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來到凱旋大道上那家著名的咖啡館紅風車，今天他的打扮很低調，穿著一身略顯老舊的衣服，頭上還帶著寬簷帽，帽簷投下來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提著一隻公文包，走進了咖啡館，和往常一樣，館內並沒有多少客人，櫃台後那位老婦人也不在，似乎是在小門後的廚房裡準備甜品。

　　他走到館內的角落，找了一個僻靜的位子坐下，公文包就被他放在座位旁的地上。赫伯特不是第一次來紅風車，他很清楚這裡的店主脾氣乖張，而且根據他調查局的情報，那位老婦人似乎背後真的有什麽了不得的勢力，甚至連貝利亞都曾警告過他不要去惹這家咖啡館的麻煩。

　　作為調查局局長，赫伯特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但是他並不會在明面上去調查，畢竟連自己的頂頭上司都那樣警告過自己，顯然這位老婦人的後台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不過，不在明面上調查不意味著赫伯特就不好奇這家咖啡館的背景，他也曾做過猜想，結合紅風車最著名的那個傳聞，赫伯特甚至猜想會不會這家咖啡館的咖啡真的如傳聞那樣，被尼古拉一世皇帝所鍾愛，以至於皇帝都在暗中為這家咖啡館提供了保護。

　　看著手上的報紙，但是實際上赫伯特的內心裡想的卻是全然無關的事。他就這樣出神了好一會兒，那位店主才從廚房走到前台來。

　　“請給我一杯黑咖啡。”

　　老婦人看到赫伯特，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了高興的笑容，赫伯特算是這裡的常客了，而且每次來都會點這裡的招牌咖啡，所以她對赫伯特頗為熟悉。但是熟悉歸熟悉，老婦人從來沒問過赫伯特的名字，連閑聊也不會有，或者說，這家咖啡店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的定位，館內特意設計成了相互分離並且隱蔽的座位，環境又十分幽暗，明顯是需要秘密談話和見面的好地方，所以這裡的人從不會打聽客人的事，尤其是那些在店內消費的客人。

　　很快赫伯特要的黑咖啡就端了上來，他衝老婦人客氣的點了點頭，而老婦人也朝他笑了笑，又走進了櫃台後面的小門裡去了。

　　把咖啡放到桌上，赫伯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個口味極重的咖啡，但是點這個能夠獲得老婦人的好感，方面他在這裡辦事，所以每次來，他都會點上一杯，只是最後一口都不會動，全部倒掉。

　　在老婦人離開後不久，又一位客人走了進來。門被打開時，門外的陽光沒有一點照進來，全部被進門的男子給遮擋住了。

　　曼弗雷德環顧了室內一圈，雖然這些座位有著許多的盆景作為隔離物，但是在曼弗雷德的身高面前，這些都擋不住他的視線。他很快就看到了赫伯特，曼弗雷德走了過去，硬邦邦的皮鞋卻沒有在地板上上發出任何的聲音。

　　“好久不見了，菲爾先生。”曼弗雷德在赫伯特面前坐下來，他看了桌上的咖啡一眼，饒有興致地問道，“您也喜歡喝這裡的咖啡嗎?”

　　“不，”赫伯特搖著頭，把咖啡推向曼弗雷德，“如果您喜歡的話，就請您喝吧，我並不能受得了這個味道。”

　　“那可真是遺憾。”曼弗雷德也不客氣，直接拿起了咖啡飲了一口，“這種味道可是絕頂的享受，如果您能真正品味出其中的味道的話，就會發現，原來一杯咖啡也是可以有自己內涵，甚至是感情。”

　　“算了吧，我並沒有這個興趣。”赫伯特敬謝不敏，他可沒有曼弗雷德那樣重的口味，“就算是人，我都尚且無法完全看透，

那裡有心思去管一杯咖啡想什麽呢?”　　“您可真是沒有情調，”曼弗雷德笑著搖了搖頭，“要知道，有些時候，很多東西可比人類有趣多了。”

