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鴿幾乎可以認定,救護車後面死神的目標是自己。
他已經做過太多出格的事情了。在違背死神工作規律的情況下,救了二十個人。莫非是那天唯一對話過的死神將他暴露了?看起來應該不會。死神雖然冷酷無情,但最起碼不至於言而無信。理由很簡單,他們分分鍾可以直接告訴王鴿,他們想要向閻王大人舉報,根本沒必要去騙他。對於王鴿來說,閻王是一個無法與其對抗的角色。
王鴿思來想去,又看著救護車上的這幾個人,小男孩雖然受傷但已經脫離危險,死神放棄了追蹤,鎮魂牌上的數字也已經改變,車上還有劉崖和一個小護士,這兩個人一點兒都不像是有生命危險的樣子。
王鴿也只能認定,死神的目標是他自己。可是死神來找他幹什麽?
閻王大人派死神來教訓他一下?那就更不可能了,要派也是派能力更強的執法者啊!
他身上的鎮魂牌,能夠阻止死神和執法者近身,甚至於死神和執法者不敢去輕易觸碰王鴿,否則會遭受反噬。
王鴿滿腦子漿糊,駕駛著救護車從直行車道直接闖紅燈左轉,駛入醫院大門,將車停在了急診部的大門口。
天色變得越來越黑,天空中傳來悶雷滾滾,紅色的閃電像一條條火蛇在雲端乍現。
這場大雨終於在救護車抵達醫院之後落了下來,普通豆子一般大的雨點狠狠的砸向地面,不一會兒急診部的大門口就積起了小水坑,而雨水又落在水坑裡,激起一陣水花。
早已經等在急診部門口的醫生和護士們將男孩抬下車,劉崖也趕緊下了車,推著推車將男孩送進了急診室,後續還有一系列的檢查和治療要做。
警察駕駛的警車隨後趕到,孩子的母親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跟著警察往急診室走。
王鴿拎著水杯從駕駛室裡跳下車,打著雨傘的就站在急診部大門口,盯著這輛救護車,身形變成了透明,任由匆忙的路人在他的身體裡穿行。
王鴿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就這麽望著死神,期待著死神與他進行對話。
只要死神跟他說話,那麽這個死神的出現肯定就與他有關,最起碼別的什麽人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盡管王鴿已經多次面對死神,可心裡還是不由得有些發怵。時間就這樣一秒一秒的過去,足足半分鍾之後,死神仍舊舉著雨傘,另一隻手卻從背後憑空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他將冊子拿到胸前,紙頁自動翻開,停在了中間的一頁上。
死神看了一眼,手掌一抓,冊子又憑空消失,他翻過手腕,看著手表。
冊子橫向翻閱,古樸陳舊,用線裝訂,封皮是藍色。
王鴿曾在虛紫的手裡見過這本冊子。
“生死簿”,封皮上寫道。
生死簿上,記載著所有人應有的出生和死亡日期,也就是所有人所應有的陽壽。老死,病死,才會記載在這個上面。而出現意外卻不會。
死神翻看了生死簿,這代表有人陽壽已盡了。
王鴿心裡咯噔一聲,難道是自己?這玩笑可開大了,若自己的陽壽真的這麽短,那虛紫肯定不會跟自己打賭了。
就在王鴿猜測究竟是誰陽壽到了的時候,從救護車的後備箱裡又下來一個人。
王鴿看著那人的背影,這不就是一直跟車的那個小護士嗎?
護士叫許芬芬,一個平淡無奇的名字。
許芬芬二十三歲,比王鴿小那麽一點點,
平時跟著王鴿也出了幾次車,小姑娘說不上十分漂亮,也不愛打扮,但是生的白淨清秀,脾氣也好,有著湘沙女孩所特有的青春靚麗和活力,見著急診部救護車車隊裡的司機,不論是孫成德這種年紀大的,還是王鴿這種年紀小的,都會喊一聲師傅。 剛才在救護車到達醫院的時候大家都忙活著傷員,就連劉崖都沒發現,車上的許芬芬居然沒有下車。
許芬芬跳下車,關上了車廂門,把口罩和護士帽一摘,用袖子擦著腦門上的汗珠,表情十分痛苦,哪裡還有什麽青春的活力。
王鴿趕緊上前幾步問道。“小許,怎麽了?”
許芬芬見了王鴿,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頭疼,還有點暈。王師傅,應該是你車開的太猛了吧。你可得賠我啊!我跟護士長請個假去,今天休息算了。”
許芬芬的面色潮紅,呼吸聲音有點重。
她衝著王鴿擺了擺手,轉身踏出第一步,有些步履蹣跚。
王鴿好像明白了什麽,一轉頭,身後的死神居然開始行動了!
操!
王鴿小聲的罵了出來,我他媽就是個傻X。
許芬芬邁出了第二步,她扶著自己的額頭,搖搖晃晃。
怪不得這第二個死神盯著救護車不放,也沒采取任何行動,原來他是衝著跟車護士許芬芬來的!他在等待許芬芬陽壽已盡的那一刻!
