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王爺武藝高強。”話已說出,就沒有再收回的道理。雖然實際情況是小王爺偽造了一艘相似的船,神不知鬼不覺把兩艘船對調,然後把頂上一層炭搬到那艘船的石頭塊上。不管搬多搬少,王爺總歸是搬了,他也不算說謊。
“武藝再高強也會累啊,玉哥哥又不是鐵打的。”
看著面前的黑炭,阿玲陷入了濃濃的愧疚中。
“蔣家缺不了極品生絲,完不成進貢任務那可是殺頭的大罪。雖然阿爹與沈金山有協議,但簫家那等小人,誰又保證到時會不會出爾反爾。掌握住黑炭,把生絲契書奪過來,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運煤路線掌控在簫家手裡,蔣家是真沒有辦法。她隱約能猜到阿爹的法子,不過是利用舅舅那邊的虛以委蛇,突然斷了簫家的桑蠶葉供應。當時簫家與蠶農簽契書時承諾過,桑蠶葉和黑炭他們全都包,如今少一項自然算簫家理虧,這樣簫家就不得不服軟。
這法子乍聽起來可行,可真正實踐起來還是有隱患。沈金山那邊完全可以魚死網破,直接讓這一季的桑蠶顆粒無收。到時簫家不過損失一季收成,而作為皇商的蔣家交不上進貢的布匹,上面有心怪罪的話,完全會引來覆家之禍。
青城綢市以胡沈兩家最強,蔣家倒了受利最大的便是簫家。以簫家的行事風格,完全有可能這樣做。
或許阿爹可以從中周旋,總之那樣風險很大。
而如今看到這滿艙的黑炭,她終於吃了一顆定心丸。
“玉哥哥解了我蔣家的燃眉之急,而前面我卻那樣誤會他。”
想到這她懊惱地抓起流海。
“小……”與她面對面,正對著艙門,陳陽恰好看到船艙入口處的小王爺。第一個字剛喊出一半,對方瞪了他一眼,瞬間他噤聲。
陷入懊惱中的阿玲對此渾然未覺,這會她隻覺得自己怎麽能那樣。
“玉哥哥對我那麽好,第一次見面就幫我對付簫矸芝,後面簫矸芝逼上門來還幫我找來邵明大師,拜師儀式上他接住我沒讓我出醜,再後面他帶我去桑樹林識破簫矸芝和沈德強的計謀,還有這次……他更是救了蔣家。”
一條條數著玉哥哥對她的好,日常點點滴滴可能感覺不到,可當這些全部加在一起,阿玲才現不知不覺間他幫了她那麽多。
“還好,昨天我已經決定相信他。”
太過自責之下,她下意識地找理由為自己開脫。她不是看到這一船黑炭才決定相信玉哥哥,昨日雲來樓宴會後她就已經相信他。
“胡姑娘為什麽相信王爺?”
在阿玲的聲聲自責中,陳陽已經弄明白前因後果。就在這時,他收到了小王爺眼色。這會他很想裝作自己其實並不明白,可主仆十年他早已養成習慣,小王爺一個眼神過來他就下意識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為什麽相信?因為玉哥哥說,要我不要胡思亂想。”
“本王說得話你就聽?”
沿著木梯從船艙入口下來,陳志謙迎面再給陳陽飛過去個眼神,意思很明白,趕緊滾。
能不這麽過河拆橋?隱隱意識到後面可能生激動人心的事,陳陽現在渾身打了雞血,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走。可當下一個眼刀飛來時,他還是麻溜地閃人。
“為什麽要聽?”一步步逼近阿玲,站在她跟前,將她牢牢掌控在自己陰影裡,陳志謙如鷹隼般的目光攝住他:“你喜歡本王?”
玉哥哥知道了!
