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融骨境修為的春公公就這麽在宮門外衝著孫沛告罪，磕頭磕個不停，而且磕得極重，就像拿著腦袋朝地面死命的砸著。

　　擁有融骨境修為的修士，肉身強度雖然是遠超常人，但卻也受不得這般自虐。

　　不一會兒的功夫，這春公公的額頭便得血肉模糊。

　　鮮血流滿了他的面孔，顯得格外猙獰。

　　從始至終，孫沛都沒有叫停一次，直等到地上青磚都被磕裂開一條縫隙之後，這才開口，悠悠說道。

　　“起來吧，丟人也別丟在宮外來了。你這爛命不值錢，朱雀大道的地磚還值錢呢，都磕壞了，可怎麽辦?”

　　“是，是，公公教訓的是！小的甘願獻出後半年俸祿，不，是後三年的俸祿，翻修朱雀大道的道路！”

　　“得了吧，你那點兒俸祿，夠翻修什麽?做人，別好高騖遠，將自己身下那塊磚修好就行。”

　　孫公公言有所指。

　　“是，小春子謹記在心。”春公公低頭，依舊顯得恭謹異常。

　　孫公公這話的時候，已經重新坐上了車輦，眼下背對他開口，頓了頓後，繼續往後說道，“你還不錯，半個月後的赤水之盟，你同我一同前去吧。”

　　“是，小的謝過公公！”

　　春公公振奮大叫，話這麽說著，朝著地上又是一陣狂磕頭。

　　“真是條好狗。”

　　宮牆內，有太監見此，酸溜溜說道。

　　他們都看到了春公公的衷心耿耿，卻沒有看到春公公那張血糊的面容之下，眼眸之中所閃過的癲狂。

　　因為孫公公的一句話，小春子在宮牆內的地位扶搖直上，瞬間成了其中的新貴。

　　至於宮牆之外，那幫四散開來的民眾，卻沒有一人再關心他們心中的究竟想些什麽。

　　一場騷亂被強行鎮壓，一個賣菜的婦女被當成妖女抓起，一切看似回歸了正軌。

　　沉默的大多數重新歸於沉默。

　　但是這一切終究已經發生。

　　就像是對折後的白紙，再怎麽用力抹拭，中間的折痕都不會消失一樣。

　　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有人想起今日正午發生的一切。

　　終於有人想起了不久之前，前朝的那條祖訓。

　　“天子守國門，君臣死社稷！”

　　這一夜，有多少愛國志士眼眶泛紅，又有多少烈士家眷淚濕枕巾?

　　……

　　炎京所發生的事，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遍了整個朱雀，乃至整個山南。

　　無數人為此憤怒，握拳的大吼出聲。

　　更有無數人流淚，獨自一人上山，於荒山孤墳前倒酒，獨坐墓碑前方，雙眸垂淚，仰頭望天，質問蒼穹。

　　“為這樣的國家拋頭顱灑熱血，是否真的死得其所?”

　　可笑燕帝，以為割舍掉赤水以北近半的土地，覺得以這種壯士斷腕般的勇氣，就能夠保住朱雀國，保住自己屁股下的那張龍椅。

　　卻殊不知，在今日之後，很多民眾心中的那個朱雀國就已經破碎了。

　　他們重新成了大乾的國民！

　　他們念起了大乾的祖訓！

　　他們同樣也想起了不久之前，被流放出城的，當時被人奚落的罪帝之子。

　　“是我們錯了！如果一切能夠重來，我等願意迎接江城殿下的歸來！”

　　“這個時候說這些不是太晚了麽?一切已成定局。”

　　“是啊，一切已成定局，根本不可更改。”

　　舉國哀慟，

有愛國志士自發聯合，自各州朝著赤水匯聚。　　哪怕一切已經注定，哪怕這一切，終究無法逆轉。

　　他們終究還是不死心，還是過去親眼見證這一幕的發生。

　　其實不止是他們。

　　大半個山南都為此側目，就連往日裡那高高在上的山南四大宗門之一的天龍書院，眼下也“屈尊降貴”，派出各自弟子前去觀禮。

　　所謂修行，並沒有常人所想的那樣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

　　幾乎每一個頂級宗門，下方都會有各大郡國作為附屬，就像是納貢一樣，為他們提供日常所需的丹藥和各種天材地寶，以此供應宗門的正常運轉。

　　朱雀、鐵雄兩國，一直以來，都是勢均力敵。

　　眼下朱雀國，被迫割讓一半土地給鐵雄，這背後所牽連的利益可是極其廣泛，遠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

　　所以這一次，就算沒有鐵雄國方面的邀請，天龍書院方面也會派人前往此地，因為這本身就同自身宗門的利益，息息相關！

　　“上一次金烏巢穴的事，我等已經在山南威信大失，這次赤水之盟，不僅是見證盟約簽訂這麽簡單，更要為我宗，在山南掙回顏面。修然，我這麽說，你明白麽?”

