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鴿多麽想把車停下來,認真的看她一眼。
多麽想跟她說說話。
多麽想問她,成為死神的這段日子,感受如何,過得好不好。
多麽想問她,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
多麽想問她想不想父母,想不想自己。
多麽想問她,那天她沒來得及說出來的事情,到底是什麽。
多麽想告訴她,自己在努力,努力的將她帶回人間,努力的將她救回來。
多麽想告訴她,自己有多麽愛她,多麽想她。
多麽想告訴她,能不能不要收走救護車裡這個老太太的靈魂,因為她也有兒女,她也像曾經的你一樣,有可能陽壽未盡。
可是,不行。
他什麽都做不了,他什麽都不可以去做。
“心跳停了!”曹大夫急了,心肌梗死是由於血管狹窄,栓塞所造成的心臟肌肉供血不足,如果時間過長,則會造成心臟肌肉細胞大面積死亡,這種症狀對心臟造成的損害是不可逆的。
曹大夫將左手手心向下,按在病人的胸口處,右手握緊了拳頭,用力砸向了自己的左手。
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心跳監護,沒有任何作用。
第二下!
還是沒有。
曹大夫直接半站起來,騎在了病人身上,雙手交叉,開始胸外心臟按壓。
“老太太,撐住啊,回來啊,不然我怎麽跟薑大爺交代!”
雖然是夜晚,湘沙市的路燈卻依舊明亮。王鴿盡量的避免去看已經變成了死神的蘭欣,可他又不能不去看死神與救護車之間的距離。
有的時候,現實裡發生的實情要比小說和電視劇裡的劇情更加戲劇化。
王鴿一直暗戀蘭欣,一直想要去追蘭欣。可是現在,卻變成了蘭欣追他。
只不過,蘭欣已經喪失了所有的記憶,變成了死神。
蘭欣跟在救護車後面的理由很簡單,只有一個,那就是收走車中病人的靈魂。她不會去管開車的人是不是王鴿,她已經不認識王鴿了。
自己最愛的人在身後用最快的速度追擊王鴿,王鴿卻不能停下車,回過頭轉過身,給她一個深情的擁抱。
王鴿只能逃離,盡可能快的,帶著某種瘋狂,逃離蘭欣。
或者說,身後的那個死神雖然有著蘭欣的外表,容貌,甚至是愛好,但是她不是蘭欣。
王鴿知道,只有甩掉身後那個像極了蘭欣的死神,在未來的某一天,才能有機會見到真正的蘭欣,向她吐露心聲。
王鴿騰出一隻手抹了一把眼睛,將幾滴沒有流下來的眼淚抹掉,手上的按鈕不斷變換,救護車警笛的聲音也在不斷的切換。
死神蘭欣的速度非常快,因為救護車裡的老太太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沒心跳,測不到脈搏,測不到血壓,車廂裡的曹大夫越來越著急,他一邊進行著胸外心臟按壓,一邊盯著監控儀器的屏幕,期待著血壓和心跳的恢復。
護士按著呼吸機,拽了曹大夫一下,示意讓他休息休息,可以由自己來替換,可曹大夫像是不知道累一樣,仍舊機械的進行著胸外心臟按壓的動作。
前方車輛擁堵,而對面車道上的車卻沒有幾輛,王鴿只能不斷的轉換車道,跨過了道路中間的雙黃線,從逆行車道超車。
藍色的警燈在夜晚閃爍著,耀眼而令人緊張,王鴿逆行,道路上的私家車就算不想避讓也要避讓了,這要是不趕緊讓開,
撞到的可就是自己的車! 還有一千米,最後一千米了!王鴿咽了口唾沫,心裡想著若是車上這老太太沒事兒,自己今天晚上說什麽也不出車了,直接下班回家,回去的路上要買點小龍蝦,搞兩瓶啤酒,好好的喝一頓。
可王鴿再次轉頭,根本不用看反光鏡,就已經能看到死神蘭欣了——她與王鴿右側車門保持平行,用同樣的速度向前憑空飛行。
當然,蘭欣舉著那把透明的雨傘,傘柄上還纏繞著油菜花。
王鴿從來沒見過色澤如此金黃的油菜花,在藍色警燈的照射下一明一暗,好像有生命在上面跳動。
“你在執著些什麽?”蘭欣張口說道。
隔著玻璃車窗,王鴿本應聽不到這些話。但是這些話卻從他的大腦裡傳了出來,那是蘭欣的聲音。
王鴿感受著胸口鎮魂牌傳來的陣陣涼意,這讓他緊繃著的神經狀態緩解了不少。蘭欣的這句話,是由鎮魂牌收集,並且直接投射在王鴿的靈魂之中的。
此時的死神蘭欣並不認識王鴿,也不知道王鴿能夠看到死神,能夠看到她,也能夠聽到她說的話。
她只是在自言自語。
“人類的生命早晚要耗盡,哪怕在這個時候失去,參與輪回之後投胎轉世,又能以另外一種方式活下去,你到底在執著些什麽?“
死神蘭欣有些奇怪的看著這個盡力想甩掉她的救護車司機,又從他的身上感覺到了死神和執法者的氣息。
但是這個司機目不斜視,根本不是同類,也不像是能看得到自己的樣子。
王鴿牙都快咬碎了,“蘭欣啊蘭欣,你說的可一點都不對。哪怕靈魂能夠參與輪回,投胎轉世,轉世之後卻會失去所有的記憶。盡管人的一生可以不曾輝煌,不曾燦爛,但是至少存在過,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
王鴿在心裡大喊。“輪回之後的你忘記了一切,還是以前的那個你嗎?蘭欣,你看看你自己,你還是以前的那個善良溫柔體貼賢惠的蘭欣嗎?”
