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的目光總是不公平的,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話。有些人從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居住在巍峨高聳的城堡裡,數不盡的奴仆排著隊準備為他梳洗穿衣,他一日三餐的價值比得上絕大多數平民幾年的收入。所以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奎恩,你是我撿來的棄嬰,你來到這個世界時的注腳是一個沒有人垂憐的孤兒,在僻靜的小巷子裡和野狗搶食,在惡臭的下水道中被流浪漢猥褻……這才是你本該擁有的命運,奎恩,收起你那偽善的淚水,忘卻你那廉價的慈悲,你有什麽資格高高在上地看著你手中的試驗對象?曾經的某一個瞬間,你的身份並不比他高貴,挺起胸膛好好看看你所做的這一切,因為一不小心,下一次躺在這裡的人說不定就變成了你!”
死靈法師不帶感情的話就像是一個個冰冷的釘子打進奎恩的心裡,他抽咽著姿勢變形地勉強將那把滴血的柳葉刀捏在手裡,在他身前的試驗台上,躺著一個被肢解的長著一對熊耳的狼人,這是他的第一堂解剖課,第一次死靈魔法試驗……
“奎恩?!”
“這就是你所謂的隊友?!”
布拉德看到死靈法師學徒臉上那種熟悉的微笑突然有一種深深被耍了的感覺,“什麽強力輸出!什麽治療!這是你所謂的測試碼?!他就是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布拉德懷抱著詹妮弗,兩顆粗長的犬牙抑製不住地暴長了出來,一股猩紅色的元素光點從他大張著的蝠翼中彌散出來,讓他整個人都壯實了一圈。
“轟~~”
幾乎是瞬間,長生種雙膝微彎,整個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無數的草葉飛舞中,整整比奎恩高了半個身子的布拉德低頭咆哮道,“我需要一個解釋!”
“理由,奎恩,給我一個不撕碎他的理由~”相比布拉德的激動,詹妮弗的表現要冷靜得多,暴食種公主輕巧地從布拉德的懷裡跳了下來,還有空理了理自己被吹亂的頭髮,可她陡然加深的法令紋卻讓奎恩知道,如果沒有一個滿意的答覆的話,她話裡的內容很快就會變成現實。
“好吧~好吧~”奎恩一手握著酒瓶,一手攤開,無奈地聳了聳肩膀。他側過身體,指著遠處正跳躍而來的精靈,朝著布拉德兩人說道,“我想,你需要道個歉,皮特~~”
“道歉當然是必須的!”聽了奎恩的解釋布拉德凶惡的表情微微緩和了一下,但下一秒長生種的情緒就如同火山爆發了,“噢!謝特!,無所不能的卡西莫多在上,你說什麽?!你居然讓我向他道歉?!”
“是他先動的手,奎恩~”
這一下,連暴食種公主的身邊也開始有暗元素凝聚的跡象了。
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玩火的奎恩把酒瓶拋給了到來的精靈,不懷好意地向著對方提醒道,“瞧,布魯,如果你再不把兜帽摘下來的話,我們這個隊伍在成立的第一天就要解散了。”
精靈的身高隻是比變身後的布拉德矮了一個頭,此刻他臉上的黑色藤蔓正在慢慢褪去,眼眸也重新變回了琥珀色。
精靈朝著詹妮弗彎腰一禮,似乎是在為剛才的事情道歉,至於她身後的布拉德則是獲得了月光林地巡獵手傲慢眼角地微微一瞥。
兩個人之間重又彌漫起一股淡淡的火藥味。
“這家夥~~”布拉德嘴巴裡嘟囔裡一句卻沒有動手的意思,無所不能的卡西莫多在上,瞧瞧奎恩洋溢著微笑的嘴角,連傻子都知道這裡面有故事,
堂堂長生種子爵閣下雖然驕傲,卻還沒傲慢到愚蠢的地步。 詹妮弗的目光則是盯著對方的兜帽,微微抬起的眉頭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難以想象你居然真的把長生種的順位繼承人騙了進來,更難以想象的是大長老對你的評價居然會是善良耿直~”
精靈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雙手攤開以示無辜的死靈法師學徒。
“我隻能說大長老獨具慧眼~~”奎恩微笑著回應道。
“邪魅的人類~”
“波~~”
精靈熟練地擰開瓶塞,仰起頭開始將同為琥珀色的酒液灌進嘴裡,另一隻手卻是將額前的兜帽拉下,露出了兩隻橢圓狀的耳朵。