　　天龍書院主峰山巔，一株青松之下，大長老衝著面前少年開口，語重心長。

　　他口中的修然，自然不是旁人，就是之前在金烏秘地之中，靠著玉佩靈寶，堪堪從江城手下逃生的楊修然。

　　近一個月時間的修養，眼下這楊修然的精氣神已經恢復了大半，聞言重重點頭，打包票道，“放心吧，大長老，這一次，我定然不會再犯之前的錯誤了，由我領頭，定然能在山南重新樹立起天龍書院的威信。”

　　天龍大長老一愣，隨後竟是一個搖頭，淺笑糾正道，“不，修然，你誤會了，這一次的行動，你雖然需要參加，但並不是你領頭。”

　　“不是我領頭?難道要給熊心劍不成?”楊修然聞言當即一驚，山南各自宗門的第一天驕，最後都會成為各自宗門的‘天下行走’。

　　何謂‘天下行走’?意思就是代替各自的宗門行走天下，極盡榮光，會被後背修士仰望。

　　自從楊修然成為天龍書院第一人之後，天龍書院內定的下一任‘天下行走’便一直是他。

　　熊心劍是當年大比之時的第二名，一直是楊修然在天龍書院之中強有力的競爭對手，當年於最後比試惜敗楊修然之後，憤而出宗門入紅塵歷練，已經三年沒見人影，便是金烏試煉也未回歸。

　　“熊心劍?呵呵，放心，不是他，心劍現在人應該在涼州吧。他說已經發現了‘罪帝之子’的蹤跡，若能捉回，立馬就能弄清楚，那日涼州城外力破萬軍之事，究竟是不是江太虛那個賊子所為了。”

　　大長老淺笑，時至今日，他們也沒有將江城同江太虛兩個名字聯系到一起，開腦洞，認為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這一來是因為兩者相貌大不相同，二來則是因為兩者之間所展露出來的個性也是天壤之別。

　　天龍書院方面所拿到的關於江城的性格資料分析，還停留在江城剛剛出炎京那個階段。

　　要知道，之前那段時間，江城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頹廢性格，遇事畏縮、膽小怕事不說，還貪圖享樂，貪生怕死，是真正的紈絝廢柴，扶不上牆的爛泥。

　　但是隨著千年之後，江城自己的魂魄機緣回歸。

　　現在的江城同之前，若是單看性格的話，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兩個只是名字有些相似，但長相和性格都孑然不同的人，稍微有點智商的人，都不會將他們放在一起相提並論的。

　　不錯，天龍書院裡，多的就是這樣的“聰明人”。

　　“哦，原來就那小子在涼州啊。 ”

　　楊修然心頭長松了口氣，不過旋即又緊張了起來。

　　因為聽大長老這話的意思，這次行動依舊不打算由他主領。

　　熊心劍不歸，這次行動還不由他領導，那究竟交付誰手?難不成是大比第三?

　　楊修然面色驟變，以為因為金烏巢穴的事情，大長老已經對自己徹底失望，張口正準備說些什麽，用來挽回，邊上突然有一聲長嘯傳來，打斷了他。

　　“放心，大長老豈是那種小肚雞腸之人。這一次的事情實在太過重要，大長老特地玉簡傳訊將我召回。所以，這一次行動的領頭人，是我！”

　　楊修然聞言扭頭，就見山巔旁原本翻湧的雲海驟然為之一散。

　　一身披獸皮的修士，就這麽踏空而來，看似邁步緩慢，但實際上，身形速度卻是快若閃電。

　　不過幾個邁步的功夫，身形騰挪，已然到了楊修然身旁。

　　男子身形挺拔，看起來癡長楊修然幾歲，不修邊幅，一臉絡腮胡，但卻不讓人感到厭倦，也沒有邋遢感，反倒別有一種氣度。

　　在楊修然身旁就這麽站著，明明十分懶散，但是眼下給人感覺卻是比無比恐怖，有股子天生的貴氣，難以掩蓋。

　　看過男子之後，再看一身白袍的楊修然，竟有種小孩過家家的戲謔感。

　　“華……華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宋某再不回來，我天龍這點威名就要被你們這幫小輩敗完了。”

　　男子冷冷一哼，似口含天憲，每說出一字，都像是一道驚雷在楊修然顱腦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