驚訝之下阿玲下意識地抬頭,恰好陳志謙低頭逼近,就在一瞬間,她粉嫩的唇擦過他冒著青須的胡茬。略顯粗糙的感覺傳來,她瞬間紅了臉,低頭訥訥不言。
“都忍不住非禮本王,那肯定是喜歡。”
幽暗的船艙內,陳志謙臉色有些紅。
原來這就是被姑娘家親的感覺?軟軟的、嫩嫩的唇如羽毛般劃過他的臉,麻麻的、癢癢的,明明沒用什麽力道,那一瞬間的感覺卻如銘刻般、久久烙印在臉上。
真舒服……
深吸一口氣,滿是黑炭的船艙內,他卻準確聞出阿玲身上獨屬於少女的馨香。香味裡帶著的那股子甜意滲入四肢百骸,然後一直要甜到心底。
處在他的陰影中,阿玲隻覺自己整張臉都要燒起來。
剛才那些話全讓玉哥哥聽到了不說,她的心意也被他窺破,更重要的是她還……好像是非禮了他!
緊張之下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滿腦子裡都是剛才唇畔略顯粗糙的觸感。她竟然非禮了玉哥哥,姑娘家要矜持,她這樣做,他又會怎麽看她?
可她真的喜歡玉哥哥。在一切真相大白,知道自己前面有多少次誤會他,又明白他到底幫了自己多少後,阿玲隻覺一顆心熱乎乎的,心底埋藏許久的種子蠢蠢欲動,然後以極快的度破土而出。在看到玉哥哥的一瞬間,她飛地忘掉得知誤會時的懊惱,滿心滿眼全都是他。
雖然前世今生從未體驗過****滋味,但這一刻她十分堅定,她真的喜歡玉哥哥。
可玉哥哥是王爺……
兩世為人,阿玲從未因自己是商戶出身而自卑過。前面十三年有阿爹護著,她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即便是前世最後進京,看見許多京中貴女出行的排場時,她也只是驚訝於官家威嚴和底蘊,從未因自己的貧寒而自怨自艾。因為她覺得,阿爹給予她的已經足夠豐富。
可直到這一刻,她一直堅信的東西產生了動搖。她曾親眼目睹過京中貴女的排場,蔣家雖然富庶,但有些東西卻是無論如何都比不得官家。而玉哥哥的排場……想到前世死前最後一日去當鋪途中,雪地裡那位領著一堆富貴子弟,鮮衣怒馬招搖過市的玄衣公子,任誰都能看出他在京城的得意。
出身如此高貴的玉哥哥,是她一個商戶之女所能企及的麽?
一邊是強烈的感情,另一邊則是濃濃的自慚形穢之感,心裡紅白兩隻小人開始唱大戲。白臉小人譏諷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不過是一個出身低賤的商戶之女,還意圖染指小王爺,癩□□想吃天鵝肉!”。紅臉小人不服氣,“出身又怎麽了,咱們不缺鼻子不少眼,人長得也不差,喜歡下他犯王法啊。”
兩種截然相反的感情在心底展開拉鋸戰,白臉小人一點點數量著阿玲缺點:出身不夠好、腦子不夠聰明、人不夠漂亮……總之把她數量得一無是處。
她真有那麽差麽?
頭越來越低,望著面前逼近的玉哥哥,阿玲縮到角落,訥訥道:“不好意思,我……”
不好意思?
陳志謙臉色突然變了,剛才這丫頭心跳得那麽快,撲騰撲騰地,比征募軍餉宴前夜她來客院送飯、兩人獨處時跳得還要響,以他的耳力聽得清清楚楚。如果說那晚他還不確定,那如今他便再清楚不過。
這丫頭肯定是喜歡他!
可為什麽她不承認?難道是因為她還念著沈德強?前世記憶作祟,陳志謙下意識地往這邊想。
“怎麽,覺得與本王這樣,對不住你表哥?”