　　赫伯特打量著坐在面前的這個男人，他高大的身材，還有奇異的容貌，都讓赫伯特心裡感到隱隱的不安，尤其是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赫伯特覺得曼弗雷德並不是單純的憤世嫉俗，而是真的是這樣想的。赫伯特皺起眉頭來，他按照貝利亞的指令與曼弗雷德接洽，兩個人也因為這個隱秘的關系開始共事，但是赫伯特始終不知道曼弗雷德的底細，畢竟是隸屬於那個最神秘的的十三課的人，曼弗雷德身上有著太多赫伯特所不知道的秘密了。

　　“好了，別再討論咖啡了。”赫伯特停下了這個話題，他不打算再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浪費時間，“聽說皇帝陛下最近的身體開始好轉了。”

　　“啊，這可真是可喜可賀。”曼弗雷德依舊一臉微笑的看著赫伯特，這種笑容叫赫伯特看得頭皮都發麻，“希望陛下的身體能早日康復，畢竟這麽大的年歲了，要是一直拖下去，只怕恢復健康的希望會更加渺茫啊。”

　　赫伯特撇了撇嘴，雖然做為內政部隱藏的調查局長，這種掩飾自己的功夫應該是爐火純青，但是曼弗雷德的話還是叫赫伯特都不禁泛起惡心來。“陛下的病情是醫生們應該操心的事，我們還是想想，該怎樣讓貝利亞殿下高興起來吧。殿下的父親如今遭了這種罪，他的心裡應該是十分的痛苦，我們得為他解憂，不是嗎?”

　　曼弗雷德放下了咖啡杯，赫伯特話裡的意思他當然聽得出來，他嚴肅地看著赫伯特，而這副表情反而叫赫伯特自在不少——曼弗雷德的笑容，絕對比他張牙舞爪的猙獰樣還要嚇人。

　　“貝利亞殿下很急嗎?”他低下身子，把聲音壓得很低。

　　“畢竟以現在的情況來看，皇帝的身體狀況確實是在逐漸康復中。”赫伯特同樣壓低了聲音，雖然這家咖啡店幾乎不會干涉客人，但是赫伯特還是不得不小心一手，畢竟其背後隱藏的保護人極有可能就是皇帝本人，說不定，這家紅風車就是皇帝為了製衡內政部，秘密攥在手裡的另一個情報部門。

　　“但我聽說，皇帝的康復只是很小的程度，才勉強能夠開口說話不是嗎。以他的年紀，應該不可能完全恢復健康。”

　　“這只是您的說法，貝利亞殿下不可能完全相信您的一面之詞——每個醫生都會說自己的藥是有效的，但是患者卻不一定會這麽看。”赫伯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是在暗示著曼弗雷德什麽。

　　“那麽——”曼弗雷德歎了口氣，為貝利亞這樣的人服務就是麻煩，不懂魔法奧秘的家夥總是質疑來質疑去，不知道相信專家，“貝利亞殿下是希望我加重劑量嗎?”

　　赫伯特沒有直接回答曼弗雷德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南方還有一些抵抗的諸侯，現在陛下身體稍微好轉了一些，或許皇儲殿下的擔子會輕一些。接受南方諸侯的投降得要一位有足夠分量的皇室成員前去才行，而且現在陛下經歷了這一次的劫難，或許會考慮為皇儲殿下提前積累一些威望。”

　　曼弗雷德捏著杓子，徐徐地在咖啡杯裡攪拌，他的視線低垂著，似乎是在思考著赫伯特剛才的話。顯然，赫伯特提到的“有足夠分量的皇室成員”，應該就是指皇儲亞歷山大了，如果亞歷山大前往南方受降，那麽帝都的主政者就會空缺出來，貝利亞應該就是看到了這個機會，想要借機把皇位繼承權搶到手中。

　　“時間呢?”他把杓子拎起來，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輕輕敲了敲，抖落了杓子上沾的咖啡。

　　“最遲在月底，您有把握控制好時間嗎?這樣的事很多醫生都可以做到，我們選擇您，就是希望借助您獨到的醫術，精確而隱蔽的控制好時間。”

