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萊昂港到科努埃的道路上,許多舊的農舍被廢棄,自從工業發展起來後,大量的農民就自願或是被自願的遷入城市和工廠,一些散落在鄉間、只有少數人家的村落也廢棄,有些被夷平建上工廠,有些則直接被拋棄在荒野上。
在走了大半夜後,大公主還是吃不消了。她畢竟久在皇宮中,像這樣徒步走這麽遠的路還是第一次。
他們找到了一間被廢棄的農舍,房屋裡不剩什麽東西,僅有的幾件家具也已經破爛不堪,積滿了灰塵。斯溫草草清出了一塊比較乾淨的地方,在屋裡找到一些腐朽的木製家具,點了一堆篝火,讓這間四面透風的房子稍稍暖和一些。
斯溫從沒有了門板的大門向外看去,外面原本是農田的地方,現在已經完全被雜草給佔據,就連屋前原先被籬笆圍出的小院,現在也已變成了草木的樂園。這種荒郊野外的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到帝國的繁華,夜涼如水,只有蟲鳴和月光給這寂靜的夜添上一些色彩。
這樣的夜斯溫已經很習慣了,夜晚,對他而言就是寂寞的意思,沒有人能和他度過一樣的時間。
卡特琳娜趴在斯溫大腿上,俊俏的的鼻子發出輕微的呼吸聲,長長的睫毛不時還顫動一下,似乎是在夢裡被人輕輕撫摸著。忽然,她睫毛的顫抖頻率快了許多,長長的細眉緊蹙著,似乎做了很不好的夢。
沒多久,她就醒了過來。
抬起臉,卡特琳娜望著斯溫的面孔。
“你沒睡嗎?”
斯溫卷起她的發絲,纏在自己的食指上。“我的夜晚,已經沒有了夢境。”
這一個小動作讓大公主稍稍有些羞澀,她還從沒這樣和一個年輕男子親近過。“為什麽呢?”她眨著閃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問道。
斯溫沉默的看著卡特琳娜,過了許久才說道:
“因為束縛……”
“束縛?”卡特琳娜歪過腦袋,疑惑不解地看著斯溫。
斯溫抬起頭,這破舊的農舍連屋頂都不能保全,他可以直接看到星空。或許是因為要返回午夜堡的關系,他今晚的話多了不少。“您知道,午夜伯爵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存在的嗎?”
卡特琳娜蹙著眉毛,苦思冥想了許久也無法在記憶中找出答案,甚至她都想不起來,午夜伯爵領是什麽時候被帝國置於版圖之內的。
“午夜伯爵,午夜秘密的守護者,它的歷史要比任何的國家和君王家族們都要久遠,沒有人能說清它是什麽時候存在的,連我也不知道。傑裡柯家族歷代先祖的名字都被歷史的河流所吞噬,諷刺的是,我們明明是歷史的執筆人,皇家圖書館的管理者,但是卻連自己的家譜都記載不下來。”
大公主凝視著斯溫的面龐,這張臉上依舊沒有悲喜,一如既往的面具式冷漠,但是她卻可以從那雙眼眸中看出,那一絲絲的情緒觸動。
“傑裡柯是歷史的執筆人,為此付出的代價是無法被歷史所記住,即使是我那位神秘的先祖,開創傑裡柯家族的初代午夜伯爵,也沒有把它的名字留下來。再沒有什麽比時間更公平的了,我們從它那裡得到永久的領土和爵位,也失去了家族的記憶,從它那裡得到了魔法的力量,也失去了我們的自由。”
篝火的火光照在斯溫的臉上,那張蒼白的面孔這時也被映得通紅,就像是火焰真的燃燒在他的臉上。卡特琳娜對這副容顏很是迷醉,她喜歡斯溫帶著她在高空飛躍的感覺,喜歡夜風吹拂在身上的感覺,
也喜歡這種紅得要把自己都點燃的感覺。斯溫身上有她欣賞的一切,不論是他隱藏憂鬱的樣子,還是他展現野心的樣子。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那個魔法的副作用?”卡特琳娜忍不住伸手去觸摸那紅彤彤的面龐,但是,觸摸到的卻不是火一般的熾熱,而是夜風一般的冰涼。
“您就這麽認為吧,說的太深奧,我不覺得您會聽得懂。”斯溫依舊保持著他的固有表情,目光也一直保持在那火焰上,沒有看大公主一眼。
卡特琳娜支撐起身子,把腦袋靠在斯溫的肩膀上,一頭金色長發披過他半個身子。“我的爺爺,他對我的父親和叔叔十分嚴厲,但是對我們這些孫子和孫女卻相當寬松。不論我們做錯什麽,他都會大度的原諒我們,也不允許父親他們責罰。但是,即使這樣,我們身上也有著很重的束縛。當你帶著我跳出那一步的時候,我覺得,一個新的世界在我的面前展現開來,似乎身上的束縛都被解除了。天空,那是我們人類一直都無比向往的領域,直到真正觸摸到它的時候,我才明白了,”她凝望著斯溫的眼睛,哪怕那雙黑色眼眸的焦距並不在她身上,“自由的含義。”
“自由……”斯溫細細咀嚼著這個詞,一直沒有表情的臉孔這時也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色。
“是的,自由。”卡特琳娜蹭著斯溫的脖子,發梢像是在給斯溫搔癢,“你說傑裡柯家族為了換得你所說的魔法的力量,而被束縛上了枷鎖。但是,就算不是魔法的力量,我們又何嘗不是在枷鎖之中呢?或者,在這個社會中的人,有誰不是被枷鎖束縛著呢?人就是這樣的生物,我們通過付出去換取,而想要得到,就先要被束縛。”
斯溫轉過臉來,看著大公主碧藍的眼睛,迷惘的神情似乎終於明白了一些東西,但是又立刻被更大的問題所困擾著。
“那麽,自由……自由真的能夠得到嗎?”
