩和好感，這些都來源於剛才斯溫展現出來的豐富學識和他的思想。但是，在這以外，格拉蒂斯看斯溫卻不覺得會比看阿特密斯親切。

　　斯溫沒有那麽多小女孩的念頭，他也沒有多想，隻是順著蘭克夫人的意思，將手伸向了格拉蒂斯。“願意與我共舞一曲嗎，小姐?”

　　格拉蒂斯點了點頭，依舊沒有抬起臉來，不過蘭克夫人和傑裡柯兄妹都能想象這個女孩現在的模樣。

　　而走進舞池的斯溫，聽到音樂轉換的時候，拉著格拉蒂斯的手不由一抖。

　　“怎麽了?”感受到斯溫異狀的格拉蒂斯小聲地問道。

　　“又是華爾茲，我討厭三分拍。”斯溫無奈地說道。

　　“其實，其實我也不怎麽會跳舞……啊，對不起！”

　　“……沒關系。”斯溫搖搖頭。

　　格拉蒂斯第一步就踩到他的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