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諾特和芒斯特的軍隊一直不遠不近的吊在第六十三騎兵師和第七十五師的身後，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塞西爾將軍派出的偵查兵背著夕陽，人和馬的影子長長的拖在草地上。再過一會兒，天色就要完全黑下來了，

　　後面的大軍這時也加快了步伐，為了避免被敵軍突然掉頭伏擊，塞西爾將軍和奧布萊恩男爵不敢靠的太近，但是一旦天黑，他們再保持這個距離會很容易被敵軍甩開。

　　奧布萊恩男爵環視四周，這裡他一天前剛剛經過，雖然當時是夜晚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對附近的地形還是有些印象的。

　　“再過去會有一片山坡，”他揚著馬鞭，指著前方，“敵人很可能會在哪裡埋伏我們，而且現在馬上就要天黑了，是最好的時機。”

　　老將軍默默地點頭，他也深知敵人這一次的轉移就是要引他們上鉤，所以一路上兩名統帥都十分小心。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副官說道:“把偵察兵都派出去，看看周圍有沒有敵軍的蹤影，不要被敵人摸到身後了還沒發覺。”

　　副官馬上調轉馬頭，去傳達將軍的命令。

　　幾十名騎著馬的偵察兵很快從隊伍裡脫離，向各個方向散去，很快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隊伍又行進了一段距離，走到一塊高起來的坡地上。奧布萊恩勒住馬，讓隊伍停下來。“再過去就是我說的山坡了，我們還是在這裡休整一下，士兵們走了一天，也都很疲憊了。”他對塞西爾將軍說道。

　　老將軍皺起眉頭，現在天已經黑下來，隊伍是依靠著燈光和芒斯特軍隊的記憶行進的。剛才綴在敵人後面的偵察兵也回來報告了一次，敵人已經加快了行軍速度，連片刻的停留休整都沒有。

　　“還是繼續走吧。”他策馬走到奧布萊恩男爵旁邊，“現在離基森已經很近了吧?”

　　“沒錯，跑步行進的話，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達。”

　　“那麽敵人的先頭部隊應該已經到達基森了，我們要是現在停下來，或許基森會有危險。”

　　“基森沒那麽容易被攻克。”奧布萊恩男爵搖頭，“敵人的第八十八師就在第六十三騎兵師和第七十五師前面，帶著大炮，他們走不了那麽快。而且，我離開基森的時候，宴灣的部隊已經接手了基森的防衛，雖然比不上蘭茲鎮，但是敵人也沒有炮火支援，一時半會是強攻不下來的。”

　　塞西爾將軍戴著手套的大手摩挲著馬鞭，想了一會兒，他又問道:“這片山坡的范圍大嗎?”

　　男爵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因為天黑的緣故，他並不能分辨的很清楚。“我不確定，為了趕時間，我是直線穿過來的，並沒有太過注意。”他看向塞西爾將軍，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您是想繞過去?”

　　“我們的時間不多，而且呆在這裡，也不能知道基森的情況。”

　　男爵歎了口氣，畢竟老將軍的資歷要比他高，他並不能太過違逆將軍的意思。“那就派偵察部隊去探探路吧，萬一裝上敵軍的伏兵，在這個地形很容易跑散。”

　　得到了奧布萊恩男爵的同意，塞西爾將軍一揮手，副官立刻就把剛回來的偵察兵又派了出去。在等待偵查結果的時候，兩位統帥也讓部隊停止行進，吃一點乾糧，但是不允許士兵放下槍休息。

　　“你對陸軍部的做法怎麽看?”乘著短暫的休息時間，塞西爾將軍問奧布萊恩男爵。

　　雖然將軍沒有直說，但是男爵明白，

這是在說和叛軍和談的事。在命令他們追擊的時候，陸軍部也通知了蘭茲鎮守軍的幾位軍官，讓他們只需跟在敵人身後，盡量避免正面衝突，既然要和談，那麽沒有必要再讓部隊受到損失，畢竟帝國的敵人還有很多。　　“我們是軍人，軍人只要服從就好，政治上的事，大臣們自然有自己的看法。”男爵低下著頭說道。其實他心裡對陸軍的做法也很不滿，明明他們才剛剛打了勝仗，可是轉眼就要和談，歷史上帝國從不放過叛徒，何曾像現在這樣的軟弱。不過這些心裡話他是不適合說出口的，既是因為作為軍人服從命令的天性，而且真要計較起來，他的先祖鄧加爾公爵也是幾度叛亂的大叛徒。

　　塞西爾將軍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這位有脾氣的老將並不像男爵那樣有著大家族的煩惱和顧忌，大著嗓門就說道:“奧布萊恩閣下，您的先祖可是身經百戰的西留爾第一名將鄧加爾公爵，帝國軍人們至今崇拜的對象。作為軍人，不應該只是一味的服從，有話就要說出來，這才是我們的本色，難道您身上失去了鄧加爾公爵的骨氣了嗎?”