剛問出來他便後悔了,上船前青霜那番話言猶在耳,這丫頭肯定是重生的。前世被沈德強害那麽慘,其中甚至還夾雜著父母之仇,就算她再傻應該也不會有什麽旖旎心思。
“表哥?”阿玲愣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你是在說沈德強?”
反應這麽遲鈍,看來她心裡早已不把沈德強當成自己人。
“剛才過來碼頭的路上,你不剛救了他,而且還妥帖地派人送他回去?”
“那是因為……”我昨晚做了個夢,誤把他當成了你。話到嘴邊,自卑感湧上來,阿玲生生咽下去,而是換了另一種說法,“名義上他還是蔣家親戚,若是我沒看到還好,看到了還不救,若是被外人知道,難免會覺得蔣家涼薄。”
原來是為了保全蔣家名聲。雖然於親情比較單薄,但有些人情世故陳志謙還是懂。親戚間關起門來怎麽說,那是自家的事。若是看到外人欺負自家人不管,甚至因為一些私人恩怨額手稱慶,看到別人眼裡總不是個事。
曾經提著兔子燈的胖娃娃長大了,也懂得了人情世故。
聽到不是為沈德強後徹底放下心中芥蒂的小王爺這樣想著,長成大姑娘了,也該開情竅了。
心下堅定決心,他往後稍微退一步,然後傾身低頭,額頭抵在離阿玲額頭只有一指寬的地方,雙眸緊緊攝住她眼眸,清晰地看到其中的膽怯和猶豫。
她在害怕,稍微一想他也就明白了。
“既然不是為了你表哥,那肯定是情不自禁,我明白你的心意。”
“不是。”
食指伸出來,堵住她不聽話的小嘴,陳志謙施恩般地說道:“本王允許你喜歡我。”
玉哥哥說可以?
雖然隱隱察覺到這句話語氣有些不對,但心下煎熬的阿玲還是感覺到了一絲喜悅。那感覺,就好像幽暗的船艙中突然照進來一束明媚的春光,光明而溫暖。
都高興成這樣了,誰敢說她不喜歡本王?唇角微微揚起,放在身側的手向前,勾起她的小手。
“走吧。”
上次拉這丫頭小手還是在拜師宴上,當時她緊張又抗拒,整隻手都在微微顫抖,即便那樣他還是覺得那隻手柔軟到不可思議。如今少了那幾絲抗拒,她柔順地被他握著,原本柔嫩的小手這會更是跟沒骨頭似得。
不知道小腳是不是也這般軟,想起同一天早上潛水時看到的那雙嫩藕般的小腿,他隻覺一股熱流湧向腹部。默默抓緊了小手,他強行板起臉,拉著他來到炭堆前,同時自覺地走在最裡面,為她隔絕可能蹭到衣裳上的炭塊。
“這些炭……”
欣喜過後阿玲正處於尷尬中,聽他轉移話題,她如蒙大赦,趕緊開口:“都是玉哥哥親手搬過來的,是不是?玉哥哥你胳膊酸不酸。”
什麽叫他親手搬過來的……他只是用輕功做個示范,然後命陳陽帶著手下暗衛去幹。而且也不是搬到這,而是將船艙頂上那點搬到另一艘船上。
剛陳陽到底說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剛準備解釋,看到那丫頭投來的關切眼神,他突然覺得……好像這樣讓她誤會著也不錯。
“無礙。”
離得進了,阿玲看著面前四四方方的炭塊,每塊少說也得有上百斤,乾這麽重的活怎麽可能不累?可玉哥哥還是跟以前一樣,明明背後做了那麽多事,卻從來都不在她面前提一句。
這樣想著阿玲更是感動,她暗下決心,回府後一定要多給玉哥哥補補。
這丫頭,他說沒事她就信啊,還不快過來給他捏捏肩。絲毫不知更大的福利還在後面,見她久久沒有反應,這會陳志謙只能無奈地搖頭。算了,好不容易哄著這丫頭承認喜歡他,至於其他的,以後慢慢來就是。
“傻丫頭,下面的話記清楚了。因為胡夫人體弱受不得涼,蔣家一年四季中有三季地龍常開,本地黑炭不夠,胡老爺就命人遠道從西北運來一批,就是眼前這些東西。”
“可這分明是玉哥哥送來的。”
“身為朝廷欽差,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
