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所有院前急救人員來說,這一夜是緊張又漫長的一夜。而對於王鴿來說,這一夜異常難熬。
因為在之前的二十幾個小時裡,他隻睡了兩三個小時,今晚原本打算回家睡個昏天黑地,卻被鐵大致給一個電話拽回了醫院,直接來到了山體滑坡的事故現場。
上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班的中班司機們趁著回雅湘附二醫院的功夫陸續交接班,結束了忙碌的工作,會有人繼續接替,而王鴿不行。
原本他就是夜裡十二點的班,去現場的時候算是提前上班而已,自然是走不了的,睡覺就更不用說了,想都別想。
在這幾個小時裡,由於工作過於飽和,基本沒有閑下來的時候,而且王佳欣的身上又出了那麽一檔事兒,王鴿自然睡意全無,可是他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已經跟不上了。
由於不是普通醫院急診部車隊那種二十四小時值班制度,每天八小時上班時間,三班倒的王鴿根本沒辦法適應連續二十幾個小時不睡覺。
他的腰和頸椎開始酸痛異常,眼睛乾澀難忍,眼球每轉動一下都會感覺到疼痛。
他對於事物的判斷能力開始下降,腳下對於刹車、離合器與油門的感覺不再敏銳。好在深夜之中高速行駛之下只要保持五檔就可以,基本上用不著踩離合換擋,否則非要出點什麽差錯不可。
王鴿用力的閉了一下眼睛,試圖緩解自己的疲勞,這個過程僅僅持續了零點幾秒,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車燈前一個黑影突然竄了過去,王鴿一咬牙,肯定那不是人影,腳下的油門沒松,直直的衝著那個小黑影撞了過去!
救護車的前面被撞的咚的一聲,響動很大。
除了發動機艙傳來的機器陣陣轟鳴聲之外,動物的幾聲哀嚎也在窗外響起。與此同時,王鴿還感覺到車輪一陣顛簸,似乎是救護車從那小動物的身體上碾壓了過去。
響動引來了車裡另外兩個醫護人員的注意,年紀較輕的程素素被嚇了一跳,“王師傅,什麽情況?撞到什麽東西了?”
聽著那一聲撞擊的悶響,的確是十分嚇人的,車身都輕微的晃動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人一樣。
“沒事,可能是野貓野狗,不耽誤。”王鴿趕緊回答道,讓車裡的兩個人安心,心中卻對自己十分不滿意。
這要是放在平時,哪怕是在晚上,突然有動物竄出來,他肯定也是來得及反應的。在閉上眼睛之前他觀察過了車輛周圍和前方沒有人,這才敢利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給眼睛潤滑,沒想到突然從道路旁邊竄出一個小動物。
人竄出來的速度,也沒有那麽快。而且除了是想要自殺的,誰會直直的往一輛疾馳的救護車上撞呢?
當然,救護車的速度很快,在這條沒什麽車輛、還沒進入市區的道路上開到了接近一百公裡每小時,王鴿自然做不出為了救一個動物的性命,猛打方向盤,造成車身不穩定的傻缺舉動來。
要知道在這種速度下,方向盤稍微動一下都會對車輛的行進路線和穩定性產生很大的影響,更別說猛打方向盤的舉動了。道路濕滑,若是因此車輛產生側滑,不受控制,甚至側翻,那死的可能就算不是一隻貓貓狗狗那麽簡單了。全車的人都要搭進去,這個責任王鴿可承擔不起。
不論是在救護車隊內的培訓,還是b級駕駛證級別之中的考試,車輛高速行駛的情況下,遇到突發事件,無論是前方有人,有動物,還是輪胎爆胎,都只有一個原則握緊方向盤,盡快減速,讓速不讓道,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了。
王鴿雖然沒有聽到前保險杠碎裂的那種清脆的聲音,但心裡還是希望著這救護車的保險杠可千萬不要出事兒。若是保險杠裂了,要被孫成德、鐵大致臭罵一頓不說,自己還要從工資裡面掏錢修理,真是得不償失。
不過萬幸的是撞倒的只是一個小動物,沒有對車輛運行情況造成什麽影響,而病人似乎也沒有何雲飛醫生所說的那麽危險。
就在他慶幸著身後沒有死神追擊的時候,車上這年輕女病人的情況卻突然惡化,因為王鴿明顯的聽到了救護車之中心電監護設備響起了長鳴的聲音。
何雲飛在剛上車的時候就與程素素一起,給病人胸腔穿刺引流術,將胸腔內的積血積液全部放出,減少肺水腫發生的可能,讓病人的呼吸更加順暢。
這個治療手段十分有效,在積血通過導管被釋放的那一刹那,病人的呼吸幾乎在同一時間深沉起來。可是現在,病人又突然陷入了危機。
搶救工作就是這樣,大夫和護士們永遠也無法預測病人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情,更別說是在幾乎沒有進行檢查的情況之下了。
“心跳停了!”何雲飛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眼下這種情況,肯定是不能進行心肺複蘇的。
王鴿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救護車的後面居然已經有死神快速靠近了!
“來的夠快的啊!”雖然救護車已經通過了橘子洲大橋,真正進入市中心,但是王鴿腳下的油門卻絲毫沒有松開,反倒是越踩越重。
不用想,身後那死神的速度一定很快,病人的情況是危險之中的危險。他並不期待病人會自己好轉,死神會主動放棄。他能做的,只是盡可能的把死神甩在身後,給病人更多的時間,讓大夫做出決策,搶救病人的生命。
何雲飛一時慌了神。
經過他的判斷,病人的肋骨多出斷裂,而且斷掉的骨頭截面像刀子一樣插入了病人的肺部,通過外力進行胸外心臟按壓,很有可能似斷掉的骨頭髮生位移,刺入內髒組織更深的地方。
而且,何雲飛無法判斷病人斷掉的肋骨是否刺入了心臟。若是肋骨真的刺入心臟,那麽心肺複蘇是萬萬不能做的,否則病人只會死的更快。
若是肋骨尚未刺入心臟,對於胸腔的大力度按壓也會讓肋骨產生位移,對心臟造成不小的威脅。
動不得,絕對動不得!
“大夫,怎麽辦?”程素素也看了一眼生命體征監護設備,脈搏幾乎沒有,血壓測不到,嘴唇青紫,呼吸頻率也在逐步下降。她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皮。“瞳孔開始散了。”
“一毫克腎上腺素,肌肉注射。”何雲飛給自己換了一副手套,戴上了口罩。“小王師傅,你到醫院還要多長時間?”
“大概十五分鍾。”王鴿回答道。
“心臟停跳十五分鍾,神仙都救不回來啊。”何雲飛一咬牙一跺腳,對程素素說道。
“程護士,用完藥,協助我開胸。”
“開胸?”程素素進行著注射動作,一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何雲飛。“在救護車上?”
何雲飛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嗯,開胸,直接進行胸內心臟按壓。”
不進行心臟按壓,病人必死無疑。進行胸外心臟按壓,也有可能存在死的風險。
在病人心臟驟停、無法進行胸外心臟按壓或者胸外心臟按壓無效的情況下,還有最後一種辦法。
那就是胸內心臟按壓。
一個內,一個外,風險就不只大了一分。
胸內心臟按壓,指的是在緊急情況下,直接用手術刀切開病人的胸部,切斷肋骨,隔著心包直接用手進行心臟按摩。如果無效,那麽還需要放入開胸器徹底打開胸腔,剪開心包,直接用手作用於心臟,進行心臟按壓。
在救護上,雖然醫療用品比較齊全,但是沒有科技設備輔助,而且何雲飛僅有程素素一名助手,風險還是很大的。
“大夫,我雖然說不上話……這風險也太大了。救回來了還好說,萬一肋骨真的刺穿了心臟,你開胸進行胸內心臟按壓也是無效的。病人一旦死亡,家屬看到被打開過的胸腔會怎麽想?死了都不給留個全屍?你這是要吃官司的!”程素素嘴上雖然說著,但是手中卻是在用剪刀剪開了病人的外衣和胸罩。
年輕女病人胸前特有的器官蹦了出來,本應該是美麗的東西此時卻變得無法讓人欣賞。由於多發骨折和內髒損傷,胸腔內還有積血,她的胸部已經完全腫脹起來,軟組織挫傷和皮下出血也讓皮膚變成了紫色。
在剪開衣物之後,程素素開始準備給手術部位進行消毒。
“那你讓我怎麽辦?看著她死?”何雲飛無奈的說道,作為一個大夫他是絕對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的。無論搶救的工作有多複雜,多麽危險,他本人要承擔多少風險,面對一條生命,最難以做到的就是放棄。
“要是因為怕背黑鍋就不就病人,那能算得上是醫生?”何雲飛對著程素素笑了笑。
他只是一個縣級人民醫院的大夫,參與過的搶救有限,做過的手術有限,開胸直接用手進行心臟按壓這種事,在縣級人民醫院的搶救之中從來沒有使用過。而他本人今天也是第一次操刀這個手術,好在當大夫的學習和操作必須扎實,上學時候的知識現在還存在腦子裡,更別說他還是一個急診大夫了。
“消毒吧,有鍋我背著,沒你們什麽事兒。”何雲飛下定了決心,希望斷裂的肋骨沒有刺入心臟,否則真的就回天乏術了。
程素素十分麻利的完成了病人胸部消毒的動作,何雲飛手持手術刀,沿病人左側下自胸骨左緣至腋前線作弧形切開,經第四肋間入胸,使用工具切斷第四肋骨,好在這根肋骨沒有斷掉。右手伸入胸腔,首先辨別著心臟跳動的情況。
“完全停跳了,斷掉的肋骨刺入了心包。”何雲飛眼神裡帶著失望,但仍舊心有不甘。“開胸器,協助我打開胸腔!”
事已至此,程素素再也沒有反對的話語。開胸都已經開了,無非是再開大點,縫合的時候多縫幾針而已。若是人死了,家書在看到屍體的時候不會在意胸部上的口子開的有多大,更不會在意心包是否被切開縫合之後,從外部是看不出來的。
倘若是人因此被何雲飛救活,別說是胸口上留個疤了,何雲飛無論進行何種搶救手段都會被家屬所理解。
何雲飛想要打開心包,絕對不是沒有道理的。根據探查情況,他判斷斷掉肋骨的長度雖然足夠刺入心包,但是似乎不足以真正傷害到心臟。
而病人心臟驟停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心包內積液所致。
兩個人的動作十分麻利,將病人的胸腔徹底打開,程素素在忙著將不斷流出來的血液用儀器吸走,以免阻礙何雲飛的觀察和判斷,這點血比起肺部內出血來說,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而且現在救命要緊,先把心跳搶回來,沒有心跳,體內有再多的血液都是無用的。
何雲飛眯著眼睛,手持手術剪刀,在膈神經前縱行剪開心包,心包內的積液頓時流了出來。
一顆光滑的心臟, 展露在他的面前。何雲飛的眼神甚至在發光,正如他所料,心臟表面沒有被斷裂的肋骨所傷害,甚至連一點劃傷都沒有。
這顆鮮紅的心臟看起來十分健康,心肌茁壯,但是沒有任何搏動。何雲飛知道,現在這顆心臟的肌肉細胞正在大量死亡。這個女孩子的心臟病比較小,用不著雙手進行按摩,為了避免心肌穿孔或損傷,何雲飛用指關節的指腹進行心臟按摩,動作跟教科書上面的一模一樣。
八十次每分鍾的速度,何雲飛按動了一分鍾,這顆心臟仍舊沒有任何起色。
“五毫升氯化鈣,心腔內注射!這麽健康的心臟,都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不可能沒有搏動的。妹子啊,別讓我背你這個黑鍋!”何雲飛對著病人說道,暫停了按壓,親手為病人進行藥物注射。
注射完成後,他繼續著按壓的動作。“測個脈搏,觀察瞳孔。”何雲飛面露喜色,因為他已經看到的病人嘴唇正在從紫色轉為不太明顯的紅潤。
“脈搏有力,瞳孔縮小。”程素素按照何雲飛的吩咐進行了檢查,喜出望外,“大夫,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