　　盡管之前一直禮讓著前輩，但是畢竟是軍人，又是好戰尚武的芒斯特人，奧布萊恩男爵又怎麽能忍受塞西爾將軍這番話。“當然不是！”他紅著面孔，昂起頭，大聲地說道，“說起骨氣，我們芒斯特人什麽時候落在後面過。不論是和叛軍打，還是和哈德良人，又或是沙漠人，我都願意第一個拿著槍，最先倒在衝鋒的路上。但是這又有什麽意義?帝國的敵人遍布兩個大陸，我們真能憑借戰爭把他們都殺完嗎?即使十年前的西裡西亞戰爭，最後不還是以《斯特朗博利協約》結束的嗎?”

　　聽到男爵提起西裡西亞戰爭的事來，塞西爾將軍頓時發了怒。他把馬鞭狠狠地往地上一擲，向咆哮的獅子一樣頭髮都張了開來。“你說西裡西亞的戰爭！我在和哈德良人廝殺的時候，梅特涅那些外交官又幹了什麽?本來我們可以打到伊斯康丁，就像你的祖先一樣，但是那些大臣卻硬是放棄了就要到手的勝利果實！聽他們的?就是因為聽他們的，現在那些哈德良的懦夫才又敢挑釁我們的帝國！”

　　“您這是在指責皇帝陛下的內閣！”奧布萊恩男爵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塞西爾將軍。

　　“帝國能有今天，靠的是我們這些人，是我們這些帝國的軍人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帝國的疆域，換來了帝國的強盛！”老將軍也毫不示弱，大聲的吼著。

　　他們周圍的士兵都被兩位長官突然爆發的爭吵給嚇到了，噤若寒蟬的看著他們。雖然兩人都起了火氣，但是至少還保持著克制，沒有把話語裡的矛頭指向對方。

　　氣氛一時間沉默了下來，塞西爾將軍和奧布萊恩男爵都移開目光，各看著一邊。軍隊從來都是一個國家的根本，而軍人指責政客也是自古就有的事，所以雖然說了批評內閣的話，塞西爾將軍依舊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

　　尷尬的氛圍維持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男爵先讓步了。“我很敬佩您為帝國做出的貢獻，也不想這樣和您爭吵，這毫無意義。現在我們要討論的不應該是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應對當前的局勢。”

　　既然男爵先讓步了，塞西爾將軍也稍稍松開繃緊的表情，轉過臉來，看著男爵。“您願意聽我的提議嗎?”

　　“如果合理的話，我願意聽您的。”

　　“我們可以吃掉那些殘兵敗將。”塞西爾將軍指著前方的谷地說道，“第六十三騎兵師和第七十五師都沒有什麽戰鬥力，只要我們動作夠快，完全可以在第八十八師掉頭救援之前撤開。把這些殘部消滅掉，敵方的主力也必須現身，到時候他們是什麽打算就一目了然了。”

　　“您明知道這可能是埋伏，卻還要去冒險?”奧布萊恩男爵瞪著塞西爾將軍，他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將嘴裡說出來。

　　“如果您不願意，”老將軍挺起胸膛，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說著，“那我就帶著我的部隊，去把那些叛徒殺個片甲不留。雖然是您把他們打成這幅慘樣，但是我們康諾特人可不比你們芒斯特人差！”

　　男爵攥緊了拳頭，簡直想再和塞西爾將軍吵一架。這位老將軍的頑固他是完全的感受到了，哪怕他是在西裡西亞戰爭中立過功的前輩，現在這個老人卻隻叫男爵覺得可恨。“我不會讓我的部隊去犯這種沒必要的險。”