現在的蘭欣,面無表情,冷酷麻木,對生命的那種蔑視是王鴿從來沒見到過的。
這不是蘭欣,蘭欣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王鴿加大了油門,超過了死神蘭欣,他知道蘭欣沒有馬上進入車廂的原因,是在質疑他的身份。事實上,他需要通過死神的這種一瞬間的疑惑,來甩開死神,為病人尋找生存的最後一絲希望。
在儀表盤指針馬上要指向九十公裡每小時的時候,王鴿踩下了刹車,他已經抵達了醫院大門口,方向盤一轉,就進了急診部的大門口,等在門口的醫生護士將病人抬下了車,別的醫生把曹大夫從推車上扶了下來,接替了他進行心肺複蘇的工作。
曹大夫這才靠著車廂門,慢慢蹲坐下來,腦門上的汗嘩啦嘩啦的往下流,腦袋上面的卷毛黏在了腦門上,兩隻胳膊無力的捶落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小王,她能活!我剛才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了。”曹大夫筋疲力竭,身上的白大褂快被汗水浸透了,做過心肺複蘇的人都知道這活兒有多累,但是曹大夫卻面露喜色。
“死不了!”
王鴿笑著點點頭將他服了起來,讓他坐在開著門的救護車車廂裡喘口氣。王鴿也知道,老太太死不了,最起碼現在死不了。
死神蘭欣正打著那把透明傘面的長柄雨傘,站在急診部的大門口,死死的看著王鴿,卻一點都不動。看起來她已經沒有想要去收走那老太太的靈魂了。
王鴿把曹大夫扶進了急診部休息室,再出來將車開回停車場的時候,死神蘭欣就已經不見了。
這個時候的王鴿才敢松了一口氣,拎出自己的大水杯子瘋狂給自己灌水,深綠色製服上衣後背的地方都已經被汗水浸透,卻沒有人看見。
不知道是不是嫌喝水不過癮,還是想讓自己盡量的冷靜下來,王鴿把杯子裡早已經冰涼的水一股腦的倒在了頭上,衝刷著自己的腦袋,也清洗著自己的靈魂。
鎮魂牌上的數字已經再次變化,變成了“貳拾玖”。
時間到了晚上二十點零五分,王鴿打卡下班。車隊裡的人已經陸陸續續的回來了,都說多虧了王鴿在車隊值班,否則江岸麗都小區江爺爺的那個空巢老人互助會裡就又要少一個老人了。
王鴿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車隊裡的人大多都去過江岸麗都小區,也都見過那個奇奇怪怪的薑大爺。就算是沒見過的,也都聽說過他的傳奇了。王鴿跟眾人打了聲招呼,下班了。
他坐上了六十三路公交車,這趟公交線路很長,直達他家附近的公交站。
“到底在執著些什麽呢?”他腦子裡回蕩著死神蘭欣自言自語說出來的話。
這也是在蘭欣出事之後,他第一次聽到了蘭欣的聲音。
她的聲音仍舊是那麽悅耳,像是一陣清脆的鈴鐺在耳邊響起。可那個聲音中,透露著驕傲,和冷豔。
“是啊,我到底在執著什麽呢?恐怕已經不單單只是為了救你吧。”王鴿苦笑著,在心裡說道。
“蘭欣,有一天你一定會真正的醒來,恐怕都不會知道我到底經歷了什麽。”
今天算得上是王鴿進入救護車車隊出車最多的一天,也是最累的一天。
下了車之後,他在路過小區外面燒烤攤的時候舔了舔嘴唇,終究沒舍得花兜裡那一百塊錢。
他的生活仍舊拮據,上班以來還沒發工資呢,現在這點錢都是家裡給的。考慮了一下,還是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道,“真是讓你受苦了,發了工資吃頓好的!”
到家後的他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匆忙的洗了個澡,拖著疲憊的身軀一頭扎進床上,沒有幾分鍾就睡著了。
夢中,蘭欣正躺在他所駕駛的救護車上,導航儀顯示他的位置距離醫院還有兩千九百七十一公裡。
突然,畫面一轉,曹大夫正坐在救護車車廂裡,喘著粗氣用白大褂的袖子擦腦門上的汗水。
王鴿心裡說道,這就是我執著的原因。
讓每一個還能活的人繼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