“你想得到嗎?”卡特琳娜反問斯溫,“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了嗎,要是下了決心卻不做什麽事,那麽下這樣的決心又有什麽用?既然做了,就不應該去考慮到底做不做得成的問題,只要去想該怎麽做就好了。”
斯溫低下頭,現在他的眼神裡是不斷翻騰的思索,卡特琳娜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豐富的神色,但是大公主並不討厭,反而覺得這樣的斯溫似乎更有人的樣子。
“我現在有點喜歡你了,”她說道,“你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相反,正是因為你的感情太過脆弱,所以你才不得不把它們掩藏起來。”
這句話就像是最鋒利的毒針,深深的刺進了斯溫的心裡。他突然把大公主推開,扭過頭,讓鬢角的垂發擋住自己的表情。
“你害怕了嗎?”雖然被斯溫粗暴地推開,但是卡特琳娜卻沒有生氣,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了解一個人的內心,她無比迫切的想把斯溫臉上的面具揭下來。
“不!”斯溫猛地站起來,他發出了大公主從未聽過的咆哮,似乎是真的被激怒了,眼裡甚至還泛著血絲,“我會做到的,無論如何,我都要完成這個悲願!傑裡柯家族可悲的詛咒,必須在此終結,誰也不能阻攔!”
卡特琳娜默默地看著他,沒有做聲。她並不明白斯溫話裡的意思,但是她卻能明白那種激烈的情感。
大口的喘著氣,斯溫花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讓自己冷靜下來。當他冷靜下來後,臉上那些表情全都消失不見,他又變回了那位午夜伯爵斯溫·諾·傑裡柯。
“我失態了,很抱歉。”他淡淡的說著,剛才曇花一現的情緒像是從未存在過,他的內心似乎也不曾動搖。
大公主有些失望的垂下了頭,她還是沒能打動這個人。
但是——她又迅速地抬起頭,頑強的直視著斯溫的雙眼。你已經打動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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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爾七世艱難的張開眼,就是這麽一個最平常的小小動作,都像是花盡了他的力氣一樣。
“我……這是怎麽了?”他看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邊是自己的親信辛吉德和好友科加斯公爵愛德華。
“您還記得昏迷之前的事嗎?”愛德華公爵皺著眉頭問道。當他得到親王突然發瘋一樣攻擊傑裡柯伯爵,並且命令部隊包圍使團駐地的時候,公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在這個時候,談判是對於他們如此有利,為什麽米歇爾七世要這麽做,難道只是為了報復斯溫嗎?他不這麽認為,要是帝國東部方面軍的十四萬人殺進南方,那麽他們絕不可能擋得住,這樣的報復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昏迷之前……我做了什麽嗎?”米歇爾七世的眼睛微微有些失神,甚至愛德華公爵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都覺得親王的眼神十分的空洞。
“您拔槍射擊了傑裡柯伯爵,然後還派兵包圍了使團駐地,下完命令後您就昏迷了。怎麽,您不記得了嗎?”辛吉德說道。實際上,包圍使團駐地的命令是他下的,但是反正親王已經不記得之前的事了,他也不怕謊言會被揭穿,畢竟莊園內的士兵有很多人都看到親王向傑裡柯伯爵開槍的事實。
“我真的這麽做了?”親王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十分信任的兩個人,雖然知道他們不會騙自己,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算了,現在再去探究這些事也沒有意義了。”愛德華公爵歎了一口氣,“我已經把使團駐地團團圍住,不過為了避免談判完全破裂,我還沒有下令進攻,現在就由您來決斷吧。”
當選擇權被交到親王手上時,他一如既往的猶豫了。他很想馬上和大公主解釋清楚誤會,但是他又擔心,這樣做會不會使自己在之後的談判裡失去主動,而且,他也極度不願意向那個傑裡柯道歉。
看到米歇爾七世沉默不語,熟悉他的愛德華公爵和辛吉德就知道,親王又猶豫了。愛德華公爵可不願意這樣拖下去,雖然他封鎖了城市,消息一時半會兒傳不出去,但要是一直這樣拖著,遲早是會被德為得方面知道的。
“還請您快點做出決斷!”公爵焦急的說道,“不論是打是和,我們都會聽從您的,現在要是再猶豫不決的話,我們就真的完了——東部的十四萬人,可是正在日夜兼程的向阿爾集結哪!”
