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微微一笑,顧慈航這是不知道他‘江人屠’的名號,否則此番表現的也就不會如此淡然了。
話這麽說著,他也不再同顧慈航閑侃,真正仔細端詳起了,這棺槨四面的壁畫。
顧慈航從最後一幅壁畫裡看出了慈悲。
但是江城的注意力卻是始終都在第十幅壁畫上。
在第十幅圖上,男子先行隕落,他的屍首被安葬在了另外一具棺槨之中。
但是江城此番關注的並非是別的,而是這屍首下葬的時候,眾多珍稀的隨葬品中,有一巴掌大小的物件格外惹眼。
那是一塊……殘破的青銅碎片!
“青銅殘片!果然又是青銅殘片!這東西究竟是什麽,為何金烏族的遺民也會有一塊殘片在手?”
江城喃喃自語,說話的同時,眼底有神光閃爍不停。
青銅殘片異常詭秘,今日既然發現,他就沒有錯過的道理。
正這麽說著,就聽得轟隆一聲悶響。
一直在高速疾馳的銀色棺槨竟是突然停了下來。
“我感覺……咱們好像到地方了。”
“它究竟把咱們送到了哪兒?”
顧慈航面色有些古怪,在此之前,她無法想象,自己有一日會將這棺槨當成交通工具。
“我也不清楚,咱們看看就知道了。”
江城伸手,再嘗試去推這銀色棺槨的棺蓋。
這一次,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很輕松的便將這棺蓋推開。
“這是……山腰?”
棺槨之外,雲海翻湧,不遠處的山巔處,有小樹參天而起。
小樹通體碧綠,但枝椏卻有黃金色光澤流轉。
遙望去,如同大日落在山頭,金光璀璨,讓人不敢直視。
“這銀色棺槨竟然將我們帶到了山腰位置,這又是為何?”
顧慈航發問,眼下她是滿心的疑惑。
“估計是有人動了什麽不該動的東西吧。”
邊上江城同樣也是眉頭緊皺,不過他隱約間已經猜到了什麽。
抬頭遙望山巔,江城依稀能看到有青年強者征伐。
那裡神霞澎湃,異象陣陣,看起來,真的像極了傳說中的神話之地,其中蘊藏有無數機緣。
但是不知為何,之前所有修士前赴後繼,妄圖湧上山巔的情況卻是消失不見。
有大批修士浴血,眼下正在往外奔逃。
江城出手,救下一名修士。
這是一名女修,是天龍書院一員,之前在戰艦上,曾經為他搖旗呐喊,助威尖叫,非常活潑。
但是眼下垂危,原本如同蘊藏有星辰的眼眸,已經黯淡無光。
生命最後一刻,她已經無法動用絲毫真氣,顫巍巍開口道。
“快走,這都是騙局……”
“扶桑樹、金烏果,這都是假的……不要再往前了,會白白送命!”
“不要再說了,好生休息吧。”
邊上顧慈航開口。
女修內髒眼下已經千瘡百孔,便是有她同江城兩人在此,同樣也是回天乏術。
女修聞言搖頭,明顯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說完這一切後,躺在江城的懷中,扭頭看天,望著四面翻湧的黃金色雲海。
伴隨著生命的漸漸流逝,一生種種如同雲煙過眼,在她面前不斷閃過。
眼角還有兩行清淚緩緩流淌而下,囈語般的喃喃道。
“我這一生,有太多遺憾,也有太多悔恨,如果能重來……我希望能夠一一彌補……”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
觸及了江城心中某塊最為柔軟的地方。 上一世的江城,曾經不止一次的有過這樣的想法。
江城啞著嗓子開口,告訴她,死亡並不是終點,可能會是寧外一個開始。你會在另外一個世界重生,所向披靡,彌補一切遺憾!