　　“那麽您就在這裡看著吧。”塞西爾將軍冷哼一聲，調轉馬頭去集結自己的部隊。

　　“將軍，要不要攔下塞西爾將軍?兩軍一旦分開，遭遇伏擊的話危險就更大了。”副官走近男爵，對他提議道。

　　“攔下來又有什麽用！”奧布萊恩男爵怒斥了自己的副官一聲，“你難道還聽不出來他的想法嗎?他不想帝國這樣丟臉的結束內戰，他寧可死在敵人的伏擊中，也不要接受帝都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的軍官丟軍人顏面的命令！”

　　副官沉默了，他的內心也不願意接受和叛軍和談的事，帝國任何一個軍人也不會願意。但是他們沒有辦法去改變什麽，甚至連塞西爾將軍那樣去赴死的勇氣都沒有。

　　奧布萊恩男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目光複雜的望著帶著五千康諾特士兵離開隊伍的將軍。

　　“真是個讓人討厭又叫人羨慕的老家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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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團長閣下！”亨利駕著馬，從隊伍的最後面趕到維庭的身邊，這位年輕的副官甚至還喘著氣，“後面，後面的敵軍追上來了。”

　　“有多少人?”維庭馬上勒住馬，讓部隊停止前進。

　　“看起來有五千左右，但是天色太黑，不能確定別的方向還有沒有隱藏的敵人。”

　　“你馬上去前面讓第八十八師支援，然後去找第六十四師，讓他們包抄敵軍。”說完他頓了一下，叫住了準備策馬離開的亨利，“你最後再去第七十二師那裡，記住，去那邊盡量慢一點，別跑得太急。”

　　亨利稍稍一愣，隨後就明白了軍團長的意思。“是。”他略帶猶豫的點了點頭，然後立刻甩起馬鞭，向第八十八師所在的方向趕去。

　　“準備迎戰！第七十二師站好陣型，騎兵們聽我指揮，分開到兩翼，防備側面有敵人偷襲。”

　　因為擔心道威斯再犯之前的失誤，他讓自己的參謀長到道威斯身邊協助他約束部隊。在長官的喝令下，第七十二師的士兵很快從行軍隊形轉變為橫排方陣隊列，舉著槍對準正前方。他們在谷地的中央，兩側是高起的坡地，第六十三騎兵師的騎兵們迅速佔據了兩側的坡地，居高臨下的觀察著附近，既防備側翼被偷襲，也準備包抄敵人。

　　康諾特的軍隊也逐漸進入了谷地，在塞西爾將軍的指揮下，這些士兵一邊行進，一邊射擊，兩邊的子彈你來我往，前排不時有士兵倒下。康諾特軍的兩翼排成向後傾斜的陣型，防備著敵人騎兵的包抄。

　　這樣的互射基本就是比拚雙方的裝備水平和士兵的意志力，武器裝備上康諾特軍自然不像帝都警備部隊有超出南方軍團的水準，但是新敗的第七十二師顯然沒有康諾特人那樣穩定的軍心，在幾輪對射過後，維庭這邊的陣列就有些松散了。

　　“不要慌，保持隊形！”道威斯在士兵中間用最大的聲音吼著，就算他的聲音很容易被射擊聲改過，但是他依舊沒有讓嗓子休息一下的意思。他很明白，自己能不能洗刷恥辱，就看這翻身一戰了。

　　不過，就算有師長在第一線提振軍心，可第七十二師還是漸漸的顯出頹勢來，他們第一排士兵的腳下已經堆了一排的屍體，那些都是一開始站在最前列的人。

　　維庭見第七十二師已經快支撐不住了，他也不能再等待更好的時機，馬上命令第六十三騎兵師的騎兵開始發起衝鋒。道威斯手下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的步兵，比拚消耗是絕對比不過對面的。但是讓維庭疑惑的是，對方的人實在太少了，五千人就敢冒險進入谷地，這實在太不合常理了。因而他一直小心提防著可能來自側翼的襲擊，生怕在援軍到來之前，先被敵人給打了伏擊。

　　騎兵們鞭打自己胯下的軍馬，然後舉著馬刀，低下身子，用視死如歸的勇氣向敵陣發起衝鋒。奔馳的馬蹄卷起塵土，帶著驚人的聲勢，像鋼鐵洪流般對康諾特軍席卷而去。雖然康諾特的兩翼及時將槍口對準了這些騎兵，幾輪射擊也成功把衝在最前面的騎兵打落馬下，但是兩千騎兵並不能這麽輕易的擊殺乾淨，一旦被騎兵衝到身前，血肉之軀不可能擋住馬的衝撞和刀的砍殺。