　　就如赫伯特所說，這樣的事很多人都可以做，一劑毒藥，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皇帝的身體，這麽簡單的事貝利亞不必特地找曼弗雷德這個十三課的人來做。之所以會選擇曼弗雷德，還是貝利亞想不為人所知的做到這件事，他很清楚，一旦皇帝出事，那麽他身上的嫌疑絕對是最大的，所以貝利亞才要更加小心，絕不能露出一點破綻來。

　　“我明白了。”曼弗雷德點了點頭，把咖啡一飲而盡，“那麽麻煩您再給我找一次進入提亞馬特宮的機會吧。”

　　赫伯特皺起眉頭來，剛才他還在強調這件事要做得隱蔽，現在曼弗雷德讓自己幫助他進入提亞馬特宮，豈不是留下破綻嗎?“您難道不能利用十三課的身份進入提亞馬特宮嗎?”赫伯特盯著曼弗雷德，沒有刻意隱藏臉上不滿的神色，“就像上次我和您在提亞馬特宮見面時一樣，您應該能夠自己進入那裡吧。”

　　“但是這樣的機會可不多，我並不能保證在您和貝利亞殿下期望的時間段內，會出現這樣的機會。”曼弗雷德微微翹起嘴角，他當然明白貝利亞和赫伯特的用心，這些玩弄陰謀的好手自然是打了一手好算盤，不在實質上出面幫助曼弗雷德，那麽到時候他們就可以把這個罪名嫁禍給十三課和赫卡特伯爵，而讓自己完全撇乾淨關系。

　　“可是我記得最近你們十三課才剛剛接回來卡特琳娜公主殿下，這可是一件大功勞，進入提亞馬特宮的機會有很多才對吧。”

　　“實際上，恰恰相反，因為阿特密斯小姐回來的緣故，與提亞馬特宮方面的事宜就完全不需要我出面了。”

　　赫伯特感到有些煩躁起來，曼弗雷德這個家夥實在是狡猾得很，而且現在畢竟是他有求於人，也沒辦法拒絕曼弗雷德的要求。“好吧，”最後赫伯特還是讓了步，“我會把這件事告訴貝利亞殿下的。”他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稍等一下。”

　　“怎麽了?”赫伯特停下了離開的腳步，回過頭看著嗎曼弗雷德。

　　“請您小心一些。”

　　“嗯?”赫伯特愣了一下，沒有明白曼弗雷德的意思。

　　曼弗雷德伸出手指，點了點耳朵。赫伯特也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狐疑的看著曼弗雷德。

　　“您是指……”

　　曼弗雷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走到赫伯特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靠在赫伯特耳邊低聲說道。“這裡沒有別人，不過，真的是這樣嗎?”說完，他提起赫伯特留在座位邊的公文包，徑自離開了咖啡館。

　　而留在原地的赫伯特依舊低著頭處於沉思中，他想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看了一眼櫃台後的那扇小門。他慢步走到櫃台前，紅風車的店主仍然沒有走出來，赫伯特掃視了一眼無人的櫃台，最後，他把視線停在邊上的那個失物櫃上。

　　失物櫃裡還是被千奇百怪的東西塞滿著，小孩的鞋、仙人掌，這些東西依舊被擺放在裡面，不過之前斯溫曾經看到過的那隻公文包已經不見了。赫伯特在櫃台前立了好一會兒，但是那位老婦人始終沒有出來，赫伯特一直緊緊盯著櫃台後那扇門，似乎想要把牆壁看穿，看到店主究竟在幹什麽。

　　但是這樣的等待並沒有太多意義，在等了很長時間後，赫伯特最終還是選擇了離去。

　　走出紅風車，赫伯特拐入一條小巷子裡，雖然看起來他是變裝隻身前來，但其實他的部下一直在紅風車附近等候。

　　一個瘦高個從箱子深處走出來，走到赫伯特面前，微微低頭向上司致意。

　　“給我盯著這家咖啡館。”赫伯特脫下老舊的外套，丟給自己的部下，“另外，去給我查查這家店的背景，我要在三天內看到結果。”

　　瘦高個接過赫伯特的外套，但是聽到上司的命令，他還是稍稍怔了一下。“可是，這家店不是被明令不可以去調查的嗎?”