“嘶~~”
詹妮弗忍不住雙手捂住了嘴巴,而布拉德則是一臉的驚訝,輕微的抽氣聲中下意識地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同情。
圓耳――那可不是一個純血精靈會有的特征。
教廷從誕生的那一天起便不斷地宣揚著兩個真理,即至高至尊以及人類至上。
所有的真理在最初的時候都僅僅隻是觀點,在經過了無數次流血的爭論後才得以戴上永恆正確的桂冠。
這兩條真理同樣如此,隻是它們背後的爭論來得更加的血腥。
除了至高以外的所有精神崇拜都被教廷定性為異端邪說,而除了人類以外的所有種族都被視為了低劣民族,雖然在至高的慈悲寬恕下他們也擁有著生活下去的權力,但這種存在隻能是以人類的慷慨為前提。
當然,這是官方的說法,在奎恩看來,更通俗易懂地說的話,那麽就是除卻那些成功逃進深淵裡的,或者是被教廷和幾大帝國驅逐進荒漠、貧瘠山地的那些異端們,所有在神恩上生活的種族,自然而然地都成了尊貴人類手中的奴隸。
它們活著,隻是為了贖罪。
人類被賦予優雅,而優雅則誕生了藝術。
隨著歲月的流逝,貴族們漸漸地厭惡起“異端”這一類詞匯,這讓人想起了那些古板的苦修士,還有那座令人不寒而栗的“宗教裁判所”。
枯燥和陰冷,兩個形容詞中的任何一個都會讓美麗而富有愛心的小姐在暖春的早晨泛起一胳膊的雞皮疙瘩。
很偶然的機會,“奧斯巴托”這個詞因為一次龐貝公國的宴會開始流行起來。
這是一個複合名詞,“奧斯”取自“奧斯瓦爾”一詞,專指龐貝特產的一種短腿獵犬,它們靠著敏銳的嗅覺作為貴族們獵狐的向導。
而“巴托”則來源於“巴多巴托”,一種龐貝的鄰國――錫耶納的獵兔犬。
兩國的貴族們一直為兩種獵犬哪種更為優秀而爭論不休,直到有一天,用奎恩的話來說一位“閑得蛋疼”的龐貝公爵成功地將兩個犬種雜交到了一起……
奧斯巴托――意為雜種。
根據解釋,這個詞該傾向於貶義,但偏偏這個尾音上帶著濃重錫耶納上流社會風情的複合名詞在朗讀時經常會給人以某種深奧悠遠的感覺。
藝術來源於生活,卻又高於生活,冥冥中更帶著一種命中注定般的巧合。
這個屬於奴隸階層卻又帶著強烈貴族味道的名詞自誕生之日起就成了所有人的焦點。
雜種――可不單單隻有獵犬。
那些乖巧可愛的獸人、那些容貌幾乎可以和神明媲美的精靈、那些身高矮小卻偏偏身材火爆的矮人……“奴隸”――這個代表著予取予求的身份時時刻刻燃燒著人類主人們的欲望。
而欲望沸騰到頂點的結果就是“奧斯巴托”,有著人類的高貴血統,同時還擁有著“尖耳”、“紅眼”、“犬牙”……等等等等各種“異端”外貌的混血。
這些人幾乎難以確定一個明確的社會階級,他們不能算是徹徹底底的奴隸,同時也根本談不上貴族的身份,“私生子”已經是貴族圈裡默認的尷尬身份,更何況是帶著低劣奴隸血統的奧斯巴托。
人類與異端的交合、異端和奧斯巴托的交合、奧斯巴托和奧斯巴托的交合,瘋狂的血脈融合,讓這個階層成了一個數量眾多的、不可忽視的群體。
他們鄙視代表著奴隸異端的一切,卻又得不到貴族身份的認同,也就在這個時候“奧斯巴托”這個詞橫空出世……
已經說膩了各種英雄傳說和王國故事的吟遊詩人們如獲至寶地圍繞著這個詞開始了大量的創作,整個神恩在那幾年中幾乎陷入了某種文學和戲劇的瘋狂,“奧斯巴托”如同一股旋風,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就以龐貝為中心,橫掃了整個人類社會。
深淵同大陸的聯系並不像它字面上理解的那樣疏離,類似於尼古拉斯這一類被大陸通緝的外來者就如同流入下水道的汙水,千百年來不停地增加著這片紫色天空下至高敵人的數量。
自然而然地,這些外來者帶來了神恩上的各種東西,書籍、器皿、魔法卷軸、服飾……當然,還有“奧斯巴托”,不管是這個詞,還是這個詞代表的某種生命。
雖然數量不多,但深淵中還是有外來者和土著的後代存在。
說起來諷刺,“十三氏族”雖然將教廷視為一生之敵,但在對待“奧斯巴托”的態度上卻是出奇的一致,不管是“榮光”抑或是“黑曜”,出於血脈的高貴和純潔,那些議會大佬們對“奧斯巴托”這個詞始終是發自內心地厭惡著。這也是為什麽除了大議長閣下外,外來者在議會中飽受歧視的一個重要原因。
而作為“榮光”氏族中最保守、最古板的戒律種,一個精靈與人類的混血能好好地活著,這件事本身幾乎就是一種奇跡了。
“一個‘奧斯巴托’,一個精靈族的‘奧斯巴托’,還是一個當上了‘月光林地巡獵手’的‘奧斯巴托’?!”