阿玲了然地點頭,但她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玉哥哥好像對蔣家太熟悉了點?不過眼前最重要的事,還是先把這批黑炭歸置好。想到前世蔣家敗落的誘因,這會阿玲已經顧不得那點男女私情,提著大氅三兩步跑到甲板上,她忙叫青霜找人回去報信,自己則親自在這看著。
自打奶娘之事出來後,阿玲身邊的人就被再三清理,這會能跟她出來的全是蔣家心腹。知曉此事事關重大,那人騎上馬一溜煙跑出碼頭,然後專門抄近路,以最快的時間趕回府裡。
報信之人回府時,蔣先正在書房想著應對簫家的對策。
阿玲猜得沒錯,面對沈金山以極品生絲敲詐,表面上他答應得痛快,實際上也留了後手,那後手正是沈不真所掌管的千畝桑田。阿玲所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前面之所以按兵不動,就是怕沈金山強行掐住黑炭,來個魚死網破。可如今簫家出了這麽大事,聲名狼藉之下,即便破罐子破摔,沈金山也得考慮民憤,無論如何他都不敢再承擔讓整個春蠶絕產的惡名。
簡直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胡貴,備車,是時候去找沈不真。”
做戲做全套,他得親自去鄉下,“痛心疾”地“斥責”沈不真,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迷途知返,徹底斷了簫家桑蠶葉供應。
可這次胡貴卻沒有立馬回答他,而是激動地領著個護院進門。
“老爺,姑娘弄到黑炭了,很多很多的黑炭,就在碼頭那邊船上。”
什麽?再三跟來人確定後,蔣先眼睛徹底亮了。桑蠶葉本來就是蔣家的,再有了黑炭,沈金山拿什麽跟他爭!
當即他立馬改口,“備車!立刻,馬上去碼頭!”
在蔣先欣喜異常,命人備車急忙趕往碼頭時,簫家宅子內剛送走沈德強沒多久的沈金山反應卻完全相反。
本來昨日出了那麽多事,房契被偷心神恍惚之際又逢孫氏激將,當著那麽多人面不知不覺說出大半簫家醜事後,他心情已經蕩到谷底。原以為最倒霉也不過如此,沒想到更倒霉的還在後面。
“你說什麽?”
“回老爺的話,外面有人在處置簫家房契,孫老爺、吳老爺他們……”
昨日雖然損失慘重,甚至差點氣得還沒好全乎的哮喘病再度作,可沈金山強忍住了。該生的已經生,生氣有什麽用?想法子及時扳回損失,等情勢逆轉後再算帳,才是上上之策。
盡管在府門外丟盡了臉,但回到府內大門一關,他很快便忍住了自己的脾氣,然後換身不起眼的衣裳,趁人不備從角門偷偷溜出去。一路走到衙門,幾張數額足夠的銀票遞過去,那些當官的瞬間很好說話。他們向他保證,哪些產業是簫家的,青城所有人都清楚。他這個正兒八經的簫家家主還在,斷沒有隻憑一紙房契改名換姓的道理。
得到保證後他總算能稍稍放心,只要家產還在,再運作一番保住會之職,用不了個一年半載,情況就會慢慢好起來。到時候那些欺辱他、背叛他的人,他會一個個慢慢收拾。
往下算了好幾十步,一直算到簫家吞並蔣家,他掌管整個青城綢市,站在大夏商人頂端。暢想著美好未來,這一夜沈金山做了個美夢。
可美夢剛做到一半,他就被沈德強回城的消息驚醒了。阿慈與沈德強在一處他是清楚的,雖然有衙門的保證,但若是能追回房契當然最是穩妥。半睡半醒之間他一個鯉魚打挺起身,親自領著人去把沈德強捉回來,問出來的結果卻讓他心驚。
那個不孝女跟平王糾纏在一處,那些房契也全都落到了平王手裡。
當時他心裡就開始毛,如果平王硬要處置這些房契,那他打點過的那些小官還有可能幫忙?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不可能!