　　第一輪騎兵衝鋒就給康諾特軍的兩翼帶來了很大的傷亡，而衝入敵陣的先鋒騎兵也很快被困住，挨個被子彈和刺刀殺死。但是後續的衝擊馬上就又來了，陣型亂了的兩翼這次沒能給予敵人足夠的殺傷，被這柄剃刀狠狠的刮去了一個角。

　　兩支衝鋒箭頭在康諾特軍的兩翼拐了一個弧線，造成大量的殺傷之後，他們繞了一個彎，從敵方陣列的邊上又殺了出去，在康諾特軍的側後方重新集結。

　　遭遇重創的兩翼沒能有喘息的機會，立刻調整陣列，康諾特軍的陣型從向前凸的梯形變成了倒三角，兩翼的士兵再度正面對著跑到側後方的敵軍騎兵。

　　離開蘭茲鎮時，塞西爾將軍沒有帶上重火力，現在部隊裡只有少量的輕機槍，但是這些武器的數量並不能有效阻止敵人。

　　“將軍，後面芒斯特的軍隊也上來了！”

　　聽到副官的高聲呼喊，塞西爾將軍將視線移向後方，芒斯特一萬人的大軍正在全速向他們靠攏。但是老將軍的臉上沒有露出喜悅之色，他淡淡地對副官說道:“既然芒斯特人來了，那麽就不要管那些騎兵了，命令部隊準備向敵方陣列發動衝鋒。”

　　聽到將軍的命令，副官卻有些遲疑。“可是……”

　　“馬上執行命令！”將軍吼斷了副官的疑問。

　　無法違抗將軍的副官只能去傳達命令，而看到敵人援兵出現的第六十三騎兵師也不敢再在這個位置停留，開始向原本的位置奔去。

　　而在本陣，看到了芒斯特人從康諾特後面出現的維庭更加疑惑了。“為什麽要從後面增援，難道那五千人只是想誘出我們的伏兵嗎?”

　　維庭當然不明白塞西爾將軍的想法，但是這並不妨礙他作出判斷。“全軍後撤，不要和敵人正面接戰。”

　　第七十五師的陣列緩緩向後移動，而第六十三騎兵師也迅速回到了他們的側翼，只不過回來後人員明顯少了許多。不過這樣的損失都是值得的，這些騎兵給地方造成了遠大於己方的傷亡。

　　雖然奧布萊恩男爵盡全力想和康諾特軍匯合，但是塞西爾將軍卻是鐵了心的要把敵人的殘部都吃掉，康諾特人不再顧忌陣型，勇猛的發起了衝鋒，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響徹這片谷地。

　　“為了帝國！為了西留爾！”

　　但是，他們還沒能衝到敵軍陣中，從南方軍團陣地後方的山坡上，幾發炮彈就先射到了康諾特人的頭上。

　　第八十八師到了。

　　奧布萊恩男爵的副官完全不顧惜馬力，接到自己長官嚴令的他用最快速度趕到康諾特軍中，塞西爾將軍的身邊。“塞西爾將軍，快撤退吧！”他連馬都來不及下就喊道，“我們的偵察兵已經發現敵人的主力正在向這邊移動，請您盡快讓部隊撤退，我們會盡全力掩護你們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地跳下馬來，落地時還踉蹌的摔了一跤。

　　“我拒絕！”

　　塞西爾將軍剛說完，從左側山坡後就傳來了槍聲，第六十四師也趕到了。

　　“快點撤退吧！”男爵的副官拉著老將軍軍裝的衣袖，焦急地說著，“您總不能讓這康諾特的五千人和您一起死在這裡吧！”

　　最後一句有些打動了塞西爾將軍，他開始遲疑了。

　　但是還沒到他下定決心，第七十五師的反擊就到了，正前方得到第八十八師支援的第七十五師，立刻扭轉了局面，對康諾特軍發動了反衝鋒。

　　一名第六十三騎兵師的騎兵停下馬，端起了步槍。

　　“塞西爾將軍！”

　　老將軍摸著胸口流出的鮮血，身體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