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沉默的力量,就像是午夜裡上漲的潮水。
人群從各自的房屋中走出,自發的跪下,無聲的衝著面前的皇城表述著自己的不滿和抗議。
朱雀大道作為通往皇城的主道,尋常時候,都有執劍軍隊巡視,捍衛此地安全,別說像這樣萬眾跪地的場面了,即便是有一輛馬車停在路中不動,超過十息時間,也立馬會有人站出來阻止,怒聲質問究竟是怎麽回事,然後揮劍驅趕。
但是今日,隨著一個個平日裡不起眼、低眉順目的民眾,從自己的居舍之中走出。
持劍衛士之中絕大多數人,也畏懼了、沉默著不敢言語。
“真的是一群廢物,都愣在這兒幹嘛?任由他們將皇城的主道堵起來,讓天下人看咱們笑話麽?”
最終,還是有人站出來阻止。
那是守城軍衛的頭目,禦書房執筆大太監,孫公公的乾兒子,馬俊!
馬俊,字若愚,若愚字起的極好,是馬俊認乾爹之後,孫公公專門去找翰林院的老學究們給寫的。
大智若愚。
但是可惜,這個孫公公剛收下不久的乾兒子,好像並不知道什麽叫做裝糊塗。
抬眼看著面前這烏壓壓如同陰雲般跪地的人群,咬了咬牙,終於開口,頒下了命令,讓一乾守城軍衛開始趕人!
推搡無用之後,馬俊拿出鞭子親自站了出來,朝前揮去!
啪!
鞭梢抽擊著空氣,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依舊沒有人動彈。
“好,好,好,你們這幫刁民,這是你們逼我的!”
馬俊咬牙,這次終於是將長鞭狠狠的抽擊了下來。
長鞭落在最前方一個婦女的背上。
啪的一聲炸響,這婦女背後衣衫炸裂,當即有一條帶血鞭痕出現。
鮮血順著女子的後背開始緩緩流淌。
女子受此鞭痕,身形當即一顫,雙唇泛白,眼眶發紅卻罕見沒有哭訴出聲。
她也是炎京裡的老人了,看她蠟黃的雙手和粗大的關節,就知道她並非是什麽大家閨秀。
她只是城西的賣菜的一個村婦而已,丈夫早年當兵,死在了沙場上,後被人勸著改嫁,性子執拗,硬是不願意。
一個人拉扯著孩子,竟是憑借著一股子倔勁兒,硬生生在這紛擾的炎京扎下根來。
女子性格溫婉良善,平日裡吃些小虧,也不吵不鬧,在他們那一片口碑極好。
倒是沒有想到,今日這種情況下,她竟然會出現在人群的最前面。
“媽媽!不要打媽媽,你們這幫壞人!”
街道旁,老婦一個沒攔住,有個四歲左右的孩童跑了出來,一把撲到了婦人的懷中。
看著婦人背後那帶血的傷口,哇的一下就哭出了聲來。
抽噎道,“你們這些壞人……你們欺負媽媽,等爸爸回來……他會教訓你們的!”
“爸爸?你老爹早就死了,還會回來個屁!”
護衛中也有人動了真火,他認識婦人,此刻冷哼,也不廢話,抽出腰間長鞭,又是一鞭抽下!
“不要!”
婦人驚叫,趕忙張開雙臂,雙手如同羽翼,就像老母雞護佑小雞一樣,將孩童攬到了自己的懷中。
啪,又是一鞭重重落下,抽在了婦人的後背之上。
兩道鞭痕加錯,就像個大大的紅叉。
孩子哭聲更大了,看著對面持鞭者,雙眸赤紅,充滿了恨意,倔強就像個牛犢。
“不哭,孩子不哭。”
婦人伸手去抹這孩童眼角的淚水。
越是這樣抹著,自己眼底的淚水反倒越多。
也不知是因為鞭抽的疼痛還是什麽,就這麽泊泊的朝外湧著。
她的哀慟,就像是乾草堆裡突然燎起的火星,眨眼的功夫,便是將周圍一切全部引燃。
黑潮般匯聚的人群之中,有嗚咽聲接連響起。
哭成連成一片,整個炎京都是愁雲慘淡!
終於有正義之士看不過眼,憤怒起身,衝著對面持鞭衛士高叫道。
“太過分了,你們這麽做,還有沒有王法了?”
“不錯,這婦人的丈夫乃是為國捐軀而死,是烈士!你們這樣做,是在辱沒先烈!大逆不道!”
“王法?大逆不道?”
馬俊聞言,負手直接站了出來,衝著後方朱紅色的宮門一個拱手,冷笑反駁道。
“這還真有意思了,你們竟然在皇城根兒下同我說王法?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那侮辱烈士的事情呢?婦人的丈夫為國捐軀,你們就這樣對待他,是否合理?”有老人氣的須眉發顫,看著面前馬俊大聲質問出聲。
“合理?這難道還有什麽不合理的地方麽。 呵呵,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婦人的丈夫三年之前就已經死了吧。那個時候,我朱雀還未立國呢,她丈夫為前朝流血而死,算什麽烈士?”馬俊嗤笑。
這話一出,不少人眼都紅了,起身大罵馬俊混帳。
一時間群情激奮,也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
馬俊身後經閉的宮門終於打開了一角,有一坐輦,被四個面白太監就這麽從裡面抬了出來,落在了朱雀大道門口。
坐輦上有薄紗垂下,來人究竟是誰,眾人完全看不真切,但完全可以料想,此人定然是皇城之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吱呀的開門聲很輕,但在這一刻,卻是壓過了一切。
終究還是有修士對於這初立的帝國有所期盼的。
此刻眼見有人從宮門之後走出,不少人都是大喜過望,張口衝著來人哭訴不停,憤怒請求他懲戒馬俊。
民眾總是單純而良善的,他們內心矛盾,既憤怒於這燕帝的種種行為,骨子裡卻有願意相信他的初心是好的。
薄紗被挑開,伴隨著民眾的哀慟,一個鬢角發白的老太監就這麽踩著抬轎小太監的脊背,從坐輦上走了下來。
老太監抬眼,淡淡掃視了眼外界這烏壓壓的一片人潮,眼底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馬俊扭眼,看著站出來的老太監,當即面色一喜,樂顛顛走到一旁,衝著這皇宮裡走出來的彪炳人物,一個躬身,隻說了寥寥幾個字字。
但就是這幾個字,卻是讓眾人的喜悅,霎時間煙消雲散。
“乾爹,您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