那些無利不起早的官員,怎麽可能為他那點銀票,去得罪高高在上的平王。
當然他也沒完全相信沈德強的話。自己養的女兒自己知道,阿慈繼承了他的精明,深諳良禽擇木而棲之道。平王此人除去出身外,再沒有什麽能拿出手的東西。他那個精明到把人賣了還讓人幫她數錢的女兒,當真會選擇這樣一個人?
如今青城內的兩股勢力,平王與小王爺,哪位比較可信一目了然。
倘若是小王爺呢?
雖然種種跡象都指向平王,沒有任何證據跟小王爺扯上關系,可冥冥中沈金山就是覺得,或許這才是整件事情的真相。
若真是小王爺,那前面的會之職,甚至可能就是一個天大的誘餌。單是想到這種可能,他便覺得眼前黑。
坐在書房寬大的圈椅內不住地權衡兩種可能,明明是倒春寒的天氣,他腦門上汗卻從兩邊一直往下淌。越想心裡越慌,還沒等完全想明白,外面突然有人敲門,然後進來的人告訴他,有人在兜售簫家房契。
頓時他如遭雷擊,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抓過眼前茶盞。
“本老爺聽清楚了,不用你再說第二遍,滾!”
茶盞重重地砸到面前報信之人頭上,直砸得他一臉血。聽到最後“滾”字,報信之人如蒙大赦,捂住臉三步並作兩步退下。
而書房中沈金山整隻手都在顫抖,心底不斷有個聲音告訴他:平王沒那麽快,肯定是小王爺。
“備車,去孫家!”
在蔣先的馬車一路向西,路過簫家門前時,自打昨日中午鬧劇過後便一直緊閉的簫家大門終於敞開,沈金山那輛華麗無比的馬車從中駛出。
兩輛馬車在府門前開闊的空地上交匯,說來也怪,明明蔣先所乘不過是一駕普通馬車,比起沈金山精雕細琢的專屬馬車來完全不起眼,可受到近來之事的影響,簫家下人自覺丟臉,車夫面對蔣家馬車佝僂著身子、眼神飄移,一副瑟縮模樣。不僅車夫,甚至連拉車的駿馬都受到自家主人影響,蔣家馬高高揚起脖子、踩踩前蹄喘下氣,而簫家馬則是彎下脖子,四蹄往後退一副避讓之姿。再加上露在馬車外的這兩點,這會蔣家馬車竟然比簫家馬車更加打眼。
“沈兄可是沒歇息好?看著精神有點不太好。”
“胡兄倒是龍馬精神,不知何時能喜得麟兒?”
兩車交錯間車放緩,掀開簾子兩人打個照面,空氣中滿是火藥味。
“沈兄當真是沒歇息好,蔣某十三年前已得愛女。阿玲那孩子乖巧伶俐,哦,當著沈兄面也不好提此事,畢竟簫家姑娘……時辰不早,蔣某還有要事,先行告辭。”
夾槍帶棒地說完,不等沈金山反應,蔣先放下簾子,吩咐外面車夫啟程。
他沈金山何時被人用女兒擠兌過?前幾年阿慈聲名鵲起時,蔣家那丫頭片子還在後宅吵著要買糖吃呢!氣到胸膛起伏,沈金山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可再安慰他也知道現實,有了那樣兩位師傅,蔣家姑娘如今絲毫不輸男兒,不僅不輸,單論對生意的助益,她甚至比青城任何人都要強。比起阿慈的小打小鬧,人家那才是真本事。
這樣想著他開始怨起了簫矸芝,當日明明承諾過拜李大儒為師,為何到最後沒成?