布拉德轉過頭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可思議慢慢演變成狂喜的表情傻看著奎恩,“無所不能的卡西莫多在上,我一直以為我就是整片南區最悲劇的人物了。”
永夜森林、風語平原、貝弗利山……這一大片區域因為地處深淵的正南方而被統稱為南區,而我們的長生種子爵閣下因為各種“瘋狂”、“大膽”的言行,一直在南區的氏族和土著間有著極大的名氣,當然,這種名氣收獲得更多的是嘲笑。
很顯然,我們的子爵閣下並不像他表象的那樣不在乎,對於某些帶有敵意和恥笑的評論,他還是很放在心上的。
隻是能夠這樣滿不在乎地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還是當著對方的面,這樣無所謂的事情估計也就隻有我們的子爵閣下能夠做到了。
“很抱歉,布魯姆,是麽?”詹妮弗萬分歉意地朝著混血精靈點了點頭,同時狠狠地拽了把身旁的布拉德。
“幹什麽,安妮?”
疑惑的子爵閣下還不來得及發問,便在公主殿下殺人般的目光中低下了腦袋,“好吧,好吧~我承認我有點興奮過頭了,請你原諒~厄~布魯姆。”
子爵閣下尷尬地撓了撓腦袋,朝著混血精靈伸出了右手。
“您並不需要道歉,公主殿下,我擁有一位精靈母親和一位人類父親,這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精靈大度地聳了聳肩,微抿的淡紫色嘴唇牽扯出一絲苦笑,好看得有些精致的臉蛋上無形中堆砌出了一個惹人憐惜的酒窩。
就是這種感覺。
詹妮弗對自己說道。原來隱藏在熱情和冷酷矛盾下的那份真正吸引著她的目光的是這種哀傷――就如同一頭想要展翅高飛的蝴蝶拚死想要掙脫束縛自己的蛛網,狂熱卻又是無可奈何的哀傷。
暴食種公主突然明白為什麽在第一眼的時候就莫名地對對方起了好感,因為這種哀傷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幾乎是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會隨著這種哀傷心痛。
皮特……
一心想要重振長生種榮光,卻又是無數次碰壁,最後幾乎沉淪為南區笑柄的皮特。
“請您相信我,我對布拉德並沒有惡意,正相反,我很喜歡他,正確地來說,我和他的生命軌跡有著驚人的相似。”
這是奎恩在位於埋骨地的第一次會面時就告訴詹妮弗的,但在當時,警惕的暴食種公主隻是將這段開場白當作是虛偽的寒暄。
真的隻是寒暄麽?
詹妮弗幾乎下意識地看向了身前仍舊是一臉微笑的奎恩,“這就是你所謂的驚人相似麽?皮特、我、布魯姆,還有你自己,所有這一切都是你特意造成的麽?還是說,這是我們所不能理解的命運的安排?”
奎恩並不知道暴食種公主心中的疑惑,因為這時候原本就關系並不融洽的兩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執。
至於起因麽?
我們驕傲的月光林地巡獵手面對長生種子爵不情不願的握手禮,隻是居高臨下地抬起了自己的小指尖微微地碰觸了一下對方的手掌作為回禮。
“嗯?!”
而感覺自己受到了輕視,尤其是被一個身份低等的奧斯巴托歧視了的長生種子爵則是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一把抓向了半精靈的衣領~~
“年輕人就該這麽有活力不是麽?”
奎恩聽著兩人的吵鬧微笑著望著北方的星空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