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一個年輕女性，二十多歲不到三十的樣子，身材姣好，但是漂不漂亮就看不出來了，就算是漂亮，估計能活下來康復之後也很難恢復到以前的模樣——她的頭部和面部，以及上半身的白色緊身體恤衫已經完全被鮮血然後，根本分辨不出來長相。

　“還是得麻煩你們，看看車裡有沒有她隨身攜帶的東西。背包，錢包，手機，證件之類的。我們要確定身份，然後聯系家屬。”王鴿衝著還沒走遠的消防員喊道。

　消防員們的工作還沒結束，現場的險情還沒排除完畢，他們要確定這坑裡沒有其他危險了才能離開，然後才能讓拖車或者吊車過來把這撞壞了的越野車從坑裡拖出來。

　消防隊員回過頭來，衝著王鴿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馬上再次返回了現場。

　周華和田雨晴則是在第一時間開始對病人進行檢查。

　“頭部外傷，頭皮撕裂，顱骨沒有損傷，顱內出血情況不明，應該是出血量比較小或者是沒有出血。面部頸部多處切割傷，鼻軟骨懷疑骨折，四肢暫時沒有發現有骨折的情況，心跳呼吸都還好。”周華疑心越來越重了。

　根據現在的情況這個人應該不至於昏迷到這種程度，腦袋開了瓢的話，沒有骨折和內出血，頂多是個腦震蕩。雖然頭破血流，看著可怕，可是人多多少少還應該有點兒意識才對。

　他的主張跟王鴿的看法差不多，這個人除了車禍受傷之外，應該還有什麽其他的病症。

　“血壓一百，八十毫米汞柱，在正常范圍之內。”田雨晴天氣頭來看了一眼周華。

　“大傷口清創，盡可能把血跡清洗乾淨。不出意外的話，這個病人應該會很快醒過來才對。”周華說道。

　正在這時候，一名消防隊員懷裡抱著一堆東西小跑著過來，把東西一股腦的塞給了王鴿。

　“現場就找到這麽多。手機爛了，打不開。背包裡好像有錢包和證件，具體的你們看一下。”消防隊員氣喘籲籲地說道，大熱天的還穿著一身消防製服，對於身體的負擔還是挺大的。“你們要盡快離開這，那輛車的油箱破損，有汽油泄露出來了，滲進了泥土裡，可能還要進行很長一段時間的清理工作才行。在此過程中也有可能發生危險。”

　“知道了。”王鴿點頭回答，“太感謝了。”

　趁著周華和田雨晴在現場處置病人的時候，王鴿翻了一下這名女性司機隨身攜帶的包，果然在錢包裡找到了身份證和駕駛證。

　照片上的女孩子清秀漂亮，看出生年月隻比王鴿大了幾個月。手機損壞，聯系不到家人，看來只能先讓警察去找這個人的家屬了。

　“名字叫侯菲，湘沙市本地人，二十六歲。”王鴿說道。

　話音剛落，傷員的手臂就動了一下，人似乎已經清醒過來，而且清醒的比較徹底，幾乎是剛醒過來就想要掙扎著坐起來。

　“是叫侯菲嗎?你別害怕，我們是雅湘附二醫院的醫生，你可能會感覺到頭部和面部疼痛，可能會有頭暈惡心，但這都是車禍後受傷的正常現象，你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要亂動，一切等到醫院再說。”周華趕緊按住了病人的手臂，不讓她坐起來。

　侯菲面部的傷口還沒完全處理完成，眾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聽到周華的話之後，整個人也不想掙扎了，就這麽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你要馬上聯系家屬過來，還記得電話號碼嗎，我來幫你打電話。”王鴿覺得這個病人實在是不太對勁，趕緊說道。

　“不要聯系我的任何家人，謝謝。”侯菲的聲音很小，聽起來也十分沙啞，有氣無力的，似乎十分悲傷，對於自己能活下來沒有生命危險這個事兒毫無波動，也不怎麽在乎自己出了車禍。

　一般人出了事兒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想到自己的家人，可是她卻要求王鴿不聯系家屬，太過於反常了。

　其實像她這樣的情況，整個人意識狀態清醒，受傷並不是很嚴重，不需要過多的治療，甚至不需要手術治療，局部麻醉縫幾針就行的話，不找家屬似乎也可以，醫院有免費的志願者和付費的陪護護工可以提供。

　住兩天院觀察一下，出院之後定期回來換藥就行了。

　但是王鴿覺得人太不對勁了，從眼神、精神狀態和語氣上來看，似乎有點兒想要輕生的意思。

　王鴿可不敢任由這個病人自己的想法來，萬一真要是出了什麽事，他可擔待不起。

　他馬上跟周華交換了一下眼神。

　周華在急診部之中，雖然說是新人，但好歹也已經工作了這麽長時間，見過的病人也算是不少了。

　在此過程之中，他也學會了察言觀色的技巧，更是積累了不少經驗。兩個人的眼神稍微一接觸，馬上交換了一下信息，對此心知肚明。

　“不行，你的傷還是很嚴重的，自己行動不便，有些手續也必須要家屬來進行辦理。”周華斷然拒絕，這種話由醫生來說的話還是比較權威的，這個叫侯菲的女孩兒雖然不怎麽愛搭理人，卻也不給大夫和護士添麻煩，不吵不鬧，也不反抗，任由擺布。

　越是這樣的狀態，越是讓周華擔心。

　“我這裡的事兒處理的差不多了，先回醫院吧。”周華衝著王鴿說道。

　“行。”王鴿二話不說，腳下一踩，將固定推車輪子的刹車條移開，小心翼翼的推著車子，工地裡面道路崎嶇不平，被撞倒的圍擋還有點兒小台階，部分路段王鴿和周華是抬著這個車子走的，等到平穩的路段才放下來推著，盡量不讓病人受到什麽顛簸。

　而現場的圍觀群眾看人已經被救出來了，救護車都打算把人給帶走了，覺得沒什麽可看的，直接散去了大半，返程路上沒有受到什麽阻攔。

　與此同時，交警的道路清理和疏導工作也十分順利的進行，雖然道路還在擁堵，但比起之前來說算是好了很多了。

　一行人毫無停頓，直接上車，交警看到救護車將要起步，直接攔下了周邊的車輛，讓救護車先行通行。

　“這裡是雅湘附二醫院編號0110，湘AGZ689，已經接到火車站車禍病人，現在病人頭部、面部外傷，傷情穩定，暫時未發現生命危險，大概十二分鍾之內抵達雅湘附二醫院急診部，請做好接收病人的準備。”王鴿拿起通話器就進行匯報，警笛一響，油門一踩，車輛飛快地竄了出去。

　這趟車看來也是別想拿到什麽數字了，不過這也無所謂，只要病人能活著就好。

　“我這邊有幾個問題，如果你想的起來就說，想不起來就不要努力去想了，也許待會兒會想起來，不過你要如實回答我，才能準確判斷你的情況，知道了嗎?”先撇開女孩兒的精神狀態不說，現在女孩兒的身體狀況可以說還算不錯，最起碼沒有生命危險。

　但是那輛越野車真的是因為操作失誤才出車禍的嗎?周華並不這麽覺得。

　上了車的女孩兒並沒有回話，但是也沒有拒絕，算是默認了。

　“在出車禍之前，你有在進行什麽動作嗎?比如說打電話，看手機，或者是回復別人的消息，是走神才導致的車禍嗎?”周華問道。

　“沒有。那會兒電話就已經壞了，本來想著去換個手機的，現在看來沒什麽必要了。”女孩兒歎了口氣，隔了很久才回答道。

　王鴿這才明白，在車裡的手機就算衝擊力再大，也不可能壞成那個樣子，而且在車禍過程中手機損壞，擠壓損壞的可能性是要大於碰撞損壞的。侯菲的手機是雙面玻璃完全碎掉了，屏幕無法點亮，卻沒有看到擠壓變形的現象，壞的十分徹底，不像是發生車禍的時候在車裡損壞的。

　“那你當時有沒有感覺到頭暈，惡心，四肢抽搐，不受控制，或者身體哪裡疼痛，或者不舒服，導致你沒有辦法控制車輛的呢?”周華又問道。

　“沒有，我是故意撞上去的。”侯菲說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倒是出人意料。

　周華也沒想到這個病人居然直接說自己是故意撞的，而且說的十分坦誠！

　這是自殺傾向啊。

　“為什麽要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呢。”周華想了想，抓住了這個病人的心理，又繼續說道。“你故意去撞那個圍擋，就沒想到圍擋後面有工地，工地裡面有工人嗎?一個猝不及防，很有可能傷害到別人。你綁了安全帶可能沒事兒，但是別人可能會直接死掉的。”

　王鴿沒有參與討論對話，但是在心中對周華豎起大拇指。周華一眼就看出這個侯菲雖然有自殺或者自殘的傾向，但從剛才的言行來看，這並不是一個希望傷害他人、或者是給他人添麻煩的人，還是有一定素質的。

　現在正面去勸可能不會動搖其自殺或者自殘的心理狀態，但是旁敲側擊也許會起到不一樣的效果。

　在王鴿的眼裡，周華已經開始變得像劉崖，甚至是吳剛和李文廣那些大夫老練起來。

　正如王鴿所料，侯菲在病床上直接愣了，剛才還是有氣無力的樣子，這回居然睜大了眼睛，就連正在給她輸液補充電解質和能量的田雨晴都嚇了一跳。

　“我撞到別人了?幾個人，有沒有事兒?”侯菲一把抓住周華的手問道。

　她的手上還有些許血跡和泥土，在周華的白大褂袖子上留下了痕跡。

　周華拍了拍她的手，輕聲笑道，“你運氣好，人家工地上檢修，當時沒有人施工，不然……你可是要坐牢的。”

　“好在沒連累別人。”侯菲松了口氣，又一次躺在床上。“我在這個世界上本身就沒有什麽用處，自己臨死之前還要害別人，死了我都良心不安呢。”

　“你自己死了的話，就不會連累別人了嗎?”周華反問道，“父母呢，家人呢?他們難道不會傷心難過?一傷心難過，身體就要出問題，這也算是連累別人啊。沒有人能乾乾淨淨的離開。”周華反駁了她的觀點。

　“家人?在我小時候就不要我啦。奶奶把我看到大，前年去世了。今天……呵呵，五年的男朋友，就因為我中午工作忙沒給他做飯，居然要跟我分手?把我當什麽，傭人?保姆?高興了就抱一下，不高興就一腳踢開，可有可無！”侯菲終於打開了話匣子。

　眾人也終於了解到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極端行為了。

　女人是感性動物，感性有的時候是好事兒，有的時候是壞事兒。也許一個小小的引子和源頭，就有可能變成一個大事兒的爆發點，引起重要的後果。

　其實這並非是老天爺注定，而是遺傳因素、後天教育還有身體內部激素分泌等各種原因造成的綜合性效果。這是一系列的物理化學反應，幾句話是說不明白的。

　通常來說，一個人的性格特點，行為處事方法， 爹媽的基因佔一部分，學校、家庭之中的教育佔一部分，另外一小部分即時反映，則是全靠當時的激素水平。

　例如說某些人撒謊會臉紅，某些人不會，就是激素分泌多少，以及身體對激素刺激反映不同的情況。

　女性的荷爾蒙更加活躍一些，某些特殊時期還有可能處於內分泌紊亂的情況，導致她們可能沒有辦法以正確和理性的態度對待某件事情，這是十分正常的情況。

　情緒波動所造成的後果是不可估量的，所以說有病還是要去治，一些不經意的細節就可能隨時變成致命因素。

　不過侯菲的這一席話，卻是讓周華無從下嘴了。他已經找不到繼續勸解這個病人的點了。

　“你要是死了，你家裡的貓怎麽辦啊?”王鴿突然說道，他在侯菲的包裡找到了一本寵物防疫的本子。上面有一隻五個月大的小貓的照片，疫苗隻接種了兩次。

　“你這個情況，起碼要在醫院呆上幾天，家裡的貓沒人喂，沒人鏟屎，嘖嘖嘖……”王鴿邊說邊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