“不過是個絕戶人家,繼續往孫家走。”
沈金山馬車到達孫家時,平王帶來的帳房正與孫老爺相談甚歡。
聽到門房來報,孫老爺當即火了,“我都沒去簫家找他,他還敢登我孫家門?”。說完後他拱手作揖朝帳房道惱,他命護院抄家夥,自己親自帶人朝門口走去。
沈金山早已料到會有此點,眼見著陣仗,他直接命跟來的下人退後,自己三兩步衝到最前面。
“今日沈某就站在這讓大舅哥打,只是有句話沈某不得不講,你以為這房契是那麽好得的?那個私吞蠶農田產的張家,最後判了什麽刑罰來著?年份太久我好像記不太清楚了。”
被他這麽一說孫老爺也記起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城東張家兩塊整田間隔著三畝地,就想把那三畝地買下來,可地主人不乾。張家仗著家大業大,想強行收,爭執間一鐵鍬拍到了那戶人家的老人腦門上。老人年近六旬,身體本來就不好,當場就出氣多進氣少,抬回去沒兩個時辰家裡開始披麻戴孝。
這事鬧得很大,甚至驚動了州府。知州大人親自審問,安了好幾項罪名,判了張家老爺秋後問斬。
張家兒子尚且年幼,張老爺是家中頂梁柱。他倒下去,整個張家很快就撐不住,被青城其它商戶所蠶食,當時他還與沈金山合謀,吞並過張家田產。
“你別唬我,那次是因為出了人命。”
“簫家百年積累下來這點東西,若是在我手上弄丟了,我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沈金山感慨地說著,眼睛卻不住地往孫家門口那兩個石獅子上瞄過去。意思很明白:今天你不答應我就一頭撞死在這。
“你……”孫老爺跺腳:“沈金山,這些年我孫家上下如何?是不是全心全意支持簫家?可你前面弄什麽暖鍋宴,坑去了我一半家產,緊接著昨日征募軍餉宴,那十兩銀子簡直剝掉了我孫家臉面。損失如此慘重還不都是你害的?”
“先前之事的確是沈某之過,不過如今事涉我簫家百年積累。”
“你簫家積累百年,難道我孫家就少積累了?”孫老爺是真的怒了,“反正房契不在你手上,遲早要轉手,與其便宜了別人,還不如讓我多買幾處產業,也算彌補下損失。”
“哎,看來大舅兄是真的要逼沈某一頭撞死在這!”
邊說著沈金山邊小跑朝孫家門前石獅子撞過去。眼見著就要血濺當場,孫老爺急了,“攔住他!”
“不必攔!”
門房後面突然傳來蒼老的聲音,孫老夫人出來,身旁跟著平王派來的帳房。
“老身當日將姑娘嫁到簫家,是盼著結兩姓之好,生意上互相幫扶。可沒想到這些年他竟然如此對我女兒,這不是親家,完全是仇家。是他對不起我孫家在先,讓他撞,撞死在這也算給你妹妹賠罪。”
孫老夫人的話果然有用,沒有下人去救沈金山,眼見著就要撞到石獅子上的他停下來。
“老夫人真是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孫家大半家財,還不是靠我簫家得來。這麽多年下來,孫家應該知道沈某人還是有些本事。今日這鋪子你們若是拿了……”
“拿了又怎樣?”
一直沉默的帳房突然出聲,“沈老爺欲將姑娘送給平王殿下為妾,連帶著這些也一道孝敬過去。平王殿下看不上這些小玩意,命在下隨手處置了,莫非還有什麽不妥?”
“這,沈某並未曾……”
“沈老爺是未曾與平王殿下往來,還是未曾將沈姑娘送給平王殿下為妾?”