　　赫伯特狠狠等了手下一樣，把瘦高個嚇得趕緊低下了頭。作為調查局局長，赫伯特的手段一直叫人們心驚膽寒，即使是他的部下，也不得不時刻提心吊膽。“這是我的命令，你們只需要服從！”他從瘦高個手裡抓過一條新的外套，穿在身上，“明白了嗎?哪怕是皇帝的命令，也要排在我的後面！”

　　這句話是明顯的大逆不道了，但是現在皇帝都倒在病床上，赫伯特也不再那麽忌憚，即使紅風車的背後保護者真的是尼古拉一世陛下，這個時候也沒辦法拿他怎麽樣。

　　“是。”頂著赫伯特的壓力，瘦高個也不敢再說什麽，調查局在赫伯特的手下，已經被變成了完全聽命於他的組織，哪怕是貝利亞，對這個部門也沒有能超過赫伯特的掌控力。當然，在貝利亞面前，赫伯特依舊恭謹，至少貝利亞現在還是對赫伯特相當信任的。

　　赫伯特不再管手下，繼續向前走，通過了這條小巷。走過小巷後，赫伯特來到了凱旋大道東面的馬裡公爵區，這裡是德為得著名的銷金窟，得名於巴格二世時期的著名間諜總管，波利斯人出身的迪奧菲洛斯·卡洛羅托斯。這位大名鼎鼎的間諜大師在巴格二世時期權傾一時，並且興建了德為得最大的劇院，佛斯都大劇院，之後圍繞著這座劇院，漸漸形成一片給貴族富豪們玩樂的娛樂區，並以迪奧菲洛斯·卡洛羅托斯公爵的爵號馬裡公爵命名，形成了如今的馬裡公爵區。

　　作為帝都有名的浪子——至少表面上赫伯特看起來像是一個紈絝子弟——馬裡公爵區是他經常光顧的地方。在佛斯都大劇院內，還有專門為他留的包廂，赫伯特時常和他的一班狐朋狗友混跡於此。這一點曾經讓伍德頭疼不已， 但是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管赫伯特的私生活，畢竟他也管不住，只要赫伯特不惹出大事，伍德也就隨他去了。

　　當然，實際上佛斯都大劇院常常被赫伯特作為一個幌子，這裡是他經常以調查局局長身份與人見面的地方。在結束和曼弗雷德的碰頭後，他在佛斯都大劇院還有一個約會要赴。

　　一如既往的走進獨屬於自己的包廂，他要見的人已經等在這裡了。

　　看到坐在看台前，正聚精會神欣賞歌劇的那位老者，赫伯特不禁微微蹙起眉頭來。原本給他聯絡希望見上一面的是斯溫，但是似乎斯溫本人並沒有來，而是派了另一個人前來。這樣的態度就叫赫伯特不是很高興了，他一直刻意保持著自己身份的嗎秘密性，雖然不知道斯溫是從哪裡得知自己調查局局長這一身份的，但是斯溫派別的人前來會面，就說明他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別人了。

　　按捺下心中的不滿，赫伯特又擺出一副笑臉，他可不會把自己心裡的想法那麽簡單的就擺在臉上。“今天的歌劇如何?”他坐到老者的身邊，語氣輕快地問道。

　　“相當精彩，午夜堡可看不到這麽精彩的歌劇。”

　　赫伯特看了一眼舞台，正上演的是大戲劇家巴內斯的名作《卡拉讚之夜》。“如果您喜歡的話，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台上的演員正在賣力表演著，赫伯特也饒有興致的觀賞起來，“剛才您說午夜堡看不到這樣精彩的戲劇?”

　　“請容我自我介紹一下，”老者轉過頭來，看著赫伯特，“在下是傑裡柯家族的總管，提姆·諾·德尼茲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