女修笑了,躺在懷中,看著江城的臉,一瞬間像是年輕了不少。
“如果我再年輕幾歲,可能會相信你的話。我年輕的時候,總會做一個夢,夢到自己的意中人穿著天神般的鎧甲來迎娶我,那一刻,萬眾矚目,我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鮮花和讚美鋪天蓋地。”
“別說了,好好休息吧。”
顧慈航眼角已經有淚花閃爍,說話聲音有些哽噎,她知道女修這是回光返照,其實生命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心頭動了惻隱之心。
女修不理,繼續往後說道,只不過眼底的光彩開始漸漸黯淡,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只是後來,我才發現,自己只是這芸芸眾生之中,最為平凡和普通的一個而已……所以有時候,想一想,就這麽死掉也蠻好的,這裡金雲如海,有天驕爭鋒,而且……你同我夢中那個身影很像……就這麽,挺好……”
“就讓我借你的懷抱一用吧,江師兄……讓我裝作,自己是死在意中人懷裡的樣子……對不起,我最終……只是個陌生人而已。”
女修最後一段話說的斷斷續續,哭哭笑笑。
全部說完後,雙臂死死的抱著江城的右臂,嬌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含笑歪頭,死在了江城的懷中。
“沒事的,相逢何必曾相識。”
江城伸手摟緊了懷中的女修,這一刻真的像是她的意中人般,要將臨終的她給緊緊抱緊。
這是他第一次同這個女修說話。
在此之前,他對於這名女修姓甚名誰,種種的過往都一無所知。
但是這都無所謂,就像剛剛江城自己所說那樣。
相逢何必曾相識。
對於往日充滿了悔恨而又無力的女修,同上一世的自己又何其相似?
這一世離開炎京之後的江城一路高歌猛進,如同旭日無限璀璨,偶爾也會打趣、幽默,看起來無比年輕。
但說到底,他終究還是擁有者千年蹉跎的修士而已。
千年時光,他有過的遺憾不計其數。
所以眼下,他不過同這女修剛一碰面,他便感觸良多。
有些人,相處一輩子,也只是點頭之交;而有些人,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卻能像是多年老友,久別重逢,能侃侃而談。
他同這女修無疑便是後者。
江城緩緩起身,抱著對方的屍首起身就往後走。
“你要去哪兒?江太虛,你可別乾傻事!”
顧慈航感受得到江城的悲痛,所以眼下開口勸解,希望江城理智。
江城笑了,他自覺眼下的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理智,張口道。
“放心,我若是她意中人,會為其搬山覆海,破滅一切。”
“還好你不是。”顧慈航松了口氣,逝者已去,遠處危險重重,她不希望江城涉險,只是不知道為何,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多少有些失望,“那你現在呢,想幹什麽?”
江城將那女修的屍首放入銀色棺槨之中,伸手摘下兩枚舍利果。
這一次,出奇沒有受到任何禁製阻攔。
將其中一枚丟給顧慈航之後,緩緩合棺。
“我不是她的意中人,但作為一個知己,我要完成她的遺願。既然她沒能等到一個盛大的婚禮,那今日,就讓我這個朋友,送她最後一程,給她一場讓天驕側目的葬禮!!”
江城長嘯, 吞服舍利果,修為晉升直接邁過最後一道門檻,從半步融骨,正式晉升為融骨境修士!
抬棺在肩,周身龍虎鎧甲湧出,金光璀璨,如神凌塵!
“無論作局者究竟是誰,血戮之行,必以血償!輕踐之罪,必以劍終!!”
江城長嘯,今日他要直闖秘境最終之地,要於最中心處埋下女修,讓整方小世界,都為這女修的死而側目!
顧慈航站在原地,看著半空之中,抬棺而上的江城,不自覺想到了女修臨終前所說的話,默默複念出聲。
“我年輕的時候,總會做一個夢,夢到自己的意中人穿著天神般的鎧甲來迎娶我。那一刻,萬眾矚目,我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鮮花和讚美鋪天蓋地。”
語畢,不知為何,眼角有兩行清淚留下。
顧慈航心神顫動。
遠在千裡之外的化城寺中,梵音陣陣,老僧入定如同泥塑佛像一動不動。
突然,就聽得啪的一聲。
老僧手中念珠寸斷,珠子散落一地。
梵音驟止,老僧低頭,看著遍地佛珠,眼底有喜有悲,最終是混沌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緒。
仰頭望天,長誦了句佛號,道。
“阿彌陀佛,慈航,你的劫終於到了。”
……
一念起,萬水千山,夢裡醉紅塵。
一念滅,滄海桑田,青絲長伴燈!
這一日,神王江太虛仰天長嘯,抬棺踏天,隻為葬下一人!
這一日,佛女顧慈航低頭掩面,青絲化結(情絲化劫),僅因一事動心!