孫老爺忙作證,“沈金山確實與平王殿下關系親近。”
一句話徹底砸實此事,也砸得沈金山完全懵了。左右逢源向來是他最大的本事,就在昨晚他還打算著如何穩住平王,利用他的力量消弭自己不利名聲所帶來的影響,借機坐上會之位。然後強大之後再如何搭上更厲害的人,比如說小王爺,然後一步步往上爬。
這並非他癡心妄想,接手簫家這些年,他一步步讓簫家從眾多普通綢緞商中脫穎而出,變成可以與蔣家比肩的龐然大物,所依仗的便是踩低捧高、撿高枝。這一直是他最得意的一點,可他怎麽都沒想到,有一天手中這柄利器會突然對準矛頭指向自己。
此時此刻,沈金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在他絕望之時,望著周圍指指點點的百姓,帳房則是長舒一口氣。小王爺交給的差事可不好辦,多虧了沈金山這麽一鬧,不然他還不知道該怎麽把所有責任推到平王頭上。
上梁不正下梁歪,平王帶來的帳房等人雖然是跟他一樣的軟骨頭,但最起碼還知道自己正經主子是誰,一開始也不想為小王爺賣命。
可陳志謙是誰?雖然兩輩子對追姑娘沒什麽經驗,但自幼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中長大,甚至有幾次險象環生,許多常人無法想象的算計,於他而言早已成了吃飯喝水般的本能。
“帳房家中嬌妻幼子,卻是可愛得緊。”昨晚從大帳中逮到沈德強,路過送平王私印時,他意味深長道。
聽到這話帳房腿都軟了,家中嬌妻去年開春才給他生下兒子,胖乎乎的小家夥包在繈褓裡別提有多可愛。這趟差事回去後,差不多也該給他擺滿月酒。可小王爺意思,若是辦不好這差事,家中人有可能遭遇不測……
他絲毫不懷疑小王爺有這本事,連皇上都是他親舅舅,弄死他這連品級都沒有的管事,簡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帳房心下感歎,手上卻不敢再有絲毫怠慢。熬燈點蠟,當晚便清點好所有房契。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好不容易弄完,正準備歇息會,去山谷旁小溪取水洗臉時,聽到邊角帳篷內熟悉的慘叫聲,他心下一驚。
小王爺可不是平王,平王雖為人高傲,時時刻刻拿著高高在上的腔調,可大多數時候很好糊弄。小王爺則完全相反,平日寡言少語,很少拿身份去欺壓人,可若真得罪了他,立時就給你來個狠得。
連平王都敢動,更別提他!
想到這帳房打個機靈,一夜未曾合眼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拿起房契帶人馬不停蹄往城裡跑。
這會在孫家門前,面對主動找上門的沈金山,他靈機一動編個理由。
房契可是你沈金山孝敬殿下的!殿下看不上眼,故而特命我等手下處置咯。
什麽?你說你跟平王殿下並無乾系?可孫老爺一力作證,不僅孫老爺,先前跟在簫家後面的幾處商戶住得比較近,聽到這邊動靜也急匆匆趕過來,問明情況後他們紛紛面露喜色。
好你個沈金山,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前面暖鍋宴被你坑去那麽大一筆銀子,因為無錢可捐在昨日的征募軍餉宴上被人看盡笑話,失面子又失裡子,這仇才過去沒兩天,大家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會還不趕緊痛打落水狗!
心裡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幾位商賈跟在孫老爺身後,全力證明沈金山跟平王關系好。平王殿下何等尊貴的身份?一般商戶豈能入他眼!能被平王殿下看中,沈金山肯定付出了極大代價。
“沒想到沈兄竟將簫家半數資產拱手送上,在下佩服。”
人嘴兩張皮,靈巧的商人嘴皮子更是利索,能直接把黑得湊成白的。因為心懷仇恨,也是被眼前利益驅使,幾位商賈更是火力全開,你一言我一語直接坐實此事。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饒是沈金山嘴皮子再厲害,也不可能一次性說過這麽多人。更何況他們說得也沒錯,平王之所以高看他一眼,雖然有阿慈的原因,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簫家能幫他撈到銀子。
這會他倒想把所有事都推到阿慈身上,可若是一個月前名滿青城的才女阿慈,還有可能讓平王傾心。現在聲名狼藉的阿慈,說出來也沒人會信。
這會他總算體會到了百口莫辯的滋味,而比這滋味更難受的,則是他必須得眼睜睜看著原屬於簫家的鋪子被人奪去。
雙重打擊之下,他隻覺胸悶氣短,一陣天旋地轉傳來,他身子止不住往後傾。
“沈兄又犯病了,為何總在這等緊要關頭犯病。”
有商賈感歎道,周圍指指點點的百姓齊齊出噓聲,前幾年晉江清淤之事他們還記得那。
不僅這些尋常百姓,連簫家護院也有些遲疑。老爺這是真犯病,還是在裝病?若是尋常時候,他們早就爭先恐後地撲上去,想方設法在老爺面前露臉爭功。可如今簫家頹勢已顯,連出門都有人對著他們衣裳後面的“沈”字竊竊私語吐唾沫,重重壓力之下沒人敢再犯眾怒。
這一遲疑,沒有人上前接著,站不穩的沈金山直直跌在地上。震蕩傳來,他直接吐出一口淤血,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喘著粗氣。
“看這樣,好像也不是裝的。”
人群中不知有誰這樣說道,跟著過來的簫家護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伸在他鼻下試探呼吸。
“不好,快去喊郎中。孫老爺,不知……”
犯病之人不宜顛簸,面前的孫家是最佳診脈修養之地。護院滿含期冀地看過去,還沒等話說出口,站在門口的孫老夫人拄著拐杖走過來,滿臉悲憫。
“雖然他對不起我孫家女兒,更對不起我孫家,可畢竟兒女親家一場,如今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來人,去我府裡將前幾天新做好的那幾床緞面錦被全搬來,在馬車裡多墊幾層。”
孫家本來就是開綢緞莊的,就算沒了一半家產,家中也不可能缺錦被。丫鬟領命,不久後便搬著一床床錦被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把簫家馬車鋪了四五層,直鋪到踩下去腳脖子都沒進去。
暖鍋宴上犯哮喘後,沈金山隨身帶著藥丸子,本來這次犯病時他能及時止住,可剛才他靈機一動,若是此刻犯病把事情鬧大,是不是就能暫時保住那些鋪子。心下閃過這種念頭,他非但沒有吃藥,反而不再壓抑心下鬱卒。
可他怎麽都沒想到,孫老夫人竟然會用幾床不值錢的被子打了他。 被下人抬著上了馬車,他拚命的想要阻止,可已然犯病的他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隨著車門被關上,車內陷入昏暗,沈金山感覺他的心也在馬車的顛簸下不斷往下沉,一直沉到黑暗裡。
沈金山猜得沒錯,打法走了最礙眼的他,孫家門前再次陷入了爭執。
急匆匆趕來的幾位商賈都曾參加過暖鍋宴,損失慘重,心裡早已恨極了沈金山。簫家鋪子大家都清楚,這些年一直經營良好,拿過來就能賺錢,且平王急於出手價錢肯定不高。這等既能為自己出一口氣,又能得利之事,所有人都樂見其成。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些平日跟著沈金山的人也大都是貪得無厭之輩。每個人都想要位置最好、收成最高的那幾家鋪子,為了能爭過來,他們圍住平王帳房,低頭哈腰說盡了好話。眼見說好話不管用,改為互相攻訐,彼此揭對方的短。
利字當前,每個人都殺紅了眼、搶破了頭。雖然他們不及昨日中午沈金山心神不穩下的癲狂,揭短事還存著點分寸,但隻言片語間露出來的種種囧事也足以讓人驚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