雖然公爵的急迫語氣也讓親王心裡焦急起來,但是他還是拿不定主意。無奈之下,他看向了自己最信賴的幕僚。“辛吉德,你怎麽看?”
“現在就算我們和對方說這是誤會,也未必會得到他們的信任,畢竟傑裡柯伯爵差點死在您的槍下,對方很可能會懷疑我們的解釋是一個圈套。既然如此,乾脆做得果斷一點,直接把那些使團的人抓起來,作為人質向皇帝提出我們的要求。有大公主這個籌碼,我想皇帝不會輕易的和我們翻臉。”
聽到辛吉德說傑裡柯伯爵差點死在自己槍下的時候,親王腦海裡沒有半點的印象,但是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他的心裡還真的升起來一絲殺意。“那就照你說的做吧。”親王最後還是決定聽自己這位幕僚的。
愛德華公爵暗暗瞥了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是長相醜陋的辛吉德一眼,辛吉德的提議其實他並不讚同,在他看來,和帝國硬拚到底是相當不理智的。但是既然親王都這麽說了,他也沒有辦法,隻得領命下去,到前線準備攻擊使團駐地。
“辛吉德,”當愛德華公爵離開後,親王看向了自己的私人幕僚,“我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辛吉德的臉上保持著微笑,似乎並沒有對親王的問題感到驚訝,不過米歇爾七世也看不清他眼鏡後面的眼神。
“這次的事真是太奇怪了。”親王搖著頭,他到現在還是難以接受自己做了沒有印象的事,“雖然最近我時常恍恍惚惚,有時也會發呆,但是做了這樣的事,為什麽我會一點印象都沒有?我甚至都忍不住要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真的如你一樣對我忠誠了。”
“這我可沒法給您解釋了,人的大腦是最為複雜的器官,我對它的研究就像是嬰兒對於世界的認知一樣。您要是因為這些混亂的記憶而感到擔憂,那麽就請您把握現實吧,不論如何,您自己的感覺是不會欺騙您自己的,要是我們不去相信眼下的感覺,那麽還有什麽東西是真實的呢?連切身的感覺都去懷疑,難道我們的人生不過是一場迷夢嗎?”
辛吉德的話讓親王陷入了沉思,他好像抓住了什麽,但是卻又馬上陷於迷惘。“或許你說的有道理。”親王說道。“去想這些東西,只會讓我更難去下決定。算了,不去想這些事了,現在的局勢怎麽樣了?”
“在您昏迷的時間裡,愛德華公爵把控住了局勢,雖然其他幾位公爵對我們的行動有所疑議,但是他們目前還沒有輕舉妄動,都在觀察我們的意思。”
聽到其他幾位公爵的小動作,親王心裡又有了些火氣,他冷哼一聲,語氣不悅的說道:“那些家夥,隻想著自己,卻不明白我們現在唇亡齒寒的關系。唉——要是每個人都像你和愛德華那樣真誠該多好!”
聽到親王對愛德華公爵的稱讚,辛吉德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不動神色的說道:“是啊,多虧有愛德華公爵,也只有他,才能取代您號令軍隊,不然現在那些西留爾人大概都已經跑回德為得了吧。”
親王自然聽得出辛吉德的弦外之音,他皺起眉頭,沉思起來。“愛德華是怎麽做的?”
“他在接到報告後,馬上派出了自己的騎兵去包圍使團駐地, 並且封鎖了進出萊昂港的各個路口。現在您的三萬大軍已經徹底把萊昂港團團圍住,那些西留爾人就是插翅也逃不出去。”
“我的三萬軍隊都被他調動了?”米歇爾七世馬上警惕起來,自己的部隊別人卻能如此輕易的調動,哪怕是作為好友的愛德華公爵,親王也不得不上點心。
“是的,畢竟他是公爵,那些將軍們都還得聽他的。不過您放心,我的部隊還在我的手中。”
聽到辛吉德最後一句話,米歇爾七世稍稍安下心來,但是對愛德華公爵的提防和疑慮,已經在他的心裡深深扎下根來。
“你去把我們的部隊都集結起來,換其他幾個公爵的兵力封鎖城市。從現在開始,要是我不能指揮部隊,普裡敦的軍隊就只聽你的調度,不允許任何人動我們的兵。要是有誰想奪權,你就派你的人出手。”親王皺著眉,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明白了。”辛吉德微微欠身,“那麽愛德華公爵呢?現在我是直接讓他交出普裡敦軍隊的指揮權,還是用委婉一點的辦法?”
親王又猶豫了,雖然心裡已經開始提防這位好友,但是忠於情感的那一面又在極力的勸阻自己。“你就提醒他一句吧。他那樣的人,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最後,米歇爾七世還是不願意和好友立刻翻臉,他心裡對這份友情依舊珍視。
“是。”辛吉德再度鞠躬後,便離開房間,去向公爵傳達親王的意思。
看著辛吉德離開的背影,親王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
說起來,我和辛吉德究竟是什麽時候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