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是個留守兒童。他父母在他剛斷奶的時候就雙雙外出打工去了。爺爺身體不好，家裡基本靠奶奶吃齋念佛賺的一點錢補貼家用。

但是爺爺奶奶都沒接受過什麽教育。奶奶甚至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因為封建迷信，奶奶堅持認為從小體弱多病的李凌只有當成女孩養，才能躲過黑白無常的勾魂。為了孫子能健康長大，她從小就把李凌打扮成了女孩子。

李凌小的時候，有過一個洋娃娃。那是他唯一一個洋娃娃。是過年的時候，媽媽送給他的。

過年的時候，爸爸媽媽從外地打工回來了。看到被打扮成女孩子的他，媽媽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的一切，隻覺得自己的兒子打扮成小姑娘還真可愛。過年，就算是再貧窮的人家，總還是會有一些慶祝的。媽媽問他，想要什麽禮物。李凌看到過別的小姑娘們都有洋娃娃，他就跟媽媽說，他想要一個洋娃娃。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媽媽當時笑得那麽開心，但還是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一個很可愛的洋娃娃。

洋娃娃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嘴角永遠微微笑。他不知道為什麽幼兒園的小夥伴們不跟他玩。一個人，孤獨了，爺爺奶奶也忙，他只能跟洋娃娃說話。

雖然洋娃娃不會說話，但是她會傾聽，她不會嫌棄他，會永遠對他微笑。在李凌心中，這個洋娃娃不光是他最親密的朋友，還是媽媽送給他的禮物，象征著溫暖、純潔、善良……

他給她起名叫天使。這個天使在他心中意義非凡。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可是後來，那些學校的男孩子們把她搶走了。

不光搶走了，還把她弄壞了。他們弄斷了洋娃娃的關節，扯斷了四肢，扭下了腦袋，還把她的衣服扯得稀巴爛。

當髒兮兮的殘骸被丟在垃圾桶旁邊的地上的時候，李凌的世界裡，唯一一絲光亮都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他跪在地上，抱著那堆髒兮兮的零碎肢體，度過了多少個黑暗歲月。

後來，當周圍的小孩、大人都對他露出譏諷的笑容的時候，當有大叔朝他伸出罪惡之手的時候，當奶奶堅決說他是女孩子的時候，當他被學校的同學欺負、傷害的時候。他崩潰過、痛哭過、嘶吼過，可他的這些狼狽模樣，卻也只是周圍人眼中的笑話。

沒有人會在意他究竟有多痛苦。就連他自己也陷入了精神混亂。

我到底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因為我是個變態，所以我被人欺負是理所應當的麽?

他們說所有人都不喜歡我，那就肯定是我自己的原因。所以我真的有錯吧?

可是，我錯在哪裡呢?

他的眼睛裡，已經失去了對對錯的正確判斷，漸漸把被欺負當成了正常行為。

麻木地升入初中，他接觸到了一個新的環境，也了解到了一些外面的世界。

當然，新的環境中，他受到的歧視與欺辱更加頻繁，而且明目張膽。可這個時候，他遇到了幾個女生。

她們攔住那些欺負他的男生。明明那麽瘦小，卻氣憤地站在他的前面，攔住了那些拳頭和嘲弄。

“你們幹嘛欺負他！他只是像女孩子而已，關你們什麽事！”

“不許你們再欺負人了，不然我就告訴老師了！”

她們轉身，握住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拍拍他髒掉的地方，衝著他露出明媚的笑容。

“你叫什麽名字?別怕，以後他們再敢欺負你，你就告訴老師。老師會告訴他們家人，看他們回家不被打屁股。”

……

從頭到尾，她們都沒有衝著他，

露出一點厭惡、嫌棄、嘲笑的表情。那些微笑，就像是當初那個，陪伴他度過漫長孤寂歲月的天使洋娃娃。

可是，老師上課時候教育他們，這世上是沒有鬼神的，也沒有天使。那個洋娃娃是不可能變成人來救他的。

而且，當他與第一個衝他伸出手的女孩成為好朋友之後，他把自己的一切坦誠地告訴了那個女孩。然後……

那個女孩露出了驚訝的面容。之後幾天，她再也沒有主動靠近他，甚至越來越排斥他。

到最後，他聽到了那個女孩在別人面前說他是個變態。

說他明明是個男生，卻認為自己是個女生，說他完全就是個心理黑暗的人。

既然承受不住對方的絕望與黑暗，那當初為什麽要主動靠近，把自己當成是他世界中新升起的暖陽?

李凌開始堅信，所有願意幫助他的女孩們，到最後也都會變成那個女孩一樣。因為長大，因為種種，被這個世界的黑暗所吞噬。

讓一朵花在盛放得最燦爛的時候凋零，這種想法開始在他腦海中瘋狂抽苗、成長。

然後，他開始走向罪惡的深淵。把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血。

一刀一刀切開女孩的身體的時候，他幾乎癡迷地把她做成了當初那個“天使”的模樣。

可是，他不懂如何保存屍體。屍體很快就腐爛了。孫慶幾乎被他控制了，戰戰兢兢地處理掉了第一具腐爛的人偶。

然後，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

每個人偶腐爛，他就會開始製作新的人偶，直到後來出現了意外。

……

李凌被押上了警車。離去的時候，他的嘴角還帶著笑容。秦陽從他的臉上，隱隱看出了解脫。

秦陽轉身，召喚來了歸塵，把那匹女孩子們送走。

村支書那邊也被逮了個正著，轉身押送回了局裡。

“多虧了你們。”金靜走了過來，“那個孩子真是……”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秦陽似是歎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如果這個世界對他再稍微溫柔一點，善良一點，他也不至於如此吧……”

李凌的屋子裡有不少人員拍照、挪屍……忙忙碌碌。

秦陽來到了屋子門口。

朝裡看去。

一個被拚湊得歪歪扭扭的洋娃娃正衝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

那個洋娃娃曾經被摔得破碎過，靠著膠水重新拚了起來，就連裙子都是有人縫起來的。

看得出那個縫的人手藝並不怎麽樣。可就是這麽一個已經舊得掉漆了的娃娃，被擺放在了這個屋子最顯眼的位置。

那塊地方，沒有鮮血，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