王鴿再次看向許芬芬,她邁出了第三步,可是腳掌剛接觸到地面,兩條腿就一軟,身子失去了控制,向地面摔去。
王鴿一個箭步衝了上去,在許芬芬摔倒之前抱住了她。
“小許!你怎麽了小許?”王鴿又看了一眼身後,死神與他越來越近了。
“小許在外面暈倒了,快救人!”
其實暈了並不是什麽大事,很多情況都可能造成這種狀態。可是暈倒之後,身後還跟了一個死神,這個問題可就嚴重了。
許芬芬有生命危險,很有可能是治不了的生命危險。
剛才死神可是翻看了生死簿的啊!
王鴿直接把她抱進了急診部的大門裡,衝著護士站的人喊道。
急診部裡面的護士趕緊推來推車,幫著王鴿一起將許芬芬抬到車上,一個中年醫生小跑著過來,翻看著許芬芬的瞳孔,又聽著她的呼吸心跳,臉色凝重的問王鴿。
“小許暈倒前,有碰到過後腦杓嗎?”
王鴿搖了搖頭,表示否定,還沒來得及多問,醫生就示意將許芬芬送進急診室。
“安排腦部CT,等級為最優先!”醫生又說道。
一個小護士紅著眼睛快速跑開,去安排檢查。急診部裡周圍醫生和護士的臉色都不怎麽好看,大家都認識許芬芬,也都喜歡這個溫柔有禮貌的湘沙妹子。
王鴿拎著水杯,扭頭去看死神,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王鴿的胸口又傳來一陣涼意,鎮魂牌上的數字變成了“貳拾”。
王鴿沒有因為數字的變化而感到開心。因為陽壽已盡是無法改變的。王鴿救得了許芬芬一時,救不了她一輩子。
虛紫說過,王鴿把陽壽已盡之人的死亡時間拖延了哪怕只有一秒鍾,讓死神沒有按照生死簿上的準確時間收走靈魂,那麽鎮魂牌上就會增加一個數字,但是陽壽已盡之人仍舊會在二十四小時內死去,會有死神再來收走他們的靈魂,就算王鴿一直守在旁邊,也無法阻止。
王鴿還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今天他這樣做了,但是毫無意義。
許芬芬仍舊會死去,只是稍微晚一會兒而已。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分鍾,這對於已經昏迷的許芬芬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上午的時間裡,王鴿沒有再出車,他填寫完了自己的出車記錄,一直在辦公室裡等到了中午。
車隊裡的兄弟們都知道上午跟他出車的許芬芬病倒了,有生命危險,也就沒有打擾他。連平時話最多的徐林也安安靜靜的,出車回來看著王鴿發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
許芬芬與他非親非故,可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還總是能打個招呼,偏偏在今天跟自己出車之後出了事,王鴿心裡怎麽可能不難受?
許芬芬的情況與蘭欣還是有所不同的,蘭欣是因為意外事故,本身其實還有三年陽壽,有著憐憫之心的虛紫在她體內留了一絲生氣,才能夠維持基本生命體征,成立了這個奇怪的賭約。
而許芬芬陽壽已盡, 誰都沒有辦法改變,哪怕是王鴿提前知道死神是衝著許芬芬來的,他也沒辦法救回她的命,哪怕是違規進行賭約都不可能。
鐵大致從食堂打了飯回到辦公室,餐盤放到了王鴿面前。
“跟你說說情況吧,不然你這飯也吃不下去。”鐵大致歎了口氣,坐在了王鴿身旁,遞給他一雙筷子。
“腦部CT,核磁共振,能做的檢查都做了,腦乾血管出血,還有生命體征已經是奇跡了,現在正在動手術,十有八九……下不了手術台。”
王鴿從鐵大致的手裡接過筷子,問了一句。“原因呢?”
“不知道,大夫說可能是血管栓塞,隨著血液流進了腦乾,正好堵住了血管,壓力過大,血管破裂。這種病,不發病很難發現,與過度勞累也有關系。”鐵大致回答道。
王鴿沒再說話,低頭用筷子扒了幾口有點涼的米飯,也沒吃菜,塞滿了一嘴,又突然放下了筷子,含糊不清的小聲念叨道。
“雅湘附二醫院,整個湘沙市乃至南湖省最厲害的醫院!在全中國都排的上號!我們有最先進的設備,最優秀的大夫,怎麽就連倒在自家門口,自家的一個護士都治不好呢!”
說完,王鴿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小王,別太難受,都是命運。”鐵大致安慰道。
命運?生死簿上不知道是誰隨便亂寫的生死日期和時間是命運?
命運?出現任何一個意外就有可能連陽壽都過不完的情況也是命運?
命運,是王鴿接觸到死